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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转弯的时候,一辆车迎面停靠了过来。林聪吸了吸鼻子,并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这时车窗打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出来:“你怎么在这儿呢?”
林聪定睛一看,司机竟然是赵克强。
怪不得这个车子觉得眼熟,明明昨天就坐过。林聪心想。再仔细一琢磨,现在他不就是礼士路那一带吗?赵克强说过,他就住这边,难怪会碰上。
林聪在寒气中挤出一个微笑:“啊,我是要坐车回家。”
“你得走到哪儿坐车去啊?我送你吧。”
“不用了。谢谢。”毕竟昨天才麻烦过人家,况且——“这儿长安街!能停车吗?”
“你赶紧上来就没事了啊!”
说罢,赵克强伸出手一拽,林聪整个人就被扥进了车,毫无抵抗能力。
“谢谢……”才隔了一天,就又上了同一辆车,林聪识趣地系上了安全带。
“客气什么。你家也不远。”赵克强开动了车子。
赵克强今天穿着西裤和衬衣,好像刚刚上过班一样。林聪正好奇着,赵克强倒先问起来:“你今天干什么去了?”
“跟朋友吃了个饭。”
“是同学吗?”
“啊,对。是大学时候的同学。那你呢?”
“公司有点事情,刚忙完回来。”果然是加班了。
说来,林聪还没有问过赵克强是从事什么职业的,便顺势问了一下。赵克强告诉他,自己是在园林设计公司的设计师,最近在给一个楼盘设计景观。林聪说自己在美国一家平面媒体当编辑。
“所以再有十几天就回去了?”赵克强问。
“是啊。”
“你等下有事吗?”
“我就是回家啊,晚饭我都不急吃,中午吃太晚了。”
“想不想再去幼儿园那边看看,反正也顺路。”
“……现在吗?”赵克强总是喜欢突然提出要求。林聪虽没半点准备,但是回家也确实没什么事。
“好吧。”既然坐了别人的车,也不唱反调了。
车子驶过了天宁寺桥,找地方停了下来。两个人下了车,正好一鼓风吹过来,林聪打了个寒噤。赵克强见了,说:“车后面有毛毯,你要不要披上?”
“不用,那也太奇怪了。”林聪苦笑,“这就是缺练闹的。”
赵克强捏了捏林聪的胳膊:“我看也是,瞧你这瘦的。”
林聪跟着赵克强,从河边走下去,转进了一个小道,往里走了一会,到了一个小区里。小区看上去是那种七八十年代建的楼群,也就四五层高,楼门洞外堆砌着自行车和三轮,花坛边停满了汽车。虽然天色已暗,天宁寺古塔的形状依然清晰可见,伫立在茫茫楼宇之中。安静又威严。
“那边拐过去,原来是一片空地,后面有个小楼,那就是咱们的幼儿园了。”赵克强指着小区的尽头说。
两个人走了过去,绕过了一栋楼,发现那里早已变成了街道。街道跟外面主街相通,两侧开着一些商铺,夜灯将街照亮。
赵克强感叹:“你不记得这个地方了吧。”
林聪答:“这里我没再来过。可是你说到空地,我想起来一些事情。”
赵克强投来好奇的目光。林聪接着说:“我记得幼儿园里有一个游乐场。应该也算不上游乐场,就是有点跷跷板,滑梯之类的。还有个能转来转去的,就是有好多铁环,能抓着转的,那叫什么来着?”
“我知道你说的什么,我也不晓得那叫什么。”
“嗯,反正大概就是那么个东西。我小时候好像很喜欢玩那个。可是小学之后,好像都碰到哪个地方有这个玩意儿的。”
“是啊,那个小操场真是不错,我以前也总盼着下课,赶紧去玩会呢。”
“你喜欢玩什么?”
“我喜欢跷跷板。”
“那个时候,我常跟你玩儿吗?”
