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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韶矽刚喝了水,嗓子不像之前那样沙哑,只是嘴巴里的伤口十分疼痛,说话都要吸着气:“我和我哥是被骗进来的,我们在外面找活儿干,有人告诉我们西郊能挖煤,管饭也给钱,我们就跟着来了,哪知道来了之后不让走,说好的工钱也没给,只管饭。”
老头儿怔了一下,悄声问道:“我可听说了,你们跟我们不一样,我们十天算一次工钱,干够十天就可以走。听说这里的经理还要抓人,专抓外地来的半大孩子,当地人他们不敢,怕家里人来闹。”
江韶矽听闻此言两眼放光急忙辩解:“我不是外地来的,我就是卢京城的啊,我原先住在五月巷。”
老头儿惊了一下,停下手里的活儿直起腰问:“那你家里人怎么不来找你们兄弟俩,眼睁睁就看你们被关在这里?”
江韶矽神情黯然,他倒是挺信任眼前这个善良的老伯,忍不住吐露实情:“爹娘早死了,我们跟着姑母住,可是姑母家养不起我和哥哥…就没人管我们了。”
老头儿安慰的拍了拍江韶矽的肩膀:“你多大了?”
江韶矽用手指抠着衣服上的破洞,小声回答:“十五。”
老头儿可怜江韶矽,便对他十分之好,有吃有喝都先塞给江韶矽,两人相处久了,倒很有些爷孙情。
十天为一期限,老头儿在西郊干了大半年的活儿,每次回去在家停留两天缓缓气,然后接着来挣钱,而这次回去,再也没有回来过,江韶矽和老头儿相处了一个月,十分依赖,每次受了欺负都往老头儿身后躲,可眼见着第三天了人还没回来,他开始心急火燎。
他害怕了,他甚至连老头儿的名字都不知道。江韶矽又生出了一种被抛弃的孤独感,他责怪江韶年,却不恨老头儿,这两种感情对他而言是不一样的。夜深人静之时他翻身想要寻找自己熟悉的那具身体,却扑了个空,他有时会妄想着江韶年回来找他,把他从这牢笼之中解救出去。可从未想过要这个善待他的老头儿给他些什么,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困境中的陪伴。
工人一批接一批的换,先前那些人大概嫌工钱太低不再来了,西郊的温经理见实在招不来什么人,当务之急便是稳住眼下这一批工人,就在煤场开了个大会。
温世梵戴着金丝边的眼镜,文质彬彬的站在台上拿着大喇叭再三保证工人的利益,台下的工友们仰着脖子听他啰里八嗦了一通,末了有人低声议论:“听说这温经理假斯文,那眼镜是故意戴的,瞅着好看。看他现在人模人样,干得却不是人事儿。”
江韶矽先前因为江韶年的事见过这个温经理,不过是盘问了他几句,口气不算恶劣,也没有叫工头再为难他。所以江韶矽对温世梵倒并没有特别的反感。
他蹲在角落里仰头看天,这大半个月来他一直困在矛盾里,他想念江韶年,却又带着怨恨。带他进煤场的是江韶年,把他扔在煤场不管的也是江韶年,可他又不能不跟着对方,在那之前,江韶年就是他生活的全部。
他瞧见天空中掠过的鸟群,恨不得自己背上也生出一对翅膀来,他对于生活最大的幻想,仅仅只剩下走出这里。
温世梵打量了台下几百个工人,觉得每个人都脏兮兮的不堪入目,实在有碍观瞻。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眯眯的说道:“下午有一位贵客要光临煤场,大家暂时停工,一会儿解散之后去洗个澡,水源无限供应,换一身干净体面的衣裳,热烈欢迎贵客的到来。”
当即就有人暗中啐了一口唾沫:“我呸!装样子给外人看!平常也没见他这么待见我们,水都不给多喝一口,十天半个月挤着去洗一次澡,这下外人要来他倒大方起来了!”
