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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你眼里的他是真正的他了,他眼里的你也是真正的你了,但你们,又互相看不见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两张目瞪口呆完全懵懂的脸,耸肩:“ 我说了,你们不懂吧。”
雷诺的脑袋飞速奔腾,也没能走出绕口令的迷宫,最后自暴自弃地吼:“ 混蛋,不是说跟打怪一样吗?Boss是谁啊?!”
“当然是自己啊。”
雷诺看到对方臭屁就火大,可恨一时词穷,只好在牙缝里偷偷磨了句:“死娘娘腔。”
V兰做了个请大家上车的手势,往回走的时候贴近雷诺耳边低声说:“现在你眼里有我了,不过那不是真正的我,再让我听到刚刚那四个字,强-奸你哦。”
话很轻,威胁却很重,雷诺的脚立刻就埋进沙子里动不了了。
等前面的身影上了车,他才恍然地去拽岳胜。后者正两眼发直地仰望星空。
“走啦,冷死了。”
马达转动的声音突突地催促他们。雷诺拉着岳胜走出一段,又忽然跑回去,把沙子里的大半截烟拣了起来。
三个人一路默默无语。
岳胜一直看着窗外,看样子还在琢磨V兰刚才的话。雷诺握着手里的烟,偶尔偷偷看前面专心致志开车的后脑勺。后视镜的眼睛里其实也有他,只是时间前后错过了,眼睛的主人扬扬眉,心想:“逢场作戏的话,小孩子们果然都没听过,居然还当起真来了。”
那又何妨续杯。
雷诺无处可去,V兰亦没有收留他们的意思,只好报出打工楼盘的地址。
停好车,V兰很绅士风度地给他们拉车门。
“ 最后再送你们一句:爱还是婴儿,我不想说出这句话,好让他继续生长,到完全长大。”
时间原来真的会在眼睛中停顿,草长鹰飞,日落星移。
有些领悟,只需刹那。
“ 别笑,莎士比亚的14行,第115首。”
车行远去的声音,呼啸如哨。
岳胜心里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找了个角落,吐了一地。
雷诺这才收回视线:“ 你也觉得死娘娘腔恶心吧?” 说归说,嘴角上扬,却并没有嫌弃的意思,然后很庆幸:“你现在赶紧使劲吐吧,不然样板房里的马桶都是摆设,你要进去吐了,我会哭的。”
样板房内部高调奢华,走的是东莞巴洛克风,家具无不突显曲线弧度,却涂装了一层配色诡异的钢琴漆。可惜岳胜无法欣赏,一头栽在豹纹仿古宫廷沙发上,体温汹涌,脸烧得通红。
他模糊中感到有人给他喂水擦身,手掌轻轻摸顶。咸湿的液体控制不住地往下淌,好像眼角决堤。
“ 爸,爸。”
“ 岳胜,你再忍忍。”
这个楼盘太偏了,配套设施都在等地铁x号线通车。深更半夜,雷诺不熟悉环境,碰到这种情况直抓瞎。他上网百度应急措施,找了几条毛巾浸湿了,脱掉病人的外裤,包在大腿根物理降温。听到岳胜不停地胡话,脑门上也给他搭了一条。
“ 好了,别哭了,你是海龟吗?”
手没能及时收回来,下一秒,掌心被拉过去舔了。
雷诺触电一样缩回手,濡湿的痕迹还在。
他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接近昏迷的人。
“ 爸……爸……”
岳胜焦干的嘴唇里只有这个气声的词,跟呼吸一起,辗转冒出。
并不是呼唤。
雷诺好像有点懂了,默默站起来,走到厨房,想洗掉那种触感。他印象里只有被小时候养的狗,这样对待过。
是……条件反射吗?
他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掌,过了好半天,小指翘起,模仿了一个拿烟的动作。
岳胜真正清醒过来,是2天之后。
他这场烧外因内因都有,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乎没有过渡,象充好了电,又立刻满格亮屏了。
雷诺松了口气,挺高兴,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顺便告诉岳胜,违约金已付。但他骗家人说,打地下□□输了钱被追债的细节,就自然略过不提。
岳胜也没显露出特别惊讶的样子,只怔了一下,便又恢复了沉默。
可雷诺已经能提纲挈领地读懂他了,边吃边说:“ 你别觉得欠我的。我不这么做,还觉得欠你的呢。不管怎么说,你跟你爸闹成这样,全是因为……”
岳胜不想听,杨兴那天的最后一句话是扎在脾脏上的刀子,不致死,但重伤。
他简短地截断雷诺:“ 我分期还给你。”
“ 哎呀,别这样,我家穷得就剩钱拉。”雷诺夸张地比划:“ 你看看,不然我们能住这儿吗?”
