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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顿了一会儿,苏维对着那个憋着嘴、将哭未哭的少年轻轻问道:“我的心理疾病恐怕比你更严重。你会嫌弃我吗?”
大黄用力抱住他:“不会,不会!苏维,我爱你呵!”
站在床边的高锦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身体轻盈的几乎能被这口气化去。他身形的轮廓已经模糊到和周围的环境融合在一起了,只淡淡剩下一个影子。
苏维抚摸着大黄的背脊,有些认命、又有些疯狂、甚至绝望地想到:那就一起毁灭吧!即使毁灭,也是要和他在一起的,无论如何,自己都再不要孤单一个人。
一个自私的念头在他心里疯狂地滋长——他希望怀里的这个少年永远是他的大黄,再也不要变回路霄!林尹然爱他,杨少君爱他,甚至他的哥哥弟弟都爱着他,可是没有一个人如同大黄这样毫无保留,因为大黄是没有退路的。在“大黄”这个人的世界里,只有医生,没有家庭的羁绊,不必在乎其他人异样的眼光,只为他一个人而活。
这个念头让苏维感到兴奋,却又有些害怕。他不敢再想,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快快睡着。
和前几天不同的是,苏维果真很快就睡着了。
然而,昏昏沉沉之际,他感到自己的灵魂离开了身体。
他走到床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壳还躺在床上。一旁的少年睡颜安详,头枕在他的臂弯里,抱着他腰的双手紧扣,仿佛是怕他会离开一般。
苏维皱眉看着这一切,伸出手想要触碰大黄的脸,手却透过了他的身体。他感到惊慌,重新在床上躺下,想要回到自己的躯壳里,却回不去了。
“苏维。”高锦从阴暗的墙角里走了出来。房间里没有开灯,明明应该是暗的伸手不见五指的,苏维却觉得高锦的脸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苏维。”他又唤了一遍,表情是浓的化不开的哀伤:“我就要走了。”
苏维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放弃了灵魂回体的念头。
高锦说:“可是我舍不得啊……”
苏维的心像是撕裂般疼着。他不断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
高锦慢慢抬起手,苏维仿佛被什么线操纵着似的,不由自主凑上去,将脸贴住他的手掌。那是真实的触觉,冰凉的、有些粗糙的掌纹。
高锦说:“你只是想找个人陪,又何苦非要拖他下水。”
苏维扭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大黄,大黄仿佛是有感知一般,轻轻用脸蹭了蹭那具躯壳的胸膛。
高锦说:“不要害了他啊……”
苏维感到脸上凉凉的,抬手摸了摸,竟是一片泪水。
高锦温柔地帮他擦掉泪水:“我陪你,好不好?我永远也不能背叛你了,何必非要赶我走,我陪你一辈子……放过大黄吧。”
苏维摇头:“可你就是我啊。”
高锦轻轻笑了一声:“如果你不想让我走,我就永远不会离开你。大黄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呵,他总要见别的人,和别的人交往,而我只属于你一个人,只有你看得到我,只有你碰得到我,我也永远只存在于你的意识中。”
这是一个无比诱人的承诺。苏维的心开始动摇,可他徒劳地摇头:“不是的……不可以……”
高锦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在他拒绝时突然变得凶悍,而是依旧温柔:“为什么不好呢?”
