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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扬叹了口气。他甚至不需要问姜韵和叶旗最後去了哪里,他怀疑连叶风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做这行的人,身为动物的杀戮天性总是比正常人明显太多,凌寒那样果断勇敢的人都被判定为“感情太过丰富”,可见“合格”需要的不仅仅是决绝,还有说得出做得到的凶狠。
说起这一切,叶风没有什麽感情表露,手指在颈间一直摩挲著那道深长凶险的伤疤。他依旧保持了当年优秀的逻辑和判断能力,会审时度势,懂进退厉害,他甚至记得尊重江扬的习惯,节省长官的时间,直截了当地说:“我把秦月翔送来,是想用来交换一个位置。”
江扬毫不犹豫:“请讲。”
叶风站起来,手指戳在身後地图上的首都:“我要成为进攻首都的先锋部队中的正式成员。”
事後,程亦涵、苏朝宇他们都问过江扬,面对叶风这麽复杂的背景和尴尬的身份,为什麽要如此简单地答应他的交换要求?江扬只是眨眨眼睛:“很简单,我至今仍不怀疑叶风的忠贞。”
叶风穿著休闲的衣服,手指戳著代表首都雁京的黄色星记。江扬看著他,叶风也看著他,许久。一种堪称悲壮的情绪在办公室里流动,江扬想透过它看清面前这个熟悉的人那陌生的表情後面到底藏了多少嚎啕多少宿醉,但叶风伪装得相当好,他再次戳了戳那颗星,重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江扬依旧没有答复,他甚至没有思考,只是上上下下打量叶风,看他的伤疤,看他的眼神,看他起伏的胸口,看他的心。叶风坦坦荡荡地站在那里,用力戳著黄星,指甲划破了地图。
江扬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然後他说:“我的先锋仍是砚臣,这麽多年,他一直很想你。”
叶风和江扬谈了整整五个小时,没有任何人敢打扰,就连前来报告秦月翔已经从药力中苏醒的医生都被副官苏暮宇拦在门外。晚上,当慕昭白去给江扬送简报的时候,叶风还没走,杯子里的茶是新的,他微笑,从口袋里摸出两百块钱递过去:“烟我就不还了,值班室那三百,有钱了再还你。”慕昭白脱口而出:“为什麽是我?”
“因为你手里的资源最多,万一出事,确定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帮我打一个完美的掩护。我相信你懂那句接头暗语的真正含义,你能理解,秦月翔真的躺在箱子里。还有,除去长官和家庭里有军政背景的人以外,你是我所能找的人里面,最具有责任心和智慧的人。”
江扬看著他们,把休息室的门卡丢过去:“你们可以好好谈谈。叫两个可靠的技术员上来,我要一条新建的保密线路,另外,给基地医院加派人手,秦月翔病房里的摄像头不能丢失任何一帧图像,包括厕所。”
慕昭白一面应下来一面给技术员发信息,人却没走。江扬抬头:“还有事?”
慕昭白颇为难地说:“我……我能申请一件事吗,长官?”
江扬点头:“说来听听。”
“毕竟是曾经的……大家一起那麽多年,长官,下官申请和他吃顿饭,保证不离开指挥中心,但是请您允许,手铐什麽的,就免了吧。”
江扬似乎是在犹豫,慕昭白赶紧补一句:“两倍卫兵,我们就吃一顿饭,仅此而已。军官餐厅?”
叶风站起来,江扬才懒得解释,看慕昭白严肃得跟要做什麽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干脆含笑说:“去吧,顺便,把你的备用军服给他找一套,军衔嘛,还按之前的办,不入档案就行。”
慕昭白“哦”了一声,终於在要走的时候回过神来:“啊?”
绚烂英豪8旌旗盛宴(最终篇)158
坐在病床上的秦月翔看起来还是一个孩子的模样,已经恢复了精神,正在边吃苹果边读一本厚厚的书。江扬走进来的时候,秦月翔抬起头,放下书,彬彬有礼地伸出手:“江中将,您好。”他的面容并没有因为那场大火而改变一丝一毫,只是多了一副眼镜,但这仍然改变不了他是江扬名义上的“舅舅”、是秦家上任家主的事实。江扬躬身跟秦月翔握了握手,便垂手站在病床边,轻声微笑问道:“舅舅感觉好些了吗?”
