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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不大,但语气足以让积习难改的岳胜立刻自毁长城。
“我。。。。。。我其实,那时候,还没恢复记忆。。。。。。”
“我。。。。。。我是跟你。。。。。。赌气。。。。。。”
杨兴嘴巴微微张开。
要把事件的坐标轴重新界定回原点,好像不是一句半句就能办到的,杨兴思索着,一团混乱。
“你。。。。。。你等等,你说。。。。。。什么?”
在他的记忆里,岳胜早在做平面模特的时候就已经想起了原来的一切,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自己才一怒之下颓然发现,再无理由象对待孩子一样有管束和教育对方的权利。
往事的片断如融化的冰川般陆续漂移开来,彼时一脸决绝当众表白着的岳胜,侧脸似尤在眼前。
思绪纷踏,岳胜让自己努力冷静下来,无论如何,当着小孩子的面,这绝对不是解释的时机。
“我。。。。。。你们饿了吧,我去买粥。”
“岳胜!!”
杨兴手掌重重拍在桌上:“你知道我最恨什么!”
撒谎,欺骗,从两个人一起生活开始就被孜孜不倦地告诫着的教条一一跳出,象是被深深刺进意识里的tattoo,无法轻易抹杀。
岳胜恨自己无法象一个成年人一样,跟对方站在平等的立场上,不仅如此,只单单一声怒吼,自己就先怯场了,好像得了失语症,任凭肚子里翻江倒海,却一句也反驳不出来。
“你到底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杨兴想到几种可能性,闷气上涌,简直头皮发麻:“不要告诉我,你现在还是。。。。。。你现在还是。。。。。。”
他无法真得说出口,缠绵厮磨的场景快闪着在脑海里冲击,真要说那成熟的肉体内藏着一个稚嫩的灵魂,这种事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就是。。。。。。你。。。。。。。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
岳胜艰难地启齿,心情复杂得跟字句一样支离破碎。
象是冬天小心翼翼地踩在固化了的河面上,不小心一脚重了些,脚下劈出一条大缝,接下来就不受控制地连锁反应了下去。冰面开裂,坠入深窟,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掉落更深。
杨兴的心,就这么死死地沉了下去,连最基本的表情都冻结了。果然,自己是活该被唾弃和诅咒的,跟一个孩子,还是自己亲手领回来照顾圈养的孩子做了那种背德的事情。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岳胜,呼吸不畅,看得时间太长,视线都虚焦了,好像那里根本没有物体一般。
岳胜垂着头,对方浑身散发着强行克制下的暴怒气场太过强大,让他如哽在喉,如芒在背。
两个人僵持着,气氛冷硬到连杨阅都瑟缩在角落里,睁大眼睛来回看。
终于还是岳胜沉不住气,在长时间的沉默中深呼吸,早死晚死都是死。
“我。。。。。。不是故意想瞒着你。”
“你别生我气,好吗?”
杨兴想到,以岳胜当时的状态却经历了雷诺的死和接下来的官司,以及自己从看守所接他回来后,杨阅的出现,接下来的事情他不想再去回忆。他和他之间怎么就进行到了今天的这个地步,回想起来过程荒谬得不可思议。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脸来面对对方,主要是无法面对自己。
生气,听起来是个多么幼稚的词,幼稚得就像蛋糕上多余的人造奶油,充斥着类似情人间的廉价甜蜜。
“不,我没有生气。”他皱起眉头态度认真:“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信你。”
岳胜咬了咬牙,主动坦白了:“你信我啊,我这辈子就骗了你两件事。一个是这个,一个是。。。。。。”
他停顿了一下,鼓足勇气:“一个是我真的没得艾滋。”
杨兴霍然站起。
岳胜点点头:“是,我是骗你的。我以为我。。。。。。其实那天晚上什么也没发生。我是在一个。。。。。。朋友家过的,事后一直想告诉你,但是。。。。。。对,我承认我卑鄙。。。。。。”
