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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坐到桌边,苏维用勺子搅着热腾腾的粥,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大黄:“你还问了我什么?”
大黄垂着脑袋,苏维仿佛看见他脑袋上有一双无形的狗耳朵耷拉的快垂到桌上了。他用手指绕着勺柄打转,语气很受伤:“噢,医生。我爱着的人告诉我他正爱着别人,我的心都碎成玻璃渣了,怎么还问的下去呢?”
苏维笑了起来:“噢?”
大黄用勺子戳着粥碗,过了一会儿,别扭地问道:“医生,林老师不喜欢你吗?既然你喜欢他,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大约是对方已经窥知了自己的秘密,苏维竟有种如释重负感,也便不再隐瞒。
“我曾经对他做过一次催眠。我暗示他……他爱我……就像你说的那样。”
大黄吃惊地瞪着他:“那就是你所谓的不愉快的催眠经历吗?”
苏维垂眼苦笑:“对,我现在很后悔。”
“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
“你的确不明白,大黄。他并不是真的爱我,这只是一种心理暗示,就像是在他心里下了一把锁,但这把锁是有钥匙的。如果达成了我当初预设的场景,他的心理暗示就会自动解除。”
大黄皱眉:“也许只是你想的太多。也许他是真的爱你,就好像我一样,但你偏偏认为这是见鬼的‘移情作用’……真是太他妈的见鬼了。”
苏维又笑了起来:“一见钟情也是一种催眠,只不过这是你的自我催眠。假设就如你所说,你真的喜欢我,但你喜欢的那个并不是我,而是你在我身上的投射——投射你明白么?通俗的说,就是一个你自己构想的我而已。”
大黄眉头皱得更深:“医生……”他同情地说:“你还是放弃心理学,放弃做心理医生吧。你已经学傻了。”
苏维:“……”
某一天柏平南约苏维吃饭,席间谈起大黄,苏维告知柏平南大黄已学会了催眠,并成功将自己催眠。
柏平南沉默了很久,脸色不大好看:“如果是这样,在治好他的病之前,你还是少让他接触心理学的东西为好。”
苏维说:“我本来也是这样打算的,可他对这些东西的确很感兴趣,也非常有天赋。他想学,我也拦不住。”
柏平南的语气很严肃:“他的例子很特殊。你知道,一个越高明的心理学者心理的阻抗也就越大。在治好他之前,尽量还是让他少接触,这未必有利于他的病情。”
苏维又提起大黄对自己的移情一事,柏平南几乎是倒抽了一口冷气,手里的筷子握不住而掉到桌上。他深吸了几口气,语气加重:“你考虑一下将他转给我或者其他人。苏维,你不适合治疗他。”随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解释道:“我曾经……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苏维,你太年轻,你的经验不足,我怕这样的事情你会处理不好。”
从理智上来说苏维赞同柏平南的观点,可是他不得不承认,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并不希望如此。他为自己找了一个自己也觉得可笑的借口:就算是为了每天丰盛的伙食吧。
大黄对催眠的掌控能力越来越高强,进步之快大大出乎了苏维的意料。
这天苏维从学校归来,意外发现家中除了大黄还有邻居家的一个二十几岁的男人。那个男人躺在沙发上,柔和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印出他无比轻松惬意的表情。
大黄紧张地对苏维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正在催眠那人。
苏维冷冷地站在一旁抱胸看着,直到大黄唤醒那人,然后将一包葡萄干递到他面前:“尝尝看,现在还会吐么?”
那个男人皱着眉吃了几粒,脸上的表情又凝重变为惊讶,随即是敬佩。
大黄笑容皎洁地眨眼:“我赢了。明天上午我会来你家取东西的。”
等那人走后,苏维面色不善地问道:“你做了什么?”
大黄笑容讨好地凑上去:“医生,今天他告诉我他妹妹喜欢你,偷偷拍了很多你的照片,我就和他打赌,如果我能治好他一吃葡萄干就会吐的毛病,他就要把他妹妹偷拍的照片统统送给我,并劝他的妹妹放弃你。”
苏维沉静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我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毛病,他说他不记得了。于是我催眠了他,让他回想起来他六岁的时候坐船出去玩,在船上吃了很多葡萄干,却因为晕船都吐出来了。这在他的心理造成了创伤,才会导致他从此对葡萄干敬谢不敏。”他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无形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好像一只期待主人嘉奖的宠物狗:“医生,我做的对不对?”