秦月翔显然没有想到这种情况,於是只能放下吃了一半的苹果,指指床边的椅子:“请坐。”
江扬道谢後才落座,双手奉上了一只红色的礼盒:“叶风下药的举动实在令人难以容忍,不过看见您没有大碍,我就放心多了。这是仓促准备的,希望您不要嫌弃。”
“江中将不必这样,”秦月翔指指门外的卫兵说,“我以为,现在我应该是……阶下囚?”
江扬立刻站起来道歉,笑道:“不敢。周密的监视只是保证您的安全。外面的局势……让人很担心。”说著,他挥挥手,医生护士和勤务兵都静静地退了出去。
秦月翔饶有兴致地拆开红色的蝴蝶结,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张交响乐的CD;秦月翔的表情有微妙的变化,他抚著封面说:“谢谢,这确实是我最喜欢的一场音乐会。”
江扬微笑还礼,然後又递上一叠报纸:“这些东西,很讨厌,但还是希望您能……”
秦月翔摘下眼镜,坐得更直了一些:“叶风都给我看过了。”他从床边的大包里摸索了一下,找到了CD机,相当期待地握在手里。
江扬有些讶异。秦月翔变了,那个昂雅古堡里只会追在漂亮姐姐裙子後面的纨!少年,因为家门变故和鸢尾山谷的冷清生活,现在几乎脱胎换骨,成了另外一个人。若不是医疗设备和实验数据显示认证,生理上他确实是那个秦月翔,江扬简直有一万个理由怀疑这是一个没训练好的赝品小舅舅。他本来觉得这应该是一场艰苦卓绝的谈话,毕竟秦月翔是被自家人带去“避难”的,要想让他相信卓家才是幕後黑手,才是整个阴谋的主使人,江扬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整理思路和证据,结果全用不上。秦月翔皱眉审视报纸上自己的遗像,最後叹了口气:“我只有一个要求,送我回首都,其他的,你们随意。”
“可以,以您的身份地位,现在飞回去也没问题,”江扬说,“但我希望确定一件事──”
秦月翔忽然清清嗓子:“叶风确实是我们的人,但是你也看见了,他给我下药,把我装在箱子里送来这里,他想干什麽,江中将应该很清楚。此时此刻,对我来说,他已经叛变了。但我不恨他,我居然很理解。”
这是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的表现。秦月翔的伪装到此已经全部脱落,江扬明白了。秦月翔是变了,他可能更加冷静清醒,更加世故,也有了一定的处世智慧,但性格却没有任何大的改变──他依旧过於自信和自以为是,只是随著年龄增长和过去的巨变,他成熟了些。江扬为这句话笑了笑,继而摇头:“我并不是要问叶风的事,我对他相当了解,看著他的眼睛,就知道他要做什麽。我希望确定的是,如果请您出现在公众媒体上……您是自愿的。”
秦月翔伸了个懒腰,喝了口水,忽然问:“你也死过,江中将,死亡的感觉如何?”
江扬微笑:“不太好。”
“鸢尾山谷很美……”秦月翔又岔开话题,眼睛里流露出对当年的美好的回忆,“我在那里每天的生活就是读书、喝茶、睡觉,偶尔,方方会带我去骑马。起初,她就是一个标准的侍卫,话很少,行为很克制,後来,我们开始聊天。凶杀案之後,是叶风一直照顾我,带我辗转在其他国家看风景,开始,他比方方还沈默,後来,我把他灌醉了,我们又开始聊天。”秦月翔举起CD机:“这款的颜色和广告页上的图片有差异,代购和首都那边的仆人都无法买到我要的这个,但偶尔一次,叶风忽然拉我进店铺,就这样找到了,我问他,隔著橱窗,你怎麽看得这麽准,他说,他在飞豹团的兄弟,是个画家,耳濡目染。”
江扬逐渐知道了这前言不搭後语的句子里的含义。
秦月翔似乎很有讲故事的兴趣:“我很少跟我的侍卫聊天,之前。不过方方和叶风告诉了很多我从没听过的东西,比如说,忠贞和死亡,还有壮烈和背叛。听多了,活著的意义就不同了。”
江扬打断他的讲述:“尽管有相似的经历,但是我的人生观不会因为一些故事就发生改变,我相信,您也不会。”
秦月翔看著他:“江中将,我很不喜欢别人轻易下结论。”江扬露出了一个抱歉和谦卑的表情,甚至低了一下头,但他仍然坐得笔直,目光炯炯。秦月翔扬起手里厚厚的哲学书本:“也许别人会觉得我浅薄可笑,但现在我相信辩论和逻辑。”
江扬颇认真地审视了一下封面和作者,没有想发表任何评论的意思,然後站起来准备离开:“不早了,我就不再打扰您,请舅舅早点儿休息,如果需要什麽,请您吩咐。”
“我不信你没有想过,如果首都不欢迎我怎麽办。”
江扬悚然回身。
秦月翔安静地坐在那里,重新翻开了他的哲学书本。他一面等待江扬的回答,一面拆开盒子,把CD放进机器里去。江扬再次靠近病床,俯视著这个本来可以锦衣玉食一辈子的孩子,心生莫名的悲悯:“您有什麽想法?”
