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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大树一样高by阿素-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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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抱住了立树,彷佛拥抱一项失而复得的宝物。

  而后我的泪腺也失控了,年轻的时候我很常哭,秀朗常说我是男人中少见的爱哭鬼。但和他分了之后我改变很多,几乎六年不曾掉过一滴眼泪。

  但今晚一切都超出我脑子能思索的范围,我感受的立树的体温,立树活生生的气息。这一晚在街上狂奔、叫喊、东张西望的场景闪过我脑海,我彷佛在观看另一个人演的电影,我因为那人突如其来的放松哭出声来,却觉得那人并不是我自己。

  我哭得如此哀切,连我自己都听不进去,立树恐怕也听不进去。他彷佛不知如何是好似地,胆怯地窝在我怀里,然后慢慢地挣着小手臂。

  我又搂住他一次。立树很快发现对大人的无理取闹他无能为力,于是把手绕过了我的腋下,很小心地抱住了我。

  “对不起。”他对我说:“对不起,恒恒。”

  我直到过了夜半,才把背着立树离开公园,离开那棵古怪的大树。经过喷水池时,我的身影再一次映照在水的帘幕上,除了狼狈,我发觉我的眼睛是肿的。

  后来我问清楚了立树,他确实是来找妈妈的,他知道家里的地址,也会坐公车,这些以前妈妈都教过他,所以他就决定一个人回来找妈妈。

  但是因为妈妈不在家,所以他等了一阵子,就决定先离开到外面走走,晚一点再回来,大致都和我的猜测差不多。

  我问起他为什么要把鞋子丢门口,顺势替他把布鞋穿上。

  立树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因为留着,马麻才知道我回来过了啊。”

  像大树一样高 14

  “因为留着,马麻才知道我回来过了啊。”

  我低头专心替他系鞋带,掩饰住那瞬间涌上喉口的哽疼。

  我想我从来没有想过立树的心情,也不曾站在立树的角度来看事情。

  我只想到自己,想到自己的不便、被秀朗抛弃有多么不甘心。却不曾想过这么小的孩子,乍然被丢到一个陌生人家里,被迫要和一个不认识的人生活,以往熟悉的亲人全无音讯,要是在一起的人好相处也就罢了,偏偏又是像我这样的男人。

  而谁也没有向他说明事情会变成这样子的原因。可以想见,立树的心里会有多么不安,多么恐慌。

  他是这么地想回家,这么地想念他的亲人。

  即使如此他还是什么都忍住了,因为他知道,他和一般的小孩不一样。在我那里,没有容他撒娇的人。

  “那为什么又跑到公园里?”我吸了口气,清掉鼻子里的堵塞。

  立树抬头看着窗外。“去帮树浇水。”

  “浇水?”

  “嗯,立树和马麻的树,马麻说每天都要帮树浇水。”立树大力地点了点头,“因为马麻一直没有回来,所以我只好帮马麻去浇。”

  “是那棵大树……”我恍然过来,但立树却摇了摇头。

  “不是大树,是小树。”

  “小树?不是那棵弯弯曲曲的树吗?”我意外地问。

  “不是,是妈妈种的树。”立树认真地解释着,还用手比了比。

  “妈妈说,那棵树是在我出生前种的,可是现在已经长得比我还要高了。”

  我仔细想了一下,那棵树周围的确有不少看起来像刚种不久的小树,大概是有了那棵大树后,不少人觉得那里事有可为,所以纷纷跑去效法吧。

  但是这么多树,除了分食养份外,对树而言实在有害无益,到最后长得起来的也只有那棵畸形的树而已。

  我一路都背着立树走,在公车上就用抱的,我把他抱在胸前,有个妇人上车来看见了,还让位给我和立树。从她关爱的目光,八成以为我是哪个体贴的新婚爸爸。

  “下次不可以再这样了。”我说。

  我想接下来说『你妈妈不回再回来这个家了,你再怎么回来等也没用。』但想了很久,还是改口说:

  “下次你要回来,告诉恒恒一声,恒恒带你一起过来,一起帮那棵树浇水。”

  立树坐在我的膝头,闻言良久没说话。半晌,才大力点了头,我知道我们至少达成一项君子协议了。

  我带着立树回去和老板说了一声,老板激动得不住用围裙擦眼泪,直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我把晚餐的食材扔在大马路上,回来时一袋滚到车道上,被车子碾过,另一袋则干脆不翼而飞了。

