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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视白色长布下的男体,夏雪晨一遍一遍在心中祈求,祷告。一分一秒,滴答滴答,那双眼睛静静地睡着。自己真的错了。纵然耗尽余生,也难辞其咎。悔恨夹着自责,如山如注,排山倒海,迎头痛击,夏雪晨的眸子黯淡了下来,任何的阳光、月光、灯光都无法使其复明。肖川的嘶喊,张老伯的安慰,夏雪晨全听不见,他只看见他们的双唇在上下翻飞,之后便失了知觉。斯人已逝,留给生人的,怕只有无边无涯的痛,这痛,夏雪晨用自己的整个生命也无法倾诉。
村子的山上又多了一座新坟。
唢呐声、号子声、镲子声,幽咽哀怨,又细又长,在大山中飘着,为大山蒙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嘤嘤声、哀嚎声,劝慰声,时高时低,交相混杂,未加入出殡队伍的人,在山间的小路两旁默默的站立,肃穆而孤独。白色的纸钱在空中划出曼妙的舞姿,蝴蝶一般,翩跹唯美。队伍的白色衣袂扬起层层黄土。
“哥,你安息吧。”扣了头,黑而无华的双眸渗出了泪花。
不远处的另一座小冢,早已无人问津,偶有不知名的鸟儿在上面嬉闹。
恋着某个地方,常常是因为某个地方住着某个喜欢的人。现在,没了。
林远没了,夏雪没了。这个村子,还是那么安详,似乎从来都不曾改变。
有一双眼睛,有一个人,被忽略了。他也会疼,可是,他知道,自己的疼根本不算什么。所以,他默默地承受抑或享受着。小晨,既然我无法名正言顺地分担你的痛苦和忧愁,那么,就允许我做你背后的依靠吧。肖川这样对自己说。
夏雪晨瘦弱的双肩再也无法负担再多一分的重量,哪怕是爱。林远的音容笑貌,夏雪的如雷鼾声,无数次地在他的脑海中游荡,他们都说永远,都说爱自己,都说要他快乐。现在,那些美好都成了隔世的记忆,一如水中的明月,美好,清冽。
作者有话要说:
☆、四三
老房子卖掉了,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膀,这是夏雪晨的全部身家。村口是送行的人,大家面带喜色,都不想先落泪。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累了就回来,大山等你归来。”
“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好孩子,你是村里的大学生,大伙为你骄傲。”
村子静静地看他离开这个生长的地方,他感到,自己的身后凝聚着无数滚烫的目光。抽泣声传染似的从一个点向四处扩散。
“小晨,保重啊!”老支书的声音颤抖着。
“保重,孩子。”张老伯已经泣不成声。
年轻的身影没有回头,在客车的轰鸣声中绝尘而去。
除了哭,夏雪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打开窗户,让风呼呼地吹在脸上,吹在胸口。清泪涌出眼眶,沿着两侧的脸颊刷刷地流,流到脖子里,流到了胸口上。抬手擦了擦,眼泪又流到手上,在手掌上流,也在手背上流。
一个肩膀靠了过来。无意识地靠上去,温暖,厚实,夏雪晨在心中暗暗祈祷,菩萨,原谅我这一次的过错吧。请让我最后一次靠着我爱的人。
下了客车,上了火车。下了火车,上了公交。一路无语。
“一起走走?”晚上八点,城市的霓虹灯将夏雪晨的侧脸映照得不太真切。
“嗯。”搂搂夏雪晨的肩膀。
“知道吗?从我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喜欢你了。”往事依依,夏雪晨不禁露出笑意。
“真的?”又惊又喜,却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被你喜欢,被你爱,被你照顾,真的是一种享受。这世间的任何人怕都无法拒绝。我本来幻想能这样和你过一辈子。肖川,和你在一起,我特满足。”
“小晨……”牢牢拽住夏雪晨的手,肖川心中既兴奋又害怕,既开心又紧张。
打断肖川的言辞,夏雪晨继续望着远处忽明忽暗的各色华灯,缓缓说着:“你打球时,给你带饭;你生病了,喂你吃药;你生气时,逗你开心;你开心时,陪你傻笑。如果可以,我希望照顾你一辈子。”
“小晨,是真的吗?”肖川几乎是跳着问的,没有什么比自己的付出得到最大限度甚至超额的回报更令人快慰。
夏雪晨没有言语,唇角勾起一丝浅笑,与肖川温柔地对视。那双眼睛已经失色,肖川怀着无比感激的心想从里面看到自己,可是,里面只有纯纯的白与黑。
他们仍旧信不游走。扭过头,夏雪晨轻叹一声,说道:“你曾问我,是不是喜欢林远。我说是。