“是啊,还吃着过期泡面。”
“……”雷诺挠头:“ 这是锻炼。”
岳胜从摄影棚穿出来的衣服吐脏了,现在穿的是雷诺打包的自己的那套。上衣口袋里还留着一张名片,这会儿掏出来,若有所思地弹了弹。
雷诺自然也记得这张名片,霍然拍案。
“ 不会吧?你真打算去工作?你不是脑子还没有……”
岳胜主意已定,看着他笑笑。
“ 但是,我有本能啊。”
球场上的篮板王又重新附体的岳胜,让雷诺眼前一亮。他几乎是立刻一掌击在对方肩膀上:“ 你要真去韩江那,拜托一定要帮我个忙。”
“说。”
“ 捧红我,我给你当三个月性奴隶。”
话比拳猛,岳胜简直招架不住:“奴隶就行,不过我真没这个爱好。”
雷诺啪地合掌,低头。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想红,你去找V兰啊。”
“ 找V兰,只能做他的玩物。但是,我想做他的猎物。”
“ 这……有区别吗?”岳胜很郁闷。
“ 当然有区别。”雷诺理直气壮:“ 玩物,是招之即来,猎物呢?”
数十秒过后,岳胜后知后觉地“奥”了一声,明白了。
猎物,是要他去追。
韩江比想像中热情。岳胜满怀忐忑的心理建设,完全落空。
这家以Mr。Han命名的合伙工作室,规模精简,人员有限。
相应的,工作场地却显得极为空旷。
这里曾经是废弃的厂房,无法拖走的机器还依然陈放着,只是随意刷上浓重鲜亮的蓝漆。层高约八米,四下散落的工作台,宽度更是硕大到奢侈的地步。
为了提升亮度,旧砖墙被粉白了,不规则地通向天花板,从视觉上却给人逆向的错觉,好像是本来年久的酱黑色穿插流下,覆盖在白底上。
米字形分割的长方体大玻璃,每隔三米一个,整整铺陈了整个侧墙。窗顶外墙上被让人蛋疼的设计师安上了流水装置。据说不下雨的时候,也可以浪漫地享受人工水瀑。
“只要按下这个钮。”韩江可爱给来访者显摆这个了,每次还都是同一句话:“你听,海哭的声音。”
岳胜仰着头,目瞪口呆地扫视了一圈,美是美,就是看久了,膀胱收缩的厉害。
参观完毕,他有些怀疑自己只是被邀请来一日游的。他的社交辞令等于零,又问不出口,只好僵硬地站着,一言不发。
直到韩江拍拍手,跟同事介绍:“ 这是我大学学弟,我们曾经一起创建了x大的摄影社。他……”
韩江看看岳胜,觉得还是不要提他车祸的事比较好,顿了顿,只说:“ 他是一个很棒的家伙。”
岳胜肩膀上被重重地给了几下力,欢迎的掌声中,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好,垂下头,犯错一样看着脚尖。他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如释重负。
只有学长一个人知道他的秘密,那么对其他人,只要少说话,应该……能瞒得过去吧。
接下来的几天,熟悉流程和器材,岳胜如鱼得水。
他本身学习能力很快,除了行政上依然一知半解,其他都能迅速进入状态。特别是对各种相机配置,镜头组合,简直有天然的敏感度。
除此之外,不分工种,有求必应,大到装机调试,小到复印清洁,随喊随到。
韩江冷眼旁观,哭笑不得,实在看不下去了,拽住他。
“你是不是不懂拒绝啊?”
岳胜看着他,过了一会,抿起嘴,眼睛瞟到了别的地方。
韩江恨铁不成钢,这个,还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速成的。
晚上回到样板房,岳胜不耻下问:“怎样才能拒绝别人?”
雷诺愣了一下,然后开玩笑:“ 你这还要问我?你不是最会了吗?”
只要跟别人说,没有爱的做爱你能接受吗?