这是西郊煤场最有秩序的一次洗澡,每十个人分用一块小香皂,已是堪称大破费了。这几百号人赤身裸体的站在院子里,不争不挤,人人都能洗得溜光水滑,这场面颇为壮观。
江韶矽也好久没有痛痛快快的这样洗一次澡了,水流清洗了他的身体,也暂时洗刷了他前一阵子藏在心里的阴霾。他使劲嗅着香皂的味道,尽管那香皂已经被人用的不成样子。
他的样貌出众,身材颀长,在一众工友中很是打眼,以前江韶年在的时候,众人倒不敢明目张胆的打量江韶矽,现在这清秀少年孤身一人,又洗得这样白白净净,不免有人起了心思。
江韶矽没有其他衣物,只得又把脏衣穿回身上,扣子还没系好,水青带着人就来了:“江韶矽,你不嫌脏啊,脱了吧。”
江韶矽知道水青又
12、【 西 郊 煤 场 (三) 】 。。。
来拿他寻开心,他瞧见水青那色迷迷的模样便知道其中含义,平日里挨拳头学狗刨被抢饭他都可以顺从,单单别人存着心思碰触他时他尤其排斥。
见江韶矽站着不动,水青主动上前拉扯他的衣裳,江韶矽第一次还手了,他偏瘦,骨节磕在水青的脸上十分之疼,少年们一拥而上就要对江韶矽拳打脚踢。
这时工头很是不耐的跑过来嚷嚷:“水青!你又来惹事!你要欺负他也看个时候,温经理就在附近,一会儿闹起来你叫我怎么交代!”
这一嗓子倒真把狼给招来了,不过这头狼倒是救了江韶矽。温世梵闻声而来,他对江韶矽的印象还停留在那时脏兮兮的瘦小孩身上,而今一见,这瘦小孩换了个俊秀模样,颇有些惊为天人的意思。
水青气焰再盛,此刻也是大气不敢出,苦哈哈的缩头缩脑退到一边,暗地里瞪着江韶矽。
温世梵很是温和,他见人先笑,总要摆出一副好人脸,和和气气的说道:“你们如果缺什么,可以跟我反映,煤场还是非常善待工人的,你们不要私下里争斗嘛。”
江韶矽偏过头去冷冷看着远处,他知道躲过这一时不算完,等这一下午过去,他又免不了被羞辱一番。
温世梵对身旁的工头吩咐道:“阮老板就快到了,你别再给我出岔子。”
阮家的汽车缓缓开进煤场,阮富山清了清喉咙,低头看了几眼演讲稿,又问司机:“陈四,我的声音怎么样。”
陈四赶紧赞道:“清亮着呢。”
阮富山满意的点了点头,他今天是特意来演讲的,沈琴维参观煤场不过是应温世梵之邀即兴说了几句话罢了,他便独独上了心,定要与沈琴维一较高下。
几百个工人列队两旁,阮富山透过车窗,略略扫了一眼,他倒没有乐昏了头,深知这样的排场是因为他出了一笔钱,赞助温世梵给每个工人做一套工装。这是他花钱买来的气派。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气闷,温世梵这个小狐狸,利用他的虚荣心大大的敲了一笔。
下了车他便换上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与温世梵握手寒暄,两个人对着秘书手中高举的照相机努力挤起一丝假装灿烂的笑。
“阮老板,欢迎,欢迎,哈哈。”
你自然欢迎,谁不欢迎钱啊。
“温经理,我可要叨扰你们一下午了啊,我这个老头子长篇大论起来你可别嫌烦啊,哈哈。”
烦,烦死了,要不是看在你入股又出钱的份儿上,我能让你进门才怪,耽误我一下午的工!
这俩人各存心思且行且说,温世梵笑容可掬:“哪里哪里,阮老板这边请。”
江韶矽一如既往站在人群之后,他想趁机蹲下熬过这一下午,哪知后面站着几个工头,指着他呵斥:“站着!”