后面的话他无法再说下去,杨兴的表情让他无地自容。抱着也许两人的感情会慢慢水道渠成习惯成自然的幻想,屡次挣扎却难以启齿,一直以来困锁心头的惭愧和负疚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本来象等待定时炸弹一样等着复查结果出来再找个机会解释,没想到今天就这么临时仓促地承认了,连措辞都没来得及想好,十足慌乱。他也不太理解这样的自己,却多少期望着认错态度良好也许能挽回一些局面。
逃避象背后推着他的黑手,此情此景,他再也无法多呆,只想先夺门而出。
“我出去一下。”
就这么留下两人,匆匆穿鞋出门,下楼一直走,步伐仓狂而飞快。
粥铺前依然要排队,他直挺挺地站在队伍里,机械地随着时间向前挪动。买完付好钱,才象回过神一样,叫了出租车。司机开着车载广播,窗户大敞着,迎着满街的灰尘和废气。有一个嗓音湿润的男声在等待红绿灯的街口轻轻响了起来。
“。。。。。。我在这,在勇敢新世界,要一往无前。
那是你眼泪里的温热,我不能胆怯。
无论我们在哪,心意也能感应吧。
寂寞也是好的,让人长大。。。。。”
岳胜怔怔得看着街道两侧的人流和五颜六色亮灯的商店,眼眶酸胀得厉害,有些液体不受控制地想要涌出来。可他不能放纵自己象个孩子一样当街哭泣,只能紧紧抿起嘴唇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的纸桶,做最后致歉的尝试。
车行到古玩市场,依然灯火通明。街灯下摆摊的人群如常地三三两两扎堆,有些围聚着下棋打牌,还有的面无表情地观望不远处跳着原创收腹舞的大妈们集体battle。
岳胜让司机靠边,打开车门,上次看过的那块表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静静地躺着。他也不讨价还价,毫无废话地直接指住要买。口气坚决,完全不问价钱的意思,气势如虹,引了周围的人都探头凑了过来。
老板喜出望外,没想到临快收摊还能跑出个冤大头,赶忙找了几张文/革时的报纸连表带盒一起包了起来。
正义感爆棚的司机大哥忍耐不住,拍着方向盘下来:“小伙子,看你中文说这么溜,不像是外国人呀。这里的东西全是假的,你不要上当啊。”
一杆打翻一船人,看摊帮闲的人们齐齐叫了起来。老板勃然变色:“你胡说什么?哪里有假的,不要多管闲事!”
喧哗中,岳胜静静地接过来:“我知道是假的,假的也要。”
态度太过镇定,以至于老板心里打起了鼓,掉脸跟身后几个人窃窃私语。再转过来就特别小心谨慎:“我不卖了。”
“那怎么可以!”
岳胜脸都白了:“多少钱都行!我急用!!”
谁会大晚上斥资买一块老老年间的假表急用?
老板惊得直眨眼,想了一会才问:“你是记者吧?你。。。。。。你身上有摄像头吗?我可是,做正经生意的!”
与此同时,杨兴正拿着手机发愣。
岳胜走的匆忙,手机都没顾上带走,这会儿一条一条的微信震动着传过来。微信里的照片,主人公很熟悉,只是眼神迷离得有些陌生。他手指迟疑地点开那间中的音频,把耳朵凑了上去,声音的主人哈哈笑着,肆无忌惮地调侃口吻。
“这样你就受不了了,我这里还有尺度更大的照片哦。”
“你放心,我会好好珍藏的。回头专门给你办个个人展怎么样?说实话,当初给你和雷诺拍封面,你们俩是我碰到最有镜头感的。”
“可惜啊,如果不是你家那个固执的大叔,你不用当摄影师也早红了。”
照片上的日期深深刺中了杨兴,正是杨阅在超市走失的那晚。
那晚他和岳胜坐在派出所的电脑前,接受审问一样被迫反复敲定着时间,笔录结束后自己按上去的指印还在记忆里鲜明如火地存在着。
他奇怪自己怎么能在此时此刻反而会去想一些跟事件完全无关的细节。
譬如岳胜系错鞋带的时候,自己蹲下身帮他重新系起打结,为了怕鞋带跑出来,还仔细地塞进穿孔下面的地方固定好。
譬如他在医院的时候,岳胜等不到电梯,从楼下一层层爬上来,拎着保温瓶推门,肩上还沾住了一片被雨水打湿的落叶。
譬如自己要去相亲的时候,岳胜凑到他跟前,呼吸咫尺相闻地打好一条领带,再用手从外套的另一端仔细拉平。
譬如。。。。。。刚才,他强作镇定地低着头跟自己说。。。。。。
我是骗你的。