苏维感到一阵茫然:是啊,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等我九十岁的时候,医生九十九岁。等我九百九十岁的时候,医生九百九十九岁……”
大黄的话突然在他的脑中响起,使他一个激灵,猛地退了一步。
“我十七岁的时候,你也十七岁……我二十七岁的时候,你还是十七岁……等我九十七岁的时候……你永远都只有十七岁……”苏维拼命摇头,泪水流进颈项里:“对不起,对不起,你永远都只有十七岁……”
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吸回了身体里。他再度睁开眼,被刺眼的灯光激的抬手挡了挡。
大黄带着哭腔喊道:“医生,你不要吓我,你快醒醒。”
苏维慢慢适应了灯光,睁开眼,抬手摸了摸大黄的头发。
大黄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一般软倒在他身上:“呜……医生,你刚才不停的哭,不停地重复‘为什么你永远只有十七岁’……我好害怕……”
苏维爬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板精神性药物。这一次大黄没有阻止他,还为他倒了一杯水过药。
苏维吃下了药,在床边喘息良久,道:“他说他要走了,想让我和他一起走……”
大黄难过地捂住脸:“医生,你的愧疚几乎要将你杀死了。”
25、第二十五章
林尹然收到了任小千没头没脑的那句“对不起”之后并没有立刻回信。那时候苏维刚刚告诉他自己喜欢上了大黄,他在失恋的悲痛中颇沉溺了几个小时,回到家后对着镜子喝红酒、对着镜子流泪、对着镜子诉说自己这两年来的苦恋。等他喝醉睡了一觉之后,心情已然好多了。
过了两三天,林尹然偶尔翻手机的时候才想起那条没回的道歉短信来。
林大少爷盯着“对不起”三个字看了半天才笑嘻嘻地哼了两声,自我感觉良好地拨了个电话回去。
任小千很快接起电话,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林老师?”
林尹然端着架子问道:“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要跟我道歉?”
“道歉?”任小千有些纳闷地重复了一遍。
林尹然听出他的迟疑,好心情立刻沉到了谷底。他阴沉沉地问道:“难道短信不是你发的么?”
任小千问道:“是前两天吗?”
“是啊!”林尹然口气很冲,心里纳闷:才过了两天就翻脸不认帐了?
“哦……”任小千恍然大悟地说:“前两天我的小表妹玩我的手机,群发了一组简讯……”
林尹然捏着手机沉默了十秒,惊天动地地咆哮道:“任小千!!!你去死吧!!!”
任小千皱着眉头将手机举的远了点,等再凑到耳边的时候,林尹然已经挂断了电话。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姓名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第二天,林尹然上完了课出来,发现任小千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他。林尹然走,他也走;林尹然停,他也停。
林尹然心里憋着气,故意不回头,时快时慢地在学校里兜圈子。任小千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双手插在口袋里,像特务接头一样低调,就是不肯上去将林尹然拦下来——其实他心里面是有些愧疚的,知道自己上次的话伤到了林尹然,所以林尹然才会三番四次说要让他道歉。可他其实对这方面的事情有些木然,不知道该怎么措辞道歉才好,所以踌躇着不敢上前。
林尹然在学校里的林荫小道绕了快十分钟任小千都没跟上来,直把他气的吐血。他一闪身拐进一个死角里,决定等任小千跟上来之后跳出来把他拦下,然后训他个狗血淋头。
任小千看着林尹然的背影一闪身就消失不见了,站在原地愣了十几秒,然后一边叹气一边摇头,最后耸耸肩转身走了。
林尹然在树荫下喂了十几分钟的蚊子,始终不见任小千出现,不由纳闷地走出去。空旷的小路上,哪里还有任小千的身影?
——校园深处,一串绝望而崩溃的清啸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下午一点的时候,大黄独自一人吃完了午饭,回到房间里,发现苏维还在睡着。他的脸色很苍白,没有一点血色,睫毛微微颤抖,眼珠在眼皮里快速滚动,显然睡眠质量并不好。
然而昨天是折腾到凌晨苏维才睡着的,这时候大黄也不忍心叫醒他,便只是默默地坐在床头看着他他。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苏维的眼珠还是在动——快速眼动说明睡眠者正在做梦。
大黄将手搭在他额头上,感到无比心酸:“医生,是什么梦困了你这么久?快醒醒吧……”
大约是他的呢喃低语起了作用,苏维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这时候门铃声响起,大黄突然浑身一颤——每次听到门铃声都好像有人用锤子不轻不重地在他心口敲了一下,让他在短暂的时间里有窒息的眩晕感。
怕吵醒苏维,大黄很快跑出去开了门,发现门外站的人是杨少君。
他对杨少君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声道:“他在睡觉。”
杨少君不在意地说:“午睡么?”
