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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宽睁开眼道,“什么事这么开心?”我本能地把手机屏幕按掉,往身后藏。杨宽仿佛因此觉得我很可爱,伸出手来,想要碰我的脸。见我躲闪,表情冷掉一分道,“你怕我?”我仰起头道,“我不怕你。”可能自己也没什么底气。
我把气氛弄僵了,还不知道怎么挽救。木木地在车厢内待了一会儿,还好杨宽没有怎么跟我计较。严肃了一会儿问道,“周灼,你真觉得我们是一家人?”大爷终于开金口了,为了哄他高兴一点,我忙点头捧他道,“那必须的,跟你必须是一家人。一家人。”
“既然是一家人,那就陪我去个地方。”
穿越城中的路盘旋曲绕,最后我才明白,杨宽今天从医院出来,为什么要这么穿。原来他是要带我,去他爸妈墓地。公园中风有点大,将花枝和蜡烛吹得漫天上下,明明灭灭的。杨宽一身黑,坐在轮椅上,颈边围着一块深黑色毛毯,等旁人将细物都收拾完毕了,才由人推着,近上前去。小弟扶他站起来,帮助他在腋下架了一副拐杖,杨宽走了两步,靠近墓前,脚下踉跄的样子,我也赶忙上去扶他。几乎一模一样、比肩而邻的两座墓碑,像风中伫立的两座遗像,平静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我一手扶着杨宽,仔细看着墓碑上的照片,顺便去读墓上碑文。原来杨宽父亲看上去,跟普通官员差不多,只是五官周正,气质非常儒雅。杨宽母亲长发红唇,笑得明亮亲切,像上世纪八十年代杂志上走红的明星。他们家原本就是京官,一直都想在外历练完毕,有一天还能回去,没想到双双客死异乡。再经由他们好不容易长大成人的儿子,自天南海北,收集来他们分隔散落的骨灰,辗转葬到这里。
我以为杨宽要说些什么话,或者跪下去,可是都没有。杨宽不过领我在他父母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向前走。前后好几排,睡的都是杨家先人,杨宽一一指给我看,向我介绍他们的生卒年月,同他父母间的关系。我注意到有些墓前放了鲜花,有些没有。无论生前多么显赫,死了也就是在公墓占一小块地方,还不一定有人来看,实在叫人悲悯。
我对杨宽说,杨宽,你知道你像什么吗,像另一个被时间和往事困住的梁诺。背叛爱情,背叛一切,最后失去你自己。我不懂复仇对你们这样家庭出生的小孩究竟有什么意义,可如果我是你们的父母,父母明明都是希望小孩幸福的啊。他们一定也不希望,你长大后变成这样,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最后背上杀人的罪名。
“只有你会这样想。”杨宽说,顺便指了指满园的墓地。“虽然他们都死了,可你去问他们,叫他们在地下开个长老会议。商量一下,叫下一辈忘记一切,平静地做个富家翁,过得快乐,得到幸福……没有一个人会同意。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想过,”他停顿了一下,“包括我父母也没有。”
“好吧,”碰上这样无解的家庭,我觉得好无奈,“那我们成长的环境真的很不一样。”
“周灼,世界很大。世界,不是商场,也不是之前你所待过的职场。世界是你眼前所见到的一切,是你触手可以摸到的整个万里河山。很多时候,再怎么工于心计也没用,一代人的血不够流了,就得靠下一代去流。要想抓牢江山,坐稳一切,只看你手腕够不够硬,愿不愿牺牲,对自己够不够狠。”
“我的家庭就是这样,曾经控制过我,现在过去了。该进去的已经进去,不该出来的也不会再出来。他们可能做了很多事,毁掉了很多东西,可最终算来,是没有对错的。当法律失效的时候,一个人处在中间地带,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污秽还是清白,我就是这样。你还怕我吗。”
“没。”我望着墓地四周到处乱窜的风,这样的气氛,忽然也不想再找些什么别的鬼话来敷衍他。“说真的,我,我只是觉得,就算没有恨,也许还会有很多别的事情,阻碍我们在一起。”
“我跟你差距这么大,就算再怎么拼,奋斗这么多年,努力读书,认真工作,以为自己终于有能力养得起爸妈,在北京的白领里面,也不再算是土包子。可是这一切,在你们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吧。你们关心的,和我关心的,完全是不同的东西。”
“小时候不觉得有什么,越长大越觉得,谈恋爱就应该找门当户对的。虽然我们都是同性恋,我们用不着结婚,可那也有很多东西,光靠感情不能维持。”