苏维笑容很阴沉:“谁准许你随意将人带入我家?”
大黄立刻蔫了:“……对不起,医生。”他对心理学的热忱度远远超过了苏维的预料,书上的知识已不能满足他,他渴望更多临床试验。
苏维走进书房,抽出自己的笔记本,摊开了许久也不知写些什么,最终苦笑着合上了。
这之后大黄又将毒手伸向了住宅区里其他人。他对心理学非常感兴趣,四处搜罗小白鼠,亦有许多人闻名来而。他一会儿治好了张大爷一吃西红柿就拉肚子的毛病,一会儿改善了王姑娘一看见红色就头晕的情况,更有甚者,附近一个右耳失聪了三十年的老战士的耳朵都让他治好了。这些事迹使他在那一带名声大噪,又因为大黄在外自称是苏维的入门弟子,连带着上门向苏维求诊的访客都多了许多。有时访客来时恰巧苏维不在,大黄一时技痒自己出手也不在少数。
这一切让苏维感到哭笑不得——自己出国辛苦求学数年得来的知识,一个少年轻轻松松地自学了几本书就学了个大概,而这名少年还是他的一个患了人格分裂症的病人,这可叫他如何自处?
“以前应该有人教过你精神分析吧。”吃晚饭的时候,苏维忍不住开口。他承认,这里面多少有些羡慕或嫉妒的情绪。
大黄赧然地抓了抓头发:“好像是的。看这些书的时候,我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也许我真的曾经学过吧。”
苏维越来越觉得,一切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唔,医生,你相不相信一个厉害的心理学者可以掌控一切?”大黄咬着勺子若有所思地问道。
苏维沉静地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大黄说:“是那个极度催眠。”
苏维重新打开了名为极度催眠的博客,认真地查看每一篇日志。L。D提出了很多新的催眠方法,这些方法结合了对穴位的按摩和心理暗示,即简便又直接。
大黄蹲在苏维身边一起看:“唔,这个我试过,真的有效。”
博文中有许多关于催眠术的知识,有些苏维学过,有些只是听说,更有些闻所未闻,或许是这个L。D的独创。
“印堂穴在催眠中可有效诱导加深催眠作用……”
大黄悄悄将手指覆上苏维的印堂穴,苏维冷冷瞪了他一眼,他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将手收了回来。
苏维终于翻到最后一篇博文,博文的名字就叫极度催眠,然而打开之后却将他吓了一跳:博文的背景是血红色的,整篇博文只有一行问句:你相不相信一个厉害的心理学者可以掌控一切?
苏维怔了两秒,心底不由自出生出一种厌恶的感觉,关掉了页面,揉按着自己的睛明穴。
大黄温柔地替他按摩着太阳穴,小声问道:“医生,你当初为什么会学心理学?”
大约是大黄的按摩令苏维感到轻松,整个人的戒心降低了不少:“我告诉过你,我曾经得过抑郁症。”
大黄又问道:“你为什么会的抑郁症?”
苏维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容:“……为什么?不为什么,十几岁的时候,那个年纪……无病呻吟出毛病来了。”
大黄蹲□,趴在苏维的膝头,握起他的手搭上自己的脸,墨如点漆的眼睛泛着温润的光彩:“医生,我总觉得你过去受过伤,才会变得像现在这么冷漠。”
苏维沉默地看着他,许久后将手抽了回来,轻声地、不无惋惜地喃喃道:“路霄,如果你不是我的病人该多好。”
他走到阳台上,对着那盆行将枯萎的白剑云出神。自从大黄对它感到害怕后,苏维便接下了浇灌它的责任。可随着天气逐渐变暖,花季一过,再美丽的花朵也该谢了。
他隐隐约约又感到对面有人注视着自己,可茫然地望过去的时候,对面的窗帘又的确是拉的死死的。
等苏维进屋之后,对面常年紧闭的窗帘被挑开些许,一个黑影藏在窗帘后,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的背后,漆黑的屋子里一台电脑的屏幕亮着诡异的红色,红屏上写着一句话——
“你相不相信一个厉害的心理学者可以掌控一切?”