大黄的表情有些尴尬,不过杨少君并没有注意到。
杨少君说:“上次苏维让我查对面那户的业主是谁,我查到了。”
大黄紧张地问道:“是……”
“是谁?”穿着睡衣的苏维扶着墙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杨少君抬头看了他一眼,狠狠地吃了一惊:“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从高锦的幻影出现至今,苏维已经狠狠消瘦了一圈,从宽大的睡衣里露出的一截手腕纤细的像是风中的柳枝,仿佛一掰就能掰断。再则他的精神状态差,神色憔悴,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张纸一样。
杨少君只觉心口狠狠地疼了一下——几天前看到的苏维虽也憔悴,但还是有生气有活力的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困境能在短短的几天里将他折磨的惨无人色?
苏维见他愣愣地看着自己,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重复道:“是谁?”
杨少君恍然回过神,答道:“是——你哥。”
大黄和苏维一齐愣住了。
虽然并没有人告诉过杨少君苏维的病情,不过因为高锦的事情,他多少知道一些,再加上苏维现在的精神状态以及他一脸茫然的表情,杨少君忍不住提醒道:“你想想看,你哥哥有没有告诉过你?”
苏维皱了皱眉头,还是一脸迷茫。
然后,他给苏黔拨了个电话。
“哥,我对面的房子是你买的?”
苏黔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是的,你怎么知道?”
原来当初苏维回到上海后坚持要自己搬出来住,苏黔给了他一套房子。因为不放心,便留下了他对面的那间公寓,想着偶尔过来住住,也能观察一下弟弟最近的状况。
苏维不确定地问道:“你和我说过吗?”
苏黔沉默了一会儿,有些心虚地答道:“没有,我想你一定不会高兴,就没有告诉你。”
苏维说:“钥匙是你放在地毯下的吗?”
苏黔答道:“是的。”
挂掉电话后,三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在苏维的认知里,当初是高锦从地毯下拿出了钥匙交给他,他才会知道钥匙的掩藏处——但既然高锦是不存在的,那便是他自己找出了钥匙。
苏维坐在沙发上,神情疲倦地用手撑住额头:“我哥哥的确是有将钥匙藏在地毯下的习惯的。”
杨少君在他面前蹲下,表情严肃:“苏维,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我查对面的人?”
苏维过了一会儿才答道:“我曾觉得对面有人在看着我。我出现幻觉的时候我以为那是……高锦……”说到这两个字,他全身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又过了很久才艰难地说下去:“他带我去那间公寓……有个望远镜,我从那里可以看到我家里的一切……我看到大黄……”他又停了下来,手开始不停颤抖。
大黄终于察觉到他的不对,忙跑过去抓住他的手。
杨少君听他亲口说到高锦还是感到无比的震撼。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苏维,你的幻觉……到底是怎么回事,能详细地告诉我吗?”
苏维深吸了一口气,颤声道:“我今天实在太累了,你能离开吗?”
杨少君不由一怔。
苏维说:“大黄,你送他出去吧。”
大黄跟他的距离极近,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值。他顺从地起身示意杨少君离开,杨少君不甘地说道:“苏维,我想帮你。”
苏维却丝毫不领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走吧。”
等大黄好不容易把依依不舍的杨少君送出门,回到客厅里,发现苏维已痛苦地缩成了一团。
他连忙冲了上去:“医生,你怎么了?”
苏维艰难地说:“幻觉……很严重……”
大黄看着他苦痛的神色,感到心慌意乱:“为什么?你明明……明明快好了……”
苏维苦笑:“是我的错……”
大黄喂苏维吃了药,扶着他在床上躺下,问道:“高锦他,又清晰了吗?”
苏维的呼吸很急促:“从来没有这么清晰……他抱着我,黏在我身上……”
大黄感到手脚冰凉:“为什么会这样……”
他以为迷宫眼看就要走到了尽头,前面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