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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关风月-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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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操!妈逼没长眼啊!”
  辛夷还没来得及说对不起,被撞的男生已经破口大骂了起来,辛夷已经到了嘴边的道歉被男生粗俗的言语给硬生生地憋在了喉咙里。
  明明水房里有那么多空闲的水龙头,这个男生却偏偏要到辛夷这边来打水,明明辛夷端着泡面碗刚刚转身还没迈出步去男生就撞了上来——这分明就是毫不掩饰的欺负。
  辛夷低垂着眼看着自己被弄脏的衣服,没有说话。那个男生骂得更厉害了,甚至抬手就照着辛夷的肩膀狠狠地推了一下,辛夷冷不丁被这么大力一推,踉跄着就向后倒去,他下意识地去抓旁边水池的沿子,不知道是谁把水龙头开到了最大,白茫茫的水蒸气一下子腾起来,更有滚烫的热水溅起来,辛夷的手被突然一蒸一烫,反射性地一缩手,踉跄着就向后倒下去。
  意料之外地,辛夷没有倒在地上。
  随着后背传来的痛感,身后有人“啊”地叫了一声,辛夷回头就只看见一碗泡面掉在地上,调料和面洒了满地,甚至溅在他的裤子上。
  是滚烫的开水刚刚冲好的泡面。
  洒了泡面的人很生气,向前跨了一大步,一巴掌就打在了辛夷的脸上,“傻逼长了眼睛撒尿的啊!”
  水房里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辛夷被那男生一巴掌扇出去老远,原本围在那里的人迅速地闪开,辛夷顺利地摔倒在人群闪开的地上,倒下去的一瞬间辛夷瞥到开水池贴着白瓷砖的沿子,正是倒下去脑袋会撞到的地方。
  会死人的。辛夷抬了抬手,后果是避免了头部的直接撞击,但臂肘却是垫在脑袋下面重重地撞在了棱角上。剧烈的疼痛呼啸着从撞击处迅速地铺便了所有的传感神经,辛夷眼前一黑,除了撞到的地方是火辣辣的,全身上下其他的地方只觉得冰冷无比。
  大概是辛夷的脸色实在太难看,动手的男生也吓到了。那种坚硬的棱角一不小心撞到头,后果……
  原本喧闹的开水房霎时间安静得只能听见没有拧好的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倒在地上的辛夷终于慢慢从疼痛中回过神来,他抬起头,目光像是铺天盖地的网,一下子锁住了水房里的所有人。他静静地看着,因为过分疼痛的缘故,他的眼神看起来荒芜得可怕,但在被他看着的这些人看来,却好像是要记住他们所有人的脸一样。
  最初动手的男生手里那碗面虽然大部分都贡献给了辛夷的后背和地板,但他自己胸前也溅到了很多面汤,身形狼狈的他此刻看起来脸色极为难看。
  “看……看,看屁看!老子就是推你了又怎样?你他妈的拽什么拽!”最初的色厉内荏说着说着就被莫名的愤怒给充了起来,竟是越说底气越足的样子。
  这样欺负人有什么意思呢?辛夷想,为什么这么生气?这样被情绪吞噬,就算有一面镜子树在这里也看不到自己难看的样子了。辛夷坐在地上,不是他不站起来,而是胳膊还在火辣辣地痛着,跌倒的时候膝盖先着地也狠狠地撞了一下,实在是,疼得站不起来。
  他低垂着眼,面色沉静,仿佛教堂里的神,光透过彩色玻璃照在神的脸上,安静而悲悯。
  这是一幅很能够激怒欺人者的神情。
  那动手的男生鬼使神差地上前踹了辛夷一脚,在他的身上留下一个肮脏的脚印。
  SEG训练生的生活太压抑,每天每天被训导老师操练,斥骂,别说回嘴,就连流露不满情绪的权利都没有,而人类原本就是残虐的生物,他们没有野兽的利齿和利爪,却有着野兽不可比的残暴。人类的战争才是自然界最残酷的同类相杀,屠城,虐俘,万人坑,种族灭绝。所以说,人类的天性中就隐藏着狂暴的因子。
  而柔弱的辛夷却有着近乎圣洁的神情。越是美丽,越是令人想要破坏。
  单方面的群殴在熄灯哨响后才结束,水房里的人全部都走光了,辛夷躺在冰冷的地上,用没有撞到的左手撑着地面坐起来。
  水房的门开着,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冻得人簌簌发抖。
  水房门外路灯的光照在水房的地板上,一滩被踩黏的泡面还在那里,更多的是各种脏脚印。
  熄灯哨响后水房的水也就停了。
  辛夷只能蹲下来,用手把地上的面捧起来扔回盒子里。没有热水,地上的油腻用冷水根本洗不掉。辛夷只能一遍一遍地用抹布擦。天气寒冷,水房里原本温暖的水蒸气渐渐的冷下来,反而越发地冷起来。
