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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想,两个人能劫后余生,那么,自己身上的这点伤痛也就不觉得怎样了。
室内白帜灯明亮,愈发衬得窗外的楼宇在夜幕四合中霓虹闪烁。
杨兴猛然醒悟:“几点了?”
“啊?”岳胜指指墙上的挂钟。
杨兴一看,心急火燎差点坐起来:“这么晚了,要死,杨阅还没接呢!”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下两个人同时被惊醒了一样,视线不约而同地聚焦在桌面上。
“快给我,肯定是老师。”
岳胜拿起来,25个未接电话,默默地把手机塞在杨兴手上。
“喂,啊,李老师,对不起,我现在,在医院。。。。。。”杨兴气不足,说不了长句子,只能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下自己因为意外和手术才耽搁到现在:“ 耽误您。。。。。。下班了,我。。。。。。马上。。。。。。找人去接。”
他眼睛直白地看着岳胜,半是命令半是祈求。
岳胜皱起眉头,脸上的轮廓僵硬了半天,勉强点了点头。
晚高峰到处堵,赶到幼儿园,天黑得更彻底了。唯一亮灯的房间里,一个小个子女老师正陪着杨阅拼图。
岳胜年轻英挺的脸孔陡然出现,让老师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起来。
“您是。。。。。。”
岳胜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也一点都不想跟这个孩子扯上任何关系,便不耐烦地抬抬手:“我来接他。”
“不好意思,我必须再跟家长确认一下您的身份。“
在老师打电话的期间,屋子里唯二的两位男性,一大一小,只能警惕又陌生地互相对视着。
“哦,明白了。好的。”老师挂了电话,放松地出了口气:“杨阅,那就跟这个叔叔回去吧,明天见哦。”
岳胜直挺挺地站着,看杨阅撅起嘴,根本不愿放开老师的手,缩头缩脑地躲闪,等了一会,耐性丧失,不由分说地上前拽住衣领。
“跟我走。”
杨阅大叫着挣扎起来。
岳胜被胡乱挥舞的小腿踹了一脚,松开手掌猛地一推,杨阅就摔倒在地板上。被小孩拽着的衣兜里噗噜噜滚出了小乔巴。
两个人都看到了,对视了一眼,同时伸手去抢,毕竟杨阅离得近,死死地抓在手里。
“还给我!”扑空的岳胜很愤怒。
“就不!”
杨阅动作很快,爬起来就往前跑。岳胜跳起来,匆忙中跟叮嘱他“赶紧去追”的老师遥遥挥了下手就算打过招呼,拔腿跟了上去。
出了大门口,又跑到巷子的中央,岳胜才抓住杨阅。这次他学乖了,微微曲起身体,好让下身跟小孩乱踢的腿脚保持安全距离。
“放开!放开!”杨阅摆脱不了衣领的钳制,哭闹起来:“我不要你,我要我爸爸。”
“我要找我爸爸,爸爸。。。。。。”
岳胜觉得脑门疼,想了想,把刚夺下来的小乔巴晃晃。
“我带你去吃麦当劳,再拿一个这个,好吗?”
那自然没有一个孩子会说不好,杨阅也不例外。坐在颜色鲜亮的座位上,表情雀跃地等着岳胜端盘过来。
先迫不及待地拆玩具袋,忽然愣住:“怎么不是你那个?”
岳胜哼了一声,仰头看天花板:“我那个卖完了。这个你要是不要,扔掉好了。”
“我要!”杨阅立刻把玩具藏在圈起来的手臂里。
岳胜帮他把食物和饮料全打开摆放整齐,就象今天早上杨兴在自己面前做的一样,坐在一边看着小孩吃。过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去上个厕所。”
“恩”,杨阅带着一嘴的酱汁很认真地瞪大眼睛:“小完便便一定要洗手哦。”小手指连续点点,老气横秋的样子。
岳胜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悻悻地走开了。
他到厕所后面绕了个圈,在排队的人群遮掩下从另一个出口推门而出。站在街边拦车的时候,还不放心地扭脸看看。隔着明亮宽大的玻璃墙,远远的小脑袋还在边玩玩具边吃着薯条。
“去医院。”
岳胜上车报出地址,视线依然锁定在那里。直到车行远去,喧声热闹的车载广播代替了激烈的心跳,而后视侧镜里鲜红的m标志也消失在一片灯影光海之中。
路程过半,手机震动着咆哮起来。
杨兴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担心:“怎么,这么久?”