  但奇迹的是那盒我为立树买的布丁还在,连汤匙都没丢。

  那天晚上,我和立树就一人一个布丁,在小桌子上面对面着吃掉。

  我打发立树去洗澡,自己替和立树铺了床,等他洗好出来,关了灯,和他躺进同一个被窝里。那天晚上,我睡得很熟,立树也睡得很甜,那是我独居之后,第一次感觉这个不到五坪大的窝,竟有一种家的氛围。

  我在半梦半醒间才想到,那间育幼院,我竟忘了给他回电。

  但我实在太困了,就决定暂时把这件事给忘了。

  ***

  我接到了大猩……杨昭商的来电。

  听到他的声音时,我还怔了一下。他问我“请问是吴正桓先生吗?”,在我认识的人里,会这样正经八百地叫我名字的,仔细想起来还真是没有。

  我不知道杨昭商为什么会有我的电话,但他很快自己解释说,因为他很在意我那个儿子的事,所以特意打电话到清洁公司去,问组长我的联络方式。

  而组长竟就这样出卖了我,连我的手机号码都双手奉上。

  杨昭商说,无论如何都希望我带那个立树来一趟。

  “事实上下星期六早上幼稚园有办运动会,很多小朋友的爸爸妈妈都会来,你可以趁这个机会带立树过来,让他们看看我们幼稚园的活动,也好跟小朋友们混熟。”

  他殷勤地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对教育如此热忱的幼稚园老师。像这样的人竟然会妻离子散,看来好人有好报这种话,从头到尾都是句屁话。

  我问立树想不想去念幼稚园,立树先是疑惑地看着我,跟着便摇了摇头。

  经过上次那件事后,立树和我之间有了一种微妙的默契。虽然不能说从此以后就彼此交心,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六岁的小孩交心。但是立树似乎也明白,短期之内,他都将被迫跟我这坏脾气的老头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

  他不再一味地讨好我,他仍然非常独立,从洗澡到铺床到吃饭,还学会了如何替我拖地板,生活方面完全不用我操心。

  但是我只要骂他,他就会嘟着嘴看我,再心不甘情不愿地碗里最后一颗豆子吃掉。

  有次他说今天玩累了不想洗澡,和我展开了长达半小时的激烈辩论,从人为什么要洗澡到不洗澡的后果,最后他被我的牙尖嘴利逼到无话可说,兵败如山倒,乖乖提着裤子进浴室去了。

  他还会管我,比如我烟瘾最近大了点,他就会跑过来拉我的手,把我的烟拿走。

  我骂他没大没小,他就会很凶地说,他妈妈说抽烟的人最后都会死掉。

  “我不要恒恒死掉!”他生气地看着我。

  我冲口就想说,就算我死掉也不干你的事,但和一个小孩赌这种气,连我也觉得自己气量太小。久了我也懒得和他耗,只得在立树不在的时候拿起烟来偷偷点上。

  他和巴尔扎克,那只我养的枫叶鼠,相处得倒是异常融洽。他每天回家都会大声地说:“巴巴扎扎,我回来了!”很快地每天替他换水和食物的工作就落到了立树身上,而我这个懒人饲主落得轻松。

  我和他的互动也变多了,有时候我早点下班,就会带他一起去附近的面店吃晚餐。他会跪坐到椅子上,吱吱喳喳地和我讲今天杂货店发生的事情,最主要都绕着老板打转, 大多数小孩都以取笑老板为乐,但立树似乎意外地中意老板。

  有时候晚上一起睡时,立树像一般小孩一样,也有兴奋到睡不着的时候。

  我见他一脸期盼地看着我,就严正地声明:“我不会讲故事,也不会唱摇篮曲。”

  这是实话,要我像个慈父一样讲床边故事,不如叫我跳河比较快,我又不是JK罗琳,无论如何都无法想像我做那种事的场景。

  立树的双肩垂下来,但过一会儿他又双眼放光,对我说:

  “那我讲故事给你听。”

  我还没反应过来,立树就拿了他那本画册,坐回我旁边。他的画册里除了静物和人午,偶而也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抽象图案。