  水是要赶快擦干的,不然会结冰。
  辛夷把肮脏的抹布丢进清洁用的桶里,桶里原本是装着温水的,现在不但已经凉了,更不是不知何时被人倒进了泡面汤。
  辛夷只能提着桶去宿舍楼尽头的洗手间接冷水。
  回到水房,辛夷跪在地上一遍一遍使劲地擦着油腻的地板。冷风从门口灌进来,他却不能关门,因为要借门外的灯光。从洗手间接来的冷水冷得刺骨,好像骨头缝里都渗进了水,正在慢慢结冰。
  抹布沾了太多油,已经不能再用了,而后背被弄湿的地方此刻正冷得发痛,外套已经脏了,除了面汤,还有更多的脚印。
  辛夷想了想脱下外套,翻出带毛绒的内衬擦地板。
  虞颜带他来的时候对他说过的话一遍一遍地回响在耳边:想凭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就别期望谁能帮你。
  那个时候,虞颜走在他前面,突然停下来,对他说:“来这里就是把你的皮肉筋血全都给锉了去,重新捏起个人来,当然,得小心着别把骨头也给锉了去——如果你有的话。”说这话的虞颜微微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仿佛带着无尽的嘲讽。
  ——别期望谁能帮你。他还能期望谁呢。
  辛夷手下顿了顿,嘴角一弯,竟是笑了。
  擦完最后一块地板,辛夷扶着门框站起来,关了门,用左手提着桶拖着疼痛的腿回楼上看洗手间和浴室是不是又被弄脏了。
  二三层是练习生宿舍,一共四个洗手间,但好在是两层的中间都有防火闸门拉下来分为男生区和女生区,辛夷只需要去看男生区的两个洗手间两个浴室。
  好不容易整理完一切,辛夷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没有洗,连洗漱都没有完成。回到宿舍,一推门,原本还在夜聊的舍友齐齐噤声,而辛夷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具走出去,一关上门,宿舍里戛然而止的话题就又重新活跃了起来。
  衣服上沾了太多赃污,辛夷看了看,最终决定丢掉,然后又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回到宿舍,所有人都已经睡下了,辛夷悄悄地放下东西,宿舍里立马就有人十二分不耐烦地骂道:“谁呀!属夜猫子的啊,还让不让人睡觉!真是的。”
  动作放轻再放轻,可是上床的时候下铺的同学还是会不耐烦地重重地翻个身,再含混不清地低骂一声。
  没有热水,辛夷是用冷水洗漱的,四肢冰冷,手脚更是冻得跟冰坨坨似的。辛夷蜷缩起来,轻轻地揉搓自己的手脚,下铺的同学用清晰得整个宿舍都听得到的声音骂了一句:“操,大半夜的不睡还□呢,大少爷真是好兴致。”随后,低低的笑声响起来,原来整个宿舍都没有睡。
  辛夷默默地,一声不吭。
  这些辱人者不值得他与之争执,一旦起了争执,不管错在谁,争执的双方都会受到惩罚。他不能,去触犯这个地方的规则,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出路了,他要活下来,要适应这个
  地方的规则。
  克制,隐忍。他不需要自贬身价与他们一般见识。
  辛夷在被子里把自己整个儿抱成小小的一团。
  合上眼,他想:他们伤害不了我。
  
  



☆、跟我在一起

  寂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辛夷一直这样以为的,但那是只有他自己的时候。要知道,在人群中格格不入比独自在旷野中踽踽独行更令人难以忍受。
  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
  他知道公司跟楚意清夫妇说明了情况,他们也都知道辛夷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存在的这个人叫朱砂,但他不知道的是,公司用了种种理由,希望他们能够尽量减少跟他的来往。而辛夷偏偏又是一个并不主动的人,于是他跟楚意清的关系几乎就等于是断掉了。
  大清早,辛夷坐在顶楼的图书教室靠窗的位子上写日记,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以往是晚上记得,但现在时间总是太紧张,晚上并不见得能有时间,所以现在他都是抽时间就写,写完之后记上日期和时间,下一篇就记录从这一篇的时间到再次记录期间的感悟和反思。