他心里实在憋闷,前面几百号人挡着他,看又看不到,听也听不清,他就得跟着这样傻站一下午。
阮富山站在台子上背稿,他倒是十分投入,稿子是二儿子阮陌杨写的,听说父亲要为几百个工人演讲,阮陌杨颇为支持,洋洋洒洒一大篇维护工人利益的大作摆在阮富山的面前,还指导父亲的情绪要如何到位,神情要随着情绪做出恰当的变换等等等等。
阮富山虽然觉得这内容有点对不起温世梵的意思,但瞧见儿子很久没有这样和他亲近过,他愣是硬着头皮接受了这个稿子。
工人们都觉出了点趣味来,他们认为阮富山说得句句在理,很能表明他们工人的立场,站在工人的角度思考问题,有人不禁拍手叫好。阮富山见状,立马来了精神,每一句话都带着力度,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架势。
可站在台子一旁的温世梵脸已经黑的跟锅底一样了,他低声对秘书抱怨:“我情愿不要他的钱,也不想他来砸我的场。下次再有哪个老板提出这样的要求,你事先给我问好演讲内容。”
演讲持续了一个小时,全场爆发热烈掌声,江韶矽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的心思早就飘到别的地方去了,于是别人拍手他也跟着拍手,别人叫好他也跟着喊了几声。
阮富山自知对不住温世梵,便更添了几分亲切:“哎呀,温经理,你真是管理有方啊,工人们热情好客。”
他忽然又想起昨天阮陌杨拉着他的手激动的说道:“爸爸,你一定要见一见工人代表,倾听一下他们的心声!”
于是他握住温世梵的手摇了一下:“温经理,我想见几个工人代表,好好交流一下,听听他们的心声,哈哈。”
温世梵心里早就满脸黑线,很是不悦,他咬牙切齿的想,你倒是在你自家的工厂发表这样一通演讲,去听听你自家工人的心声啊,没事跑我这里和什么稀泥!
但他又不好推辞,只得客客气气的应承下来,为了煤场的形象,他忽然想起了江韶矽,这样赏心悦目的少年,总能装点他的门面吧。
这是江韶矽第一次见到阮富山,这个笑眯眯的胖子,在见到他的那一刹那整张脸都呆滞了,戴着翡翠戒指的手几乎扶不稳那根夺目的金手杖。
作者有话要说:忍不住又写多了… …
当成福利送给各位好了~
江韶矽的“流浪”时代就要过去了
他将要开创一个“新纪元”!!!
(你激动个毛… …小矽江姓的日子一去不复返,有个毛高兴的… …)
13
13、【 阮 家 五 少 爷 】 。。。
江韶矽几乎毫不犹豫的坐上了阮富山的汽车,他要与煤场告别了,这是他十五年来做过的,最大的一次决定。
无关任何人,只为自己设身处地的想了一次。
他在汽车开动的那一刹那,用满含报复的神情扫了站在人群中的水青一眼。这几个月来,他第一次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味深长。
温世梵眯着眼睛腆着笑送别阮富山,他推了推眼镜,抚着额头对秘书说:“给我在章程上再加一条,如果哪个老板要拐带工人的,事先打个招呼。”
阮富山越看江韶矽越觉得喜欢,真真是哪儿都顺眼,这个清秀俊气唇红齿白的少年深得他心,瞧着又乖巧听话。阮富山不禁抓着江韶矽的手拍了拍,因着瘦,江韶矽的骨节分外分明,阮富山皱着眉头泛起了心疼:“你这孩子,怎么这样瘦。”
江韶矽从未见过这样好的住处,镂空雕花的铸铁门,门房毕恭毕敬的开了大门,汽车缓缓开入,白色的洋楼跃入眼帘,处处点缀着西式风格。管家周佟迎了出来:“老爷,您回来啦,哟,您当心点儿。”
阮富山下车直了直腰板,下人立刻上前接过他的手杖,他扭头对车内的人说道:“韶矽,到家了,下来吧。”
周佟这才瞧见车里还坐着一个衣着破烂肮脏的少年,他脑子转得快,深知能坐在阮富山旁边的人,一定不是一般人。于是巴巴的上前恭请:“这位先生,您请。”
江韶矽抬头瞧见楼前上方写了三个金色大字:“阮公馆”。他随着阮富山走入大厅,阮家简直就是一片富丽堂皇的金色,从柱子到水晶吊灯无一不发出黄灿灿的光芒,楼梯铺着红色的地毯,一直延续到了楼上,江韶矽踩在大理石地板之上局促的连脚都不知如何挪动。
阮富山笑呵呵的拉着他坐在软皮沙发里,江韶矽下意识的按了按沙发,竟生出一丝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他在杜靖棠的赌场里也坐过这样的沙发,可是却不如这次来得有冲击力,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这在未来,就是他的了。
阮富山对静候一旁的周佟吩咐道:“去收拾一间房出来。”
周佟愕然,不太确定的问:“客房?”
阮富山手指一点:“要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