好吧,其实他明白岳胜只是实话实说,但当时着实被渣到了,现在仍记忆犹新。
可他从他们一起撸管的那刻起,就已经暗下决心,要把以前的一切挖坑埋了,那么,就不用再提。
岳胜一脸茫然。
雷诺叹口气,桃花旺原来是这德性,想了想,说:“ 拒绝别人不难,难得是如何拒绝了,不让对方难堪。如果不是很熟的人,就说,对不起我暂时不感兴趣,就行了。”
岳胜条件反射地接下去:“ 如果是很熟的人呢?”
“ 如果是很熟的人,直接让他给老子滚,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岳胜狐疑他们讨论的话题跑偏了,但依然膝盖中箭。
这几天他纠结不已地过下来,听了这话,好不容易聚起一点要去看看杨兴的勇气登时消散了。
给我滚,就是不客气地拒绝。
他也试着这么去做了,滚了又滚,like a rolling stone。
可他的心都快成滚刀肉了,还是没法真的放弃。
想每天看到,听到,闻到,贴近到,感觉到,这是一种养成的惯性。
难以戒掉。
日子就这样在煎熬和煎熬中恍惚度过,岳胜觉得自己人分成两半。一边是强行逼迫自己跟社会人士一样,带着伪装出来的成熟世故低头打拼,另一边是压抑着强烈的对爱的渴望,在自我厌恶中纠结挣扎。
原来每天能跟杨兴共处一室的时候,他痛恨自己身为儿子的定位。可现在真的推翻了一切,才发现孤独感比那时还重,好像被反锁在了一个与杨兴无关的外界星球。
天河浩瀚。
只有他,失重地,缓慢地,被吸进暗黑荒凉的宇宙。
然而这种革命过后的失败,幻想破灭的痛楚,却无法与人倾诉。就便说了,估计别人也不能理解。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遭遇车祸,然后类似重生。人生被胡乱洗牌,再从头打起。
他有些刻意回避以前的自己。那接近于前世今生的设定,让他会有“还有个沉睡的自我尚呆在现在的躯壳中”的恐惧感。
如果死,请必死。
假如可以和另一个自己通灵的话,这就是他唯一想说的。
“过去的小岳,我一点都不想了解。”
跟韩江一起外出取景,没想到遇到台风天。两个人被困在一个地下停车场,百无聊赖。韩江忍不住说起旧事的时候,便被他如此明白地拒绝了。
“。。。。。。”
这不是岳胜第一次掐住类似的话题,韩江很不悦:“未知生焉知死?过去的你也是现在的你的一部分。”
岳胜没听明白,只是赌气地想,还不就是你呆在车里无聊,不然,哪有功夫叙旧。
“恩,搞不好也是将来的你的一部分。你到底在害怕什么?”韩江挠挠头:“还是说。。。。。。逃避?”
反正没外人,岳胜干脆把耳朵捂了起来。
韩江鲜被人如此顶撞,又不能真跟对方计较,气得直磨牙。伸手出去直接把耳朵上的人肉耳机强行拉开了。
“听着,要不是为了想以前的你回来,你以为我愿意回顾黑历史吗?”
“如果你和Zap不是gay,有多好。”
“或者。。。。。。如果Zap不是gay,有多好。”
韩江心底最大的遗憾终于暴露了出来。
大学时代,不是因为那个始终在u管上空飞起来的神一样的存在,自己就不会迷恋上运动摄影了。
那是对快门掌握要求很高的技巧,不光是追求快,还要对运动有基本的认识。为了保证流畅性和光影捕捉的最佳点,他追逐着那个身影,鞍前马后,风雨无阻,差不多成了焦赞的独家陪练员和最能展现其运动美学的掌镜人。
拍摄需要与被拍者建立一种默契和信任,这样对方才能在镜头里心无所碍。
如入无人之镜。
这是韩江从那时一直坚持到现在的职业标竿。
“你能想起来吗?最先喊我去拍Zap的人,还是你呢。然后我们成了无坚不摧的铁三角。我们,有很多美好的回忆,一起吃,一起玩,一起陪他比赛,一起拍他downhill,一起。。。。。。”
难得提起已经被封印多年的青葱岁月,韩江仰脸看着车顶,却诧异地发现,在脑回沟深处闪屏的画面,全是自己和焦赞。原来,没有那么多的三人行吗?原来,真的有那么多单独相处,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如胶似漆的场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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