  这个年代,更多的人都在用微博,可辛夷被禁锢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上过网,别说用微博,他连什么是微博都不知道。所以别人都在写博客发微博的时候辛夷仍然在用笔在纸上写日记。他钟情于这种在纸上书写的感觉。
  辛夷的日记不大见到记事,许多年来他都不出门,不见人,又能有多少事可记,故而他的日记更像是读书笔记或者影评,最后夹杂着每天的自我反省。就算现在他离开了顾文琦禁锢他的那栋房子,辛夷的日记也保留了这个风格,不同的是,最后的反省不再是以顾文琦为中心,而更多的偏重了自身的进步与否。
  以前的日记本都留在了顾文琦的房子里,想起这个,辛夷倒是有些遗憾。
  太阳还没有出来,天却已经很亮了,辛夷写完日记,翻手将本子合上。
  熹微的晨光中,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手。虽然做了许多粗活,但因为养护得当,倒也没有皴裂。艺人要爱惜自己的身体,这是职业道德。
  手术和药膏的效果很不错,手上的疤痕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但辛夷看着渐渐消失的疤痕却有种茫然无措的恐慌。
  这双手曾经执着新鲜的花朵在花泥上插花,曾经静静地从散发着墨香的书页上抚过,曾经在黑白琴键上翻飞,曾经捏着琴弓演奏悠扬乐曲,现在却用来拿抹布擦地板。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常常会在他练琴之后揉着他这双手,说这是最美丽的手,是执笔的手,是弹琴的手,是不可以伤害的。常年练琴的人双手其实并不会很漂亮,就算是原本很漂亮的手也会变形,为了保持这双手的优雅,他从小就用两块打磨得极是光滑的枣木板压手,就为了让骨头保持正常的形状。
  钢琴老师更是重视这双手,那位严厉的中年女老师总是梳着光滑整洁的发髻,用严厉的声音禁止他做这个做那个,理由从来都是——那会伤了你的手。
  最后是他自己在一次跟钢琴老师的冲突里一时冲动,叛逆地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插进了自己的手。
  但他的手没有大碍。是刚回家的母亲听到争吵声而千钧一发之际握住了那把刀子。刀尖只划破了他的肌肤,没有伤到筋骨。
  但母亲的手却是伤了。明明母亲也是那么喜欢弹钢琴的。
  自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冲动过,即使再愤怒,再不甘,也都会默默地忍下来,这双手更是再也没有伤过,就算是跟顾文琦在一起因为所谓爱情而迷失自己的时候,他都没有用这双手去做过洗衣服之类的粗活。虽然学了炒菜,但每次下厨都会对双手做好万全的准备。
  只有这道疤留了下来,提醒自己曾经犯过的错误。
  现在,因为要告别一切过去,所以要把这道疤磨去。
  他是朱砂,辛夷已经不存在了。
  他默默地接受了这个要求,但内心却是惶恐的。辛夷不存在了,那么,以前的一切,都不是了?都被……否定了么?
  如果过往都被否定了,那么,现在的他又是立于什么基础之上的呢?
  已经渐渐模糊的父亲和母亲的音容笑貌跃入脑海,辛夷突然想哭。
  莫名悲怆。
  他仿佛看到年幼的辛夷站在书房里父亲的书桌前背着手背诵四书;看见那个孩子坐在茶几旁边看母亲将一朵朵鲜花用剪刀修剪之后插在墨绿色的花泥上;看见他站在书桌前手执毛笔落墨成诗,父亲站在身后不疾不徐地说“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以行。故言则虑其所终,行则稽其所敝,则民慎于言而谨于行”;看到他站在窗前夹着小提琴与钢琴前的母亲齐奏。
  他看到,一切都渐渐远去,只留下现在的他茫然而立。他看到,那个幼年的辛夷站在如今的朱砂面前,冷眼看着他,看着朱砂跪在别人的脚下擦地板。
  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呢?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自己的选择真的正确么?
  莫可名状的悲伤潮汐般涨涌起来,眼前渐渐模糊,泪水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直到口袋里手机的震动惊醒了他,辛夷慌张地擦去日记封面上的泪滴,闭上眼平静下心绪然后才接起电话。
  打电话来的竟然是许峥,那个把昏迷的他送去医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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