赵克强笑道:“那当然是啊。我常跟你玩跷跷板。”
林聪也笑了。他想,那时候他还能跟赵克强玩跷跷板,现在再一起玩,以二人的体格,估计也只有林聪在空中,赵克强坐地上的份了。
“其实我啊,跟你提空地,是想告诉你说,以前咱们老在幼儿园对面的空地玩。那里时不时的老有沙堆,还是挺大的那种,咱们就在那爬来爬去的,挖坑,挖胶泥。”
“是吗?”林聪有很多儿时玩沙子的记忆,但大概太多,所以也不能确定哪个是在幼儿园时期发生的事情了。
“你跟我一样,老缠着妈妈,放学后多留一会,跟那玩会。后来玩的脏兮兮的,回家就挨说。”
赵克强描述得绘声绘色,林聪仿佛可以在脑海中构想出这样一个画面了:两个小男孩在夕阳照射的沙堆上爬着笑着。对于他们而言,那沙堆就如同大山一样,充满了探索的乐趣。
一眨眼,画面消失了,夜色中的街道提醒林聪,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我们……那时候还有别的朋友吗?”林聪问。
“好像有,也好像没有,我记不清了呢。”
“你那么记性好,也记不得了?”
“我好像跟你说过,我只记得你的名字了。”
“那是为什么。”
林聪并不真的想问,只是随口一说。但赵克强却回答道:“大概是因为,你是我的初恋吧。”
第3章 三
林聪倒吸了一口气。
赵克强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功力,林聪是见识过的,但是这一次也太……
见林聪被吓到,赵克强苦笑:“我不是开玩笑啊。”他把双手按在林聪的肩上,像交待队友一样,一板一眼的说:“你就是我的初恋情人。”
林聪见赵克强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竟像是认真的,一下子慌了神,退一步躲开:“别逗我了。”
“你不信啊?”
“你是把我当女孩儿了,还是你把你自己当女孩儿了?”林聪心里像是刚跑完一千米似的——长这么大,头一次有个男的,跟自己告白。而且赵克强长得确实不错——这简直让他无法直视对方。
“我没把你当女孩儿。我就是觉得我那会特别喜欢你。”
林聪用理智思考了所有的可能性,然后若有所思地说:“我知道了。小孩么,今天跟个谁玩得好,别人逗两句,‘你以后要娶她呀?’,就觉得那是喜欢了。”
“话是这么说吧。”赵克强也不否认这个观点。“不过,其实我跟你说这个,并不是因为小的时候觉得喜欢跟你玩,就觉得那是爱情或者是什么。这么些年来,我其实都不记得你的长相了,可是偶尔我一回想起你,就觉得特别美好。是那种,不是友情或者亲情能概括的。”
林聪在一旁听着,觉得赵克强的这几句话,自己大概会记一辈子。对于林聪而言,赵克强是完全的陌生人,可是对于赵克强来说,自己竟然有这种意义存在。这是太过于惊奇的事实——就好像自己上辈子曾经和谁有过一段缘分,现在又被唤起了一样。幼儿园时期之于林聪,大概也就跟那前世的记忆差不多了吧。
“所以我再见到你,真是觉得这是老天安排的事情。”
“其实……也许我们这些年也碰见过呢。”林聪和赵克强家住的并不远,林聪又常往那边去,两个人像今天这样的相遇,估计不会只有一次。
“我知道,可是我们那样也不算是认识吧?现在我们不仅又相认了,而且还是有亲朋关系的。”所谓亲朋关系,就是指赵克强是林聪“表弟的婶婶的闺蜜的小叔子”。
“我听到你名字的时候,就惊了一下。然后就在你身上找以前那个林聪的影子。可是老实说,我也没找到多少。毕竟我也记不住你的相貌了。”
“就算记住了,也跟现在完全不是一个样子了吧。”林聪道。
“是啊。不过跟你说话的感觉很舒服,而且你也有种让人想笑的劲儿。所以知道你就是那个林聪之后,也就慢慢把你跟记忆的人重合了。”
“你这是在恭维我吗?”
“你觉得呢?”
