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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门开了又关,习近勋操纵轮椅移到床边,看了熟睡的章宇恩好一会儿,又将操纵杆再往前推,直到扶手碰上床垫才停下。
他倾身,双肘压在床垫撑起自己凝视熟睡的脸孔,长长的眼睫底下微肿的眼袋、淡淡的青影,净是疲惫的痕迹。
为什么没有注意到?习近勋问自己。
视线再度回到章宇恩脸上,忽然有种陌生的违和感。他似乎没有见过章宇恩无精打采的时候。
他松肘回到轮椅,握住章宇恩的右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就算是夏天,他的体温仍然偏低,跟记忆中的那人一样。
四年前的车祸过程习近勋不是很清楚,只隐约知道自己被救,再睁开眼,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全身无法动弹,脖子以下的部位像是死了、消失了一样,模糊的意识辨别不出真实与虚幻。
他的神智浑沌了将近一年。
那一年,清楚的只有重复无数次让他想一死了之的痛楚。
半梦半醒,疼痛呻吟,反反复覆看不到终点的日子,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交谈的声音不绝于耳——活下来的可能性、复明的机率、双腿能不能走……明明谈的是他,却没有一个是在跟他说话;不到五成、很可能失明……一个接着一个的结论都是绝望,不知道得忍受到何时才算到了尽头的绝望,真的会让人很想死。
忽然有一天,他感觉到有人碰他的脸、跟他说话——每天同一个时间,那人就会走进他的病房,用那双手碰他还能感觉的脸,用沙哑得像被石头磨过的声音跟他说话。
那人说,他会活下来。
那人说,他会好起来,像以前一样行动自如。
那人说,只要不放弃,坚持到底,就会有好事。
那人还说……那人说过的那些愚不可及又没有实益的鼓舞多到不复记忆,但当时的自己就是靠这些不着边际的场面话才活下来,忍受每一场难熬的手术。
多少次在那人凉冷的掌温下清醒,在那沙哑的声音里度过晨昏。就算当时的他失语无法响应,那人也乐此不疲。
后来经过医生说明,他才知道那人是故意跟自己说话,让他藉由倾听让大脑持续运作,延长他清醒的时间。
「我哪也不想去,你哪都去不了,我们俩刚好配成一对。」沙哑的嗓音带着笑这么说,自嘲嘲人。
不管是清醒还是昏迷,那人都陪在他身边、照顾他。
那人为他做了这么多,他却连名字都不知道,甚至是长相——短暂性失明让他有长达一年多的时间处于全盲的状态,虽然逐渐好转,但在他能看清楚东西之前,那人已经不告而别。
来得突然,消失得毫无预警。留下的,只有那只手的触感与沙哑的声音。
他忘不掉那人。在失去唯一的亲人、他的哥哥之后,脑子里只剩下复仇的念头,直到那人出现,在他最凄惨、最孤立无援的时候陪伴他、鼓励他,成为他唯一的寄托——怎么忘得了!
他想那人,想看看那人的模样,想当面道谢、想回应那人曾对着他自言自语的每一句话,让那人知道自己有多么想他,想到这份念头转变成一种近乎爱情的依恋,思念成狂,到最后甚至为了减轻这份痛苦、让自己好过一点,不惜封尘与那人有关的记忆,欺骗自己早已忘记,直到遇见章宇恩——
他的手与那人相似,近乎鸡婆的热心与体贴也不遑多让。
冲动使然,在明白章宇恩这么做的原因后,他顺水推舟将他留在身边;但……习近勋阖上的眼睫用力闭了闭,脱离过往思绪回到现实。
最近他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做是不是错了。
原以为章宇恩对自己是好奇多过于喜欢,只是少不更事的冲动和正义感作祟,而他也受够何敏华的骚扰,更需要一个人在身边替他处理琐事、照顾宁宁——他热心助人的鲁莽解决他许多困扰。
是以当他发现章宇恩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想也不想便丢出诱饵引他上钩,给他一个合理借口走进他的生活,也给自己一个合理使唤他的身分;甚至在当时就已经想好结局——不是章宇恩受不了照顾他这个残废男友和宁宁决定拍拍屁股走人,就是他受不了章宇恩的多事决定赶人。只是——愈相处,愈熟悉,愈明白章宇恩这个年轻人。
在这场他以为不可能维持多久的快餐爱情里,他是认真的。
「我不明白你怎么可以为我和宁宁做这些事、付出这么多……」习近勋低喃。看见他眼角滑出泪液,不加思索倾身,以指背拭去。「一开始我是乐见其成的,你真的让我省了很多事,但现在——」
因为他,他忆起那人的手、说话的方式、口气;但也因为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逐渐将眼前的他和那人重迭在一起。
「我有点怕你,你知道吗?你跟他很像,真的很像……」像到只要闭上眼睛感觉他的碰触,就会以为那人回到自己身边的错觉兴奋不已,却又在听见声音、碰触身体的同时幻灭,失望透顶。
因为章宇恩,他忆起极力寻找却怎么也没有消息的人,有时候听见美国帮忙调查的友人回报没有下落、心烦意乱的时候会巴不得章宇恩就是他要找的人。
最近,不知从何时开始,找得心灰意冷的时候,他会觉得那人并不像自己这么在意,所以当年才会连名字都没说就不告而别。
他甚至一度动过放弃的念头,告诉自己不要再执着看不见结果的过去,选择近在眼前的章宇恩,忘了那人!
虽然只有一次,但他的确是动摇了……
按压在脸侧的手动了动,习近勋回过神来,看见他缓缓睁开双眼。
「……勋?」刚清醒的章宇恩还有点迷糊,惺忪的眼环视病房一巡。「我怎么了?为