“我可能,可能真的只是你小时候玩得比较好的朋友。现在你长大了,该去找别人了。”风可能确实比较大,吹得人眼睛也晕晕乎乎的,我背对风转过身,装作满不在乎地说。
杨宽拄着拐杖凑近一些,低下头,用手指碰了碰我的脸颊,“没关系。我们可以解决。”
他伯父催眠人心的力量,杨宽可能真的也继承到一点。他说可以解决,仿佛就好像真的可以解决。我没有再和他争。风吹多了,对杨宽身体不好,身边小哥给他披上毯子,送他回去,然后我们上车,回到医院,过一夜,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如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第 46 章
在医院待的越久,就越不在乎形象。从前我连饭都不好意思在杨宽面前吃,现在已经可以大大方方霸占他的床,抱半只西瓜,用勺子挖得满嘴都是,再用下巴指使病号换台。律师把盒子中一张纸递过来,“这是什么,”我伸手去摸,不小心让页面下方沾湿一块。“啊,不好意思!这几天正跟杨宽说,我是真人版水果忍者。”我抬起头,望向律师先生,抱歉地道。我自己也是干这一行的,懂得辛辛苦苦准备的文档被弄脏或玷污的苦。
“没关系,”律师先生极有涵养地道,“这是杨敬书先生送给您的,麻烦您请签一下字。随合同递交过来的还有一封信,您是要亲自看呢,还是由我给您朗读?”
我懵了。昨天见完面后,原来还有后文。伯父可真会来事。看了看被我赶到角落的病号,“那麻烦您读给我们听听吧。”要是有什么事,也可以让病号参详参详。
杨敬书以整个杨家名义送我的,是一纸股权转让协议书,上面写的是某个制药公司大集团的名字,又按照上一代老领导作派,用钢笔给我写了一封亲笔信。随信也没说送这些是为了赔偿给我造成的损失,只说很喜欢我,感谢我过去看他,邀请我以后多上他家作客。语气有点恳切,但又有些怪异,仿佛在听一个即将退休的老人,体面而文诌诌地抒发他一颗欲说还休的老年寂寞之心。听到最后,连一直缩在角落装衣架的病号哥都笑了,“我都没有想到,大伯这么喜欢你。”
“啊?”我说,“你伯父他还真喜欢我啊。我以为他就是对我客气客气……”虽然这样的客气已经很难得。
“既然他说了很喜欢你,那就是真喜欢你。”杨宽道,“怎么,难道你以为我家人都特别假?”
“那倒没有。”我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我什么都没有,人家那么高的身份,既然都屈尊这么说了,那就十成十是真的。我都没有想过,杨宽伯父居然是这样的好人。“可是我都没有适当的礼物回赠给他啊。还有他送给我的这么多钱怎么办呢?”说这话的时候,我都感觉自己非常欠抽。没有人不喜欢钱,我也不例外。可是一笔不属于你的财产,非要降临到你头上,那种感觉真的让人提心吊胆。尤其我工作能力也不差,凭自己本事挣的,够爹妈花了。
到最后,还是我缠着杨宽,敷衍了事,“杨少,杨少,一家人,一家人,你懂的。那什么,就还是你代我收着再说吧。”我愁苦地道,“你伯父这样,搞得我跟你们家童养媳似的,以后我要跑路可怎么办。”
我倒不怕杨宽知道我想跑。只是他们再这样,在杨宽大魔头的威逼利诱下,临时向我倒戈,一座一座人情大山压过来,我就真要跑了。说完这话,我特意分神去观察杨少,作得那叫一个假。他平时见我削水果划个手指都能关心得跟什么似的,如今听我说真要跑,却又非要装得淡定得不行。叫我没法就跑不跑、什么时候跑这一点,跟他争论个明白。唉,男的心机太深了,真玩不过。
杨宽似乎很讨厌轮椅,离出院还剩一星期,医生都说他还不可以完全摆脱轮椅,还需要观察一阵,他就已经开始试着站起来,用手杖代步。等少爷会走了,至少恢复了一半的武力值和威慑值,我就受罪了。因为他每次散步,都以强权镇压我必须陪着他(不然他就不帮我解决屁股后面跟着的那一堆钱)。别人是轧马路,我们是轧医院。公立医院上下二十几层,楼后还有个残破的小花苑,每一寸都被蹒跚学步的我们轧得透透的。
小花园实在简陋,一点都不浪漫。但杨宽似乎乐此不疲。由于我对植物感兴趣,时常还能告诉他这是朵什么花,因此还有得聊。渐渐地,话题就多了。我问他,“你们家向来都这样土豪?给别人送礼都直接送股票的。”杨宽紧握着我手,低头用手杖丈量路面说,“也就这十几年。中国都这样,稍微有点权势的大家族,起起落落,都是这几十年间的事。”
“哦。”我听了,认真点头道。“那个,我挺喜欢你伯父的。就是他的喜欢,我这样的老百姓担待不起。改天你见了他,劳烦你跟他讲,感谢他老人家对我的这份喜欢。我和他之间是跨越年龄的忘年交,是相互的,也不是单相思,就是有点儿有缘无份。”
讲完之后我发现这话有点二,我是要把杨宽逗死。便缠着他说,“笑什么,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现在是你们全家要送钱给我,怎么一个个,倒像是我债主大爷!”