岳胜迟疑了一下:“。。。。。。他要吃麦当劳。”
听筒那边有短暂的沉默。
“嗯,麻烦你了。”
岳胜一怔,跟着鼻息沉重起来。
车窗外商户林立,人潮涌动。城市的夜,象一尾被辐射过的异形菠萝鱼,硕大缤纷,在黑色的海底对准寂寞,潜行狙击。
岳胜不肯承认自己被放在了平等的位置上,接下来,杨兴交代的话虽然飘进了耳朵,心却在疑惑地反驳。
他不是才舍命救过自己吗?
不是才说过,不许这,不许那吗?
现在却为了一个外人,这么客气。一个没相处多久的小孩能超越曾经朝夕相处的自己,难道就仅仅因为,在他眼里,自己是个“大人”?
岳胜捂住话筒,让司机调转回去,一边负气地回答:“我不想带他回家。我晚上也住医院,我要照顾你。”
探视时间已过,杨兴坚持说自己有护士照看,没有问题。不忍对方费力多说话,岳胜犟了没多久,终于屈服了。
下了车,重新推开麦当劳的后门进去,并没有预期的画面。
既没有人把杨阅拐走,也没有幽浮路过把小孩吸进腹中,连理应存在的惊恐哭嚎也欠奉。一切跟他溜走前一样,好像中间的时空被偷走剪掉了。岳胜恼羞成怒地站在专心致志摆弄玩具的杨阅面前。
“你玩够了没有?”
杨阅头都不抬:“我还要玩。”然后眼皮瞟了一下:“你去这么久,你一定是拉粑粑了。”
岳胜想把小孩的头按在桌上撞几下,看看四周都是人,一半以上是家长,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全息演示了一遍。
“回家。”
他把玩具没收,拎着除了薯条几乎没动的剩余打包,一手揪起小孩衣领,二话不说地强行拖走。
杨阅在车上三晃五晃就睡着了。到了目的地,怎么摆弄都东倒西歪地,就是不醒。
岳胜想把他扔地上,看着那反复戳开去又靠过来的小脑袋,迷茫得象个鹌鹑,心里恨恨地。
可恶!我凭什么要抱你上去啊!
杨阅在他的颈窝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紧贴着继续睡,人不大,呼噜声不小。
岳胜一阵厌恶,但也没办法,气喘吁吁地爬楼,拿出最后的意志力,托着小屁股,单手掏钥匙开门。
真沉!你怎么不减减肥啊你!
一边内心抱怨着,一边把小孩扔自己床上,也不脱鞋,随便拉过被子敷衍地盖上。
小孩翻了个身,嘟囔着:“抱。。。。。。”
“滚!”
“。。。。。。。爸爸。。。。。。抱。。。。。。”
岳胜的眼神冷硬起来,从屋角摸出一个篮球,吹了下灰,塞在小孩臂弯里。
杨阅在睡梦中紧紧搂住,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岳胜哼了一声,啪得按灭了灯。
抱,抱你个球!
作者有话要说:
☆、6
次日清晨,岳胜猛地睁眼,阳光刺目,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他一阵惶恐,条件反射地翻过手掌挡在眼前,呼吸之间,闻到一股熟悉的体味,仿佛有情绪镇定的作用,顿时心安。
杨兴的枕头和被罩上储存了不少费洛蒙,便是这些肉眼不可见的分子,却让岳胜在目睹雷诺死后第一次不借助药物,成功入眠。
他直挺挺地站在窗前,静静远眺,然后下定决心一样,把连夜翻找出来的收养协议放入背包中,拍了拍。
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岳胜喊杨阅起床。这番拖拉催促,自不必说,可岳胜一直面带微笑,格外和蔼可亲,然后两人去吃杨阅最爱的小笼包。
早餐完毕已快近中午,岳胜不慌不忙,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去才给杨兴打电话问情况,知道一切正常,便放下心来。
“恩,起晚了,现在送他去幼儿园。”他一边轻轻回答着,一边忍不住伸出手去扯杨阅的脸。手劲大了点,捏得小孩立刻叫了起来。
“奥,没事,我。。。。。。跟他闹着玩呢。”
挂了电话,岳胜侧过头:“是吧?”
杨阅把头扭到一边赌气地不理他。
岳胜也无所谓,自顾自地哼起歌来:“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也有那鼻子,也有那嘴巴,嘴巴不,说,话 。”
杨阅把脸转过来喊:“你才是泥娃娃呢!”