“尽管一切都是礼遇,但我知道叶风是凯旋的旧部,我是阶下囚。阶下囚没有什麽想法,这里已经有美妙的音乐和哲学,我很满足。”
秦月翔输了。不用撕扯,他的伪装已经全部脱落,江扬看著他,就像看见任何一个年轻的无助的孩子。因此,江扬决定扔掉这些官阶大小辈分高低的东西,直截了当地提高声音:发问:“请不用说伪装内心镇静的话了。任何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事到如今,妄图飘然於世、谈论哲学和生命的意义的行为是虚伪的,恕我不敬,秦月翔,我问你,你心里到底在想什麽?”
年轻的“舅舅”合上书本,滑进被子里。他期待这一刻似乎已经很久了,於是看著江扬的眼神不再带有抗拒和怀疑。江扬轻叹,握住他的手。秦月翔似乎是抽泣了一声,也像是微笑了,就那麽几秒,他终於轻声开口,说出了今晚唯一一句真心实意的话:“我想活下去,安安静静的,读书,聊天。活著就好了。”
绚烂英豪8旌旗盛宴(最终篇)159
是夜,边境基地指挥中心大楼,综合情报处以上直至指挥官所在的顶层,灯火通明。
基地医院送来了秦月翔的DNA和血液、齿模副本,综合情报处一直在做相当周密的计划和分析表格,文秘处的新闻稿改了一次又一次,很快,他们将向整个民众公布找到了所谓的“失踪人口”秦月翔的消息。
这个对策并非万无一失。这场战斗从父辈开始,旷日持久,积累至今的矛盾错综复杂,令江扬、卓缜他们几乎寸步难行,每一个决策都必须瞻前顾後,忌惮许多“不能提”和“不能动”。江扬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战争,只要有能力用谈判和妥协来化解,他会在自损最小的情况下,答应对方提出的要求。有社评一直指责江扬是没有最优决策能力的指挥官,但是大家心里却都很清楚,打仗不是约好了放学後去操场上拍砖单挑这麽简单的事,一星战火也足以燎原,其结果一定是劳民伤财,大伤元气的同时还要葬送无数生命和幸福。一定程度上来说,秦月翔是江扬最大的“和平解决”问题的机会,但之前病房里的谈话让江扬觉得绝望:秦月翔之所以伪装,是他明白自己的命运。叶风带他回到边境基地之後,江扬几乎是确定要拿他做筹码,向驻守首都的卓家做交换的。若卓家答应了交换程序,那麽秦月翔回到首都之後,将面临被软禁一辈子的悲惨结局──软禁到了最後通常会变成不耐烦,慢慢地,等到大家逐渐淡忘,他就真的可以不存在了。即使苟活,也是处处被人监视的可怜的笼鸟,生不如死。
尤其是,江扬始终暗暗觉得,卓家会掐断、封禁所有的转播信号,然後直接拒绝交换的提议。事已至此,首都局势吃紧,卓家密谋数十年的篡位夺权在即,秦月翔的“死”已经把江家和秦家拖进了泥潭,给了卓家最好的机会,此後,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便不再有任何用处,换做秦月翔以外、无关紧要的人,卓家会让他真正死亡,以绝後患。
现在,江扬赌的就是卓家对血缘的最後一线感情,尽管彭耀早就说过他们是“一家子变态”,但是,既然手握秦月翔,江扬就不在乎赌一次,如果可以用秦月翔作人质,交换出被困的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