话虽这样说,但自那之后,杨宽再也没有借此来逼我。包括杨家人,也没有再来逼我。反倒是上次在医院对我指手画脚的那位,有次来看杨宽,还专程向我道了歉。我跟杨宽感叹说,这时代,连搞黑射会的都变得越来越温柔了。我们并不是旧时代的罗密欧与茱丽叶,杨家人非要把我们逼到不死不休。在杨宽以生命付出了一次代价之后,他们后来也就对我们听之任之,无奈甚至放任了。
在翻过杨家这座大山之后,我们的关系终于步入了小平原,偶尔还能看到几条小河,野花盛开的那种。不过我没有多少自己在和杨少“发展关系”的自觉,有时二逼地跑远了,杨宽会停下脚步,守在河边望我。比如这次世界杯,我忽然爱上了赌球,陪病人在医院闲得实在无聊,全民下注,师兄也拉我一起下注,我便一时兴起,拿工资卡上最后一点零花,给我支持的所有球队都押了八百块。等到三天三夜过去,我认为有胜算的每支球队,都把自己的屁股给输个精光,我抱着电视机又哭又笑,第二天头痛欲裂地醒来,发现自己正独自霸占杨宽的大床,全身上下萦绕着一股啤酒炸鸡味。“醒了?”以我醉醺醺的视力,都能看到杨少挂着罕有的黑眼圈,疲惫地坐在轮椅上,手拿一块已经干掉的毛巾守着我。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将他冷落了三天,而这三天来,他一直拖着生病的身体在照顾我。心里流着宽面条泪,默默地记下了一个教训,假球害人。
杨宽似乎是打定主意要和我在一起。在医院最后的那些日子里,他不会跟我讲他有多爱我,可是他会牵我的手,在一点都不浪漫的公立医院小花园内,带领我转来转去,仔细地问我很多问题。比如他说,他在北京的房子卖了,出院后,可能会有一段时间没有房子住,我要跟他先住一阵酒店,问我介不介意。又比如他说,他从前都是打算在国外定居,把大部分藏车都运了出去,所以以后我跟他出门,在一段时间之内,坐的也不会是特别好的车,顶多是北京能租到的公用的礼车,问我介不介意。又比如他抽烟,抽了很多年,十分担心身上味道会影响我,问我究竟是喜欢男人抽烟,还是抽雪茄,或是希望伴侣戒烟。还有他从前给我做过一个戒指,用他爸妈订婚戒指上的钻石改制的,后来被他亲手丢到夏威夷的海里去了,如果重新再订做一对的话,问我会喜欢什么样的宝石。
这些生活品质方面的小事,我刚开始还会认真考虑一下。后来就干脆统一说不介意,不介意,哪有那么多介意。我又不是多精致的人,从小在贫民窟长大的,难道会因为酒店只住了五星,而没有住六星七星,就跟你吵?还是你在寒碜我,时刻提醒我差距有多大。我可是鼓足勇气才跟你重新开始,和你们这种人谈恋爱,要承受多少压力,你根本不会知道。稍不注意,别人就拜金虚荣,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这几天我做噩梦,夜夜惊醒,幻听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