岳胜嘿嘿地笑了起来:“我可爱唱这个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杨阅看,歪着头继续唱:“它是个假娃娃,不是个真娃娃,它没有亲爱的爸爸,也没有妈妈。。。。。。。”
道路两旁的建筑逐渐稀少起来,露出郊外秋树的叶子,满眼是淡金和嫣红的交织。
岳胜不再搭理杨阅,朝前问了一声:“师傅,快到了吧?”得到肯定的答案,便把钱提前付了。他默默地看着窗外出神,过了好一会,等车速减慢停下,才如梦方醒,一把搂住杨阅,长长地吸了口气,伏在小小的脊背上,笑得冷冽。
“你说的对。我才是,。。。。。。泥娃娃。”
两人下了车,走了没几步,杨阅扭头就跑。
岳胜早有防备,伸长胳膊捞住了,随便小孩怎么挣扎,就是不撒手,一边强行倒拖。
“我不回去!!”
“我不回去!!”
“我要找爸爸去!!”
“放开我,我要找我爸爸!!”
岳胜干脆用手掌捂住那些叽里哇啦的喊叫,好在这里路人不多。快到福利院大门口了,他觉得胜利在望,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多出来的家伙退回去。
便是这么想的时候,手上忽然挨了一口。咬得太不是地方了,刚好是缠着纱布的刀伤。岳胜吃痛地缩了一下,闪神间被杨阅挣脱开去。
小孩明显对地形很熟悉,岳胜追了不到一条街,就失去了目标。他东张西望,完全不得要领,心里烦乱,甩着手止疼,一边不死心地继续寻找。
难道就这样放任小孩跑掉?
岳胜抬起手掌,纱布里慢慢往外渗出红色。
他怒极反笑,一个人边找边乐。
哈哈哈哈,要真是泥娃娃就好了。
泥娃娃不会痛,也不会受伤流血,最多是打回原型,变成地上的一滩烂泥。
那又怎样呢?
他把双手护在嘴边,大声地喊了起来:“杨阅!”
“杨阅,你出来!!”
“你出来啊!!!”
“出,来!!!”
边走边喊,极为敞旷的八车道把所有的声音吸进了另一个空间。除了偶尔飕飕飞也似路过的车辆,很少能看到行人。要到目力所及的天际线上,才有乡民的剪影在荒地上烧烟除草,似乎抬起头远远地看看这边,又漠然地干自己的活去了。
岳胜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找到一块石头坐下,手臂夹着脑袋,喃喃自语。
“白痴!我是为了你好啊。”
“与其长大了,被扔掉。。。。。。”
岳胜觉得头又开始隐隐发涨了,紧闭上眼睛,克制着自己。
“。。。。。。还不如,现在就扔掉吧。。。。。。”
如果爱是一种福尔马林,浸泡在其间的物体,就会永远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可同样的,一旦离开了浸液,便将立刻腐坏。
那个名叫杨兴的罐子就那么大,实在没有多余的空间再让给新鲜的标本了。
岳胜想,还是让我呆进去吧,反正也呆了那么久了。那样,也许自己还能保存得久一些,长一些。
日头偏过来,把人的影子打斜,脑袋里的钝痛稍许下去了一些。
一旦无需再强行分心克制,岳胜立刻思路清晰起来。
那家伙是在这里长大的,不可能跑远。
最坏的打算,就是编个理由发动福利院的人一起找。一念至此,再不耽搁,他匆匆忙忙地折回。还没走到大门口,路边的小树林里便传来几个孩子的争执声,其中一个绝不陌生。岳胜面无表情地笑了一下,伤手上还一跳一跳的疼着,只把另一只手紧紧捏成一团。
属狗的熊孩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寻声而去,一路踩着棕棕黄黄的落叶发出微微响声,然后便静止不动,远远站着旁观杨阅被几个孩子推来推去。
“哈哈哈哈,早说过,没有人会要你的。”
“ 就是,你长得那么难看。三瓣嘴的小兔子。”
有个格外高大粗壮的孩子,明显是孩子头,跟大家你来我往地奚落着。
杨阅被来来回回推得踉跄,手倒一直伸着,力不从心地想从大孩子那里抢回什么:“还给我。”
“你们还给我。”
岳胜这才留意到,大孩子手上一抛一抛的,正是自己的小乔巴。他下意识摸口袋,心里恨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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