岳胜颇花了一些时间才返回家中,开门的时候闻到一阵久违的香气。杨兴炒了两个简单的菜,蟹黄蛋和油爆花生米。在岳胜的记忆里,这差不多算是杨兴除了煮方便面外最拿手的。蟹黄蛋出锅前用醋喷,开胃健脾,油爆花生米则是火候要把握得刚刚好,多一分易焦少一分不脆。只是好久不做了,岳胜怔怔地看着桌上的碗碟,刚要说话,杨兴低低地嘘了一声。
“小东西刚睡。”
两个人把粥用微波炉热了,杨兴找出一个蓝色的瓷瓶,倒了两盅。
“来,咱爷俩喝点。”不等岳胜回答,就自顾自地呷了一大口。
这酒是一个病患家属送的,他数年前就在茅台镇以个人名义买存酒窖做为投资,开坛了自行灌兑,是市面上买不到的原浆酒,只送关键人物。杨兴拿回来的时候好奇尝过,当时也做了花生米下酒,却只允许岳胜拿筷子沾沾放在唇边舔掉。
沉闷无语的对饮令岳胜如坐针毡,除了盯着对面完全垂着的头颅,机械地在对方把酒盅凑过来的时候碰一下喝掉,就再也找不出一句应答。
分明就坐在对面,可又如此强烈地感受到杨兴的沮丧和对自己的无视。
揣在口袋里的表壳随着体温逐渐暖热起来,血慢慢地聚集到了头顶,心却越喝越凉。想找到一个开口的契机怎么就这么难?随着时间流失掉的每一寸勇气,都仿佛在嘲弄着自己的胆怯和无奈。
不过就是求一个原谅而已。
就在他内心百般纠结莫衷一是的时候,花生米不知不觉没剩下了几颗。杨兴吃饱喝足,推碗站起,穿上外套,还把岳胜的也摘下来扔给他。
“出去走走吧。”
岳胜直觉地看看杨阅的房间,杨兴已经拉开了大门:“没关系,一会就回。”
下了楼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几步。岳胜一摸口袋,“啊”了一声。
“找手机?”
“嗯。”韩江说过最后扫完尾会打过来,他一直没看时间全忘了个干净。
“那,你忘家里了。”
杨兴掏出手机递给岳胜,拦下一辆正好经过的空车,坐进去冲岳胜招手示意。
难道是要游车河?夜深露重,街上空荡荡的,三个人在车上呼出的热气很快就给车窗内侧覆上了一层薄雾,外面的一切都模糊起来。这让岳胜直到下车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目的地是哪里。他已经明白杨兴想干什么了,却不敢置信地死死盯着对方。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白搭,只杨兴的行动就足以判自己好几次死刑。
他只是不相信。
不相信。
站在母亲家楼下的自己,就这么被送了回来。愤怒让他体内所有的酒精都熊熊燃烧,混合着血液,在每一个发根爆发出蓝橙色的焰舌,火烧火燎地舔舐着。他的理智和心脏便在同一时刻瘫软成一汪岩浆,熔掉了五脏六腑,把所有的记忆炭化成一座废墟般的城池。
这就是杨兴式的报复。
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他心里还存着一丝的希望,如果是为了让他感同身受,当时杨阅被自己丢掉时的恐惧,他承认,杨兴办到了。他不想也不该为当时的自己找理由,不管那时的岳胜是怎么想的,自己的确做了这种威胁和恐吓小孩子的混帐事。因为此时此刻,他内心深处沉睡着的那个小孩子,不也正象彼时的杨阅一样瑟瑟发抖吗?
如果道歉的话,应该就没事了吧。对方一定是喝多了,才这么吓唬自己的吧。他想故作轻松地说声对不起,话到嘴边却忽然无比委屈。
“你,是要丢掉。。。。。。我吗?”
杨兴趁着酒劲,拍了拍他的肩膀。
“保重。”
岳胜有片刻的呼吸停顿。他不想表现出太输不起的样子,翻起眼皮看天,过了一会才镇定地说:“你知道我没有地方去。”
“我不知道。”
“那是你的事。”杨兴垂下头,淡淡地说:“你自己。。。。。。可以想办法。”
岳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即使是曾经暴怒之下说出决裂话语的杨兴,也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带着无所谓的,平淡的残酷。
前尘过往呼啸而过,仿佛有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把他的最后的一点自信也击垮了。
杨兴的背影在视线里渐行渐远,耳鼓上好像有个尖锐的高频在摩擦着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