其实,我到后来才知道,我爱他,我爱你,我爱我哥。可是,感觉是不一样的。他们带给我春风,你送给我夏日。你是我的爱人,他们是我的亲人。没有春天,夏天便不会到来。我不能在林远死了,夏雪死了,我的亲人都死了之后继续谈情说爱,这样谈情说爱我心里实在受不了。”
这些话,夏雪晨越说越急,尽管夜色朦胧,肖川还是可以觉察到,夏雪晨面有异色。夏雪晨因情绪波动而导致耳根微微发热,肖川知道,某些不好的事情马上就要来了。
他顾不得街上时不时走过的行人,顾不得此时正是学生晚自习回宿舍的高峰期,他怕迟一秒,自己的爱人就要远去。
夏雪晨在前面走着,一双有力、不容抗拒的胳膊死死地将他捆住。没有抵抗,也不想抵抗,他就这样任由肖川抱着,搂着。印象中,身后的男子曾无数次这样用他温热的身躯紧密地贴着自己,温暖自己,融化自己。
肖川的鼻息在夏雪晨的脖间喷出热热的气,那种熟悉的、强烈的、炽热的瘙痒从脖子一直滑入夏雪晨的心底。多么美的享受。夏雪晨的心消融了。他无声落下泪来。
慢慢挣开从腋下穿过来的双臂,夏雪晨吸了吸鼻子,没有转身,声音刚好够身后的人听到:“我觉得我应该对他们负责,为他们做一点事。我不忍抛下他们自己过着幸福的生活。我常常觉得他们在看着我。他们是我的亲人,他们爱我,给我快乐,给我帮助,他们为我而死。若不是因为我喜欢了你,林远不会与男人厮混,若不是因为我喜欢男人,我哥不会想不开。会有很多人爱你,你只要把我忘掉就会有新的幸福。忘了我吧。”
这些话仿佛晴天霹雳,不及掩耳,肖川听得无比真切。他想用往昔所有的赤裸裸的快乐来打消瞬间的不安,可终于成功地失败了。
一阵眩晕。
肖川想开口喊停前面的人,两片微热的唇压制了自己的声音,耳际一阵轰鸣。
夏雪晨消失在了霓虹闪烁的街道。
行人一撮又一撮从肖川身侧走过,或喜或忧,或快或慢。他侧着身子呆在原地,半天,动也不能动。一阵阴风卷着扬尘吹过来,久久的,久久的,他觉得自己的心房有些东西在挣扎,撕扯,疼得他无法发声。
街灯又暗了几盏,他的头深深埋在两膝之间,肩膀颤抖着,“嘤嘤”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真,越来越厚。“不要——”他在街头长嚎,泪在他的脸上织成一张网。终于,他忍不住了,朝远处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四四
快乐对于每个人的含意和标准都是不同的,对肖川来说,和夏雪晨在一起,便是莫大的幸福。
离开夏雪晨的日子成了肖川从未体验过的一种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心绪惶惶。
失去比得不到更残忍。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肖川的幻想一天一天地破灭。他原本还心存侥幸,以为夏雪晨只是一时悲伤过度才会提出分手。等他想通了,自然就会回到自己身边。他每天都会给夏雪晨发一条问候和安慰的短信,每次他都幻想着那头抱歉或想念的话儿,但每次打开手机,都是简短的“好多了,谢谢”,一次一次,肖川心如死灰。
心中不甘,肖川开心每天给夏雪晨打电话。起初,夏雪晨还会简单地应付几句。之后,便不再接电话。肖川拨来拨去,总是嘟嘟声,那声音,一遍一遍,让肖川的心从温热渐渐变得冰凉。
肖川和夏雪晨的宿舍离得并不远,可是,肖川总觉得自己应该尊重夏雪晨,没有主动去宿舍打扰他。他期待,他们的爱能够自然觉醒。
除了偶尔打个照面,夏雪晨和肖川越来越疏远。那些美得刺眼、令人发指的曾经,似乎再也回不去了。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肖川一天一天地麻木起来,不再期待奇迹发生。
心乱如麻的时候,失眠是难免的。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肖川再也不想一个人在黑暗中咀嚼凄凉。他开始深夜泡吧花钱买醉,醉了就混迹舞池,夸张地扭曲自己的身躯,让心痛的感觉在重金属的打击声中被酒精磨掉。
醉眼迷离,混混饨饨,恍惚中,一个身影凑了过来。
“帅哥,喝一杯?”一个油头粉面的小青年。
“怕你?”咕咚咕咚,肖川连下三杯眼前的不明液体。
“真爷们儿!哥喜欢。”小青年满是刺青、青筋微凸的双手试探着爬上肖川的背。
“你谁啊?”肖川平日里对那些一拍脑后跟粉底便飘飘直下的男星最是深恶痛绝。
“帅哥,别怕。我是这的常客。叫我皮特就行。”小青年时不时朝几个路过的同类型妖男抛个媚眼,七彩的毛发随着音乐的节奏摇来摆去。他的手在肖川的背上游走,受到许可似的,试图从肖川的皮带里面把上衣抽出来。身子也趁势靠近肖川,下作的眼神直勾勾盯紧肖川,妖媚的气息缓缓吐露:“今夜陪哥哥玩玩?”