  现在我总算知道那些抽象图案是干嘛的了,立树画了一个红色的圈圈,圈圈上面还有眼睛,然后他跟我说,那是一只虫。

  “什么虫?”我忍不住问。

  “就是虫嘛。”立树嘟着嘴说,好像我问了一个世上最蠢的问题。

  立树又在红色圈圈旁边画了一条河,说了一个关于虫要渡河的故事。这故事没头没脑,且逻辑十分跳跃,立树说这只虫想要找妈妈,因为他妈妈变成鸟飞走了,所以他必须要把妈妈找回来。但是因为他住的地方前面有条河,所以总是很伤脑筋。

  “哪有会变成鸟的虫啊。”我忍不住吐嘈。

  “是他妈妈啦,又不是那只虫,你都不专心听。”

  “等一下,他是虫,然后他妈妈不是虫喔?”

  “没有啦,他妈妈以前是虫,只是后来变成鸟啦,你都没有听懂。”

  “所以我才问说哪有会变成鸟的虫啊。”

  “就他妈妈啊,他妈妈从虫变成鸟。”立树用一种看笨蛋的眼神看着我。

  “好好,你说会变成鸟就会变成鸟。”

  我叹了口气,看来我真的不适合养小孩。“他妈妈变成鸟,然后咧?”

  立树又讲了一个好长的故事,他说虫很聪明,他想了一个办法,就是在河上搭桥(其实也不是什么多聪明的办法,是人都知道,大概对虫而言算是很聪明吧。)他终于可以渡河,他走过了桥,来到一座城堡,坐电梯上了城堡顶端(如果连城堡里都有电梯,那虫应该可以用估狗搜寻他妈妈在哪里?)。

  虫在城堡顶端四处张望,因为妈妈为了找他的小孩,每天都会在天空飞来飞去(既然如此,当初就不要抛下小孩离开啊!)。虫看见了妈妈的身影,但这时候忽然下了很大的雨,他妈妈就又不见了(到底为什么下雨就会不见?酸雨?她融掉罗?)。

  这个晚间故事时间,就在我不断脑内吐嘈,立树眼皮越来越重中结束了。立树的脸颊压着那本画册,在我膝上睡倒,不多久就打起呼来。

  像大树一样高 15

  这个晚间故事时间,就在我不断脑内吐嘈,立树眼皮越来越重中结束了。立树的脸颊压着那本画册,在我膝上睡倒,不多久就打起呼来。

  我伸手拨着他的浏海,看这那张被立树画得歪七扭八的故事图,不知为何,有一种很想笑的感觉。那和那天在办公室里,看见秀朗的所做所为而想笑的感觉完全不同。是一种从内心深处窜起,包覆了体内每一个细胞,春风拂面一般的感觉。

  于是我坐在榻榻米上,枉顾吵醒立树的风险,一个人咯咯地笑了起来。

  星期六时,我请了麦当劳那边的假,带立树去了大猩猩的幼稚园。

  立树虽然说他对幼稚园没有兴趣,但是我想他以前也没上过幼稚园,可能也不知道幼稚园是什么东西。

  而且杨昭商那家伙又打了第二次电话,提醒我关于运动会的事,我想如果我不想换手机的话,这个邀约是非赴不可了。

  杨昭商看见我的反应也令我十分吃惊,我打手机跟他讲我来了,他竟然到门口迎接我。看见我和立树,高兴得眉开眼笑,然后一把熊抱就拥住了我。

  我吓得浑身汗毛竖起来,我实在算不上是一个开放的人,真要说的话还有点自闭。除了秀朗,我不曾和任何男人女人有过肌肤之亲,就连社交上寻常牵个手、拍个背,也会让我觉得不舒服。

  但杨昭商似乎没发现我的不适,他放开了我,注意力很快转移到立树身上。

  “你就是立树?”他扬起温柔的笑。

  立树抓着我的衣摆,拚命往我身后缩。我想这也是当然的,任何人第一次看到身高是他五倍,还会说话移动的生物,都会为了悍卫自己的小命而努力。

  但事实证明杨昭商确实魅力惊人,幼稚园里每个孩子都和他很熟。一开始立树还远离杨昭商半径三公尺范围内,但看其他孩子和他玩得开心,又是捶他又是攀爬他的,简直把他当现成单杠。杨昭商再来招呼立树时,他的戒心就明显放下许多。

  杨昭商在立树面前摊开大掌,手里放着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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