8、第八章
卢湘的案子有了新的进展。
警察找到了证人证明在卢湘身亡的当天上午至下午大黄都在公园中,据几名路人和公园的巡逻员对他精神状态的描述,他很可能已经变成了新的人格。而根据法医的鉴定,卢湘腹内的老鼠药看消化程度应该是午饭时摄入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争议,这件案子最终以自杀结案。尽管杨少君对大黄人格分裂的原因始终感到怀疑,可案子到底是结了。
结案之后,为了庆祝,苏维答应了大黄提出的游乐场一日游。
大约是从高中毕业之后苏维就再没有进过游乐场,上一次还是和杨少君以及那个名字只能永远埋藏在他心底的人一起来的。
游乐场是近两年新建的,规模宏大,各种最新鲜最刺激的游乐项目,光站在下面看一看、听一听上面游客的尖叫声就足以刺激得人立起一身寒毛。
大黄显得很兴奋,毕竟他还只是刚刚成年,从年纪上说称一声少年也不为过。但苏维就显得兴致缺缺,总觉得参与这种游戏是件很掉价的事情。
一开始,像海盗船、云霄飞车这种项目苏维都不肯上,只给大黄买了票,自己则在下面等着他。大黄对于这样的安排万分不满,这也大大违背了他拖苏维来游乐场的初衷——事实上,他非常想看一看类似苏维这种禁欲系的精英被打破那层坚固的包装、吓到惊慌失色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最后,在大黄软磨硬泡的纠缠之下,苏维终于同意和他一起乘坐一次“急流勇进”。
急流勇进的玩法是游客们坐在小船上从几十米高空处冲入水中,享受失重带来的刺激。由于这样的项目必定会湿|身,所以在上船之前工作人员为每人发了一件塑料雨衣。
大黄坐在苏维前面,在木船缓慢上升期间,借着重力作用他紧紧靠在苏维的怀里。苏维嗅着从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清香味,感觉很微妙——大黄用的是自己的洗发水、沐浴露,衣服也是同样的洗衣液洗出来的,他身上的味道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这种熟悉的感觉实际上让苏维感到很舒服。
船到达了最高处,在向下俯冲的前一秒,大黄突然转过身迅速地将苏维雨衣的帽子摘了,然后欢快地尖叫着随着船身掉了下去。
俯冲的过程中苏维两手紧紧抓着栏杆,自然腾不出手来戴帽子,事实上他对于大黄突然而来的举措根本反应不过来,直到被扑面而来的水花溅了一头一脸的时候,他才生出一种想把前面那个混蛋一脚踹下船的冲动。
“哈哈哈哈……”从船上下来以后,大黄看着一脸狼狈的苏维,笑得直打跌。
苏维捋了把湿漉漉的额发,闭眼,深呼吸,然后睁开眼目露凶光地狠狠瞪了眼大黄。其实大黄的心态很好理解,就好像一个包装华丽的盒子,大多数人都有冲动将他打开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二哥……”大黄不怕死地凑上来:“陪我再坐一次云霄飞车好不好?”
苏维强忍着往那张俊脸上揎一拳的冲动,冷冷地说:“没兴趣。”
大黄抬袖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水,讨好地笑道:“就一次嘛,来都来了,坐吧~~”
苏维看着他弯弯的眼睛,在一瞬间那张脸和另一张似曾相识的少年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苏维,我们都来这里了,不玩有什么意思?”
“苏维,就当你陪我,玩一次吧!”
“苏维……”
“阿维!我喜欢你!”
一双手在苏维眼前晃了晃:“二哥,你怎么走神了?”
苏维恍恍惚惚回过神来,看着大黄殷切的眼神,唇角泛起一丝苦笑:原来是错觉。
他最终勉强点了点头,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反正……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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