小青年的举动,肖川刚才并非没有察觉,只是觉得,都是来买醉的,不出格就好。显然,小青年和肖川对出格的理解不尽相同。肖川的上衣已经脱离了皮带,小青年细滑的手指饥渴地探入摸索着肖川的肌肤。
“操你妈!闪一边去!老子你玩不起!”怒火冲天,肖川一把将小青年掀翻在地。
“你……你装什么纯?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盘?”小青年捂着划出口子的半边脸,恨恨地瞪着肖川。
“什么地盘也不允许你随手就摸!”肖川气急,右手抱拳,上扬,正准备痛下狠手。
“你给我过来!”一个高亢的女声,莫名的熟悉,熟悉到令人生厌。这是肖川的第一印象。
被拉着跌跌撞撞出了酒吧,凉风习习,肖川才看清,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的雷神——雷风女神经病是也。
“你?你可真是冤魂不散。”后半句肖川是在心中嘟囔的。
“臭小子!你居然来这种地方?活腻了,是不是?”雷风毫不手软,直接揪住肖川的耳根使劲往上拉。
“神女,神女,我错了。我错了。要断了。要断了。救命啊!”低声下气,大声求救,才保住了耳朵。
“这不就是酒吧吗?”肖川低头,闷声说。
“这不但是酒吧,还是一家同志酒吧。”雷风也不拖沓,直言不讳。随手燃起一支摩尔,又细又长的烟体越发衬得雷风细指纤纤。
“你没骗我?”风吹得肖川清醒了许多,眼中掠过厌恶、震惊、后怕、自责等各种情感,眼皮不自觉地抽搐起来。
“现在知道害怕了。前段时间,N大的肃清行动闹得沸沸扬扬。现在正是敏感时期。Y大虽然没有命令禁止,但是,今晚之事若是被那些好事之人抖出去,有你受的。互联网的强大你是知道的。
你和夏雪晨的照片别以为姐姐我不知道。《N大又现同性恋丑闻》中的主人公是谁,你比我清楚。懒得搭理你。”雷风优雅地吞云吐雾,言语却不减半分犀利之风。肖川只觉得自己被眼前的女人一遍一遍的扫视着,透视着,一丝不剩,赤裸裸的。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们?”肖川明显乖了许多。
“别问这么弱智的问题。不想想姐姐我是干什么的。我是Y大的英语教师。就你和夏雪晨那点小伎俩,想瞒我?还嫩着呢。外院的男生比你们不知强过多少倍,都被我一一看穿,揭露。就你们?真好笑!”吐出最后一口烟雾,掐灭香烟。
“你怎么在这?”缓过神来的肖川终于想到一个可以弱弱挽回面子的问题。
“拷问还是质问?”雷风一脸的蔑视,一副好心当成驴肝肺的眼神。
“不是,是关心。”肖川委婉地说。
“闷的不行,和我的男闺蜜出来透透气儿。”一脸的理所当然。
“你的夏雪晨呢?你们每天如胶似漆,恩恩爱爱,今儿怎么有空来享受人间烟火?”这下,肖川又成了被动挨打的一方。
“我们分了。”在干练老城的女流氓面前,还是如实相告比较划算。
“分了?”雷风黑而细的柳叶眉倒挂起来,久久没有恢复原状。
“你小子造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