“算了。”林聪想起了昨天见面时的乌龙,大概他所谓的让人想笑就是糊里糊涂的意思吧。“你的感情世界我是不清楚,不过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我小时候爱吃茄子,后来又不爱吃了。可是现在想起来,那会的茄子真是很好吃啊。那就是小时候的味道,一辈子都会觉得很美好吧。”
赵克强噗嗤一下笑出来:“你这举得是什么例子啊?一会爱吃一会又不爱吃的。我可从来没不喜欢过你。”
林聪无话可接,甘拜下风。
两个人沿着街走了一会。现在是饭点,两侧的餐馆、熟食铺里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你想不想吃点什么?我请你。”赵克强问。
“不啦,家里都做了饭了。”
“真是乖孩子。”
“不是,好不容易回家半个月,就多吃几顿爸妈做的菜嘛。”
“对啊。你下下个礼拜就走了。”
不知是真还是做做样子,赵克强显得有些失落。林聪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想,回答:“反正还有十来天呢,还可以再见啊。再说有网络,去哪不能联系呢。”
“嗯,对。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说罢,两人原路返回到车里。开车前,赵克强问林聪手机号恢复了没有,林聪说是,赵克强就把手机递过来,让林聪把号码存了进去。
车子行驶在夜色中。林聪在外面玩了一天,现在吹着暖风,觉得既疲惫又舒服,很想睡一会,但转念一想,这儿离家也没多远,十来分钟就到,没那个必要了。
既然不睡,林聪干脆用说话来打发倦意:“这两天真是麻烦你了。”
“又跟我客气了。”与林聪不同,赵克强好像总是很有精神的样子。
“没跟你客气。就是想说谢谢你。”
赵克强笑着嗯了一声:“还好,今天我说的话没有吓到你。”
“什么话?”
“就是我说你是我初恋情人的事。”
是吓了我一跳。林聪想,嘴上答出来的却是:“没事啊。我也跟你说了,你那会才多大,那么小的孩子,哪懂什么感情。”
“那我要是现在,就现在这副样子,跟你说,我觉得我对你有点意思呢?”
“……什么呀?”林聪顶着心跳盯了赵克强一眼,见对方还是副轻松开车的样子。“别逗了好吧。”
“好啊,不逗你了。”
虽说只是开玩笑,但那之后,车里的气氛就变得有点僵,一直到了目的地,两个人才又对上话。
“什么时候还有空?”林聪正在解安全带,被赵克强问道。
“我这几天都没什么事。”
“好,哪天出来玩。”
“嗯,好。”
林聪下了车。临别之前,赵克强叫林聪等他的电话。林聪回答说好,关上车门,目送赵克强开走。
回家以后,林聪想起自己在下下周五就会飞回去了。这样一来,他还能在北京过的周末,也只有下周六和周日。而他还有几个亲戚和朋友要聚。大家都要工作,赵克强也是,要聚也只能堆在周末(而且赵克强可能还会加班),如此这般,答应赵克强的事又显得过于草率了。
睡前,林聪不住回想起和赵克强在一起的时光。想到赵克强带自己回到儿时旧地——那是他二十年也没再去看的地方;想到赵克强对自己的儿时的告白——那是让他既有些得意,又有些想笑的感情;想到车里的玩笑——那是什么?真是玩笑吗?林聪不敢说自己有那种,在他们群里中某些人所具备的“雷达”,可是赵克强,实在让他感觉不到一丁点的同类的气息。所以那就是玩笑吧。林聪想。
那一夜,林聪做了个梦。并不是梦到幼儿园,而是在小学时候的事情。有一天下课,班里有个同学走过来对林聪说:“林聪,外面有个人找你呢。”
林聪问是谁,同学说:“外班的,说是你幼儿园的同学。”
林聪往门口望了一眼,只见一个男孩等在那里。不知为什么,林聪好像在那个时候就已经不记得自己幼儿园时候的事了。对于一个不认识的人点名要找自己,林聪显得很抵触,犹豫了半天,直到上课铃响起,他也没走过去和那男孩打招呼。从那之后,那男孩再也没找过他。
周三的时候,林聪出了门。这次要见的朋友是中学时候的小周。对方在幼教机构工作,跟正常人的作息都不太一样,每礼拜只有周三休息,聚一次也实属难得。
两个人在西单见了面。不是什么很有趣的地方,只是因为小周不愿意跑太远,才选的这么个折中的地段。林聪以前总说小周懒,这几年了解到他工作很辛苦,也不愿意让他再受累了。
这两人在一起,基本也就是做些吃吃喝喝的事。二人在附近的咖啡店歇了脚,聊了起来。
“最近怎么样?”林聪问。
小周之所以被林聪说懒,不止是因为他不爱出远门,还因为每次见面 ,他总会是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比如现在,小周就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好像刚工作一整天似的:“还行吧,老样子呗。”
“工作呢?有没有什么改动?”
“嗯……没什么改动。就是在带孩子上课。”
小周说的倒也是实话。虽然三年没见,但是小周跟林聪一直没断过联系。这几年,他从公司A办公地点搬到了B办公地点;他从幼师升职到管理,发现还不如带课挣的多,又请缨降职……这些,林聪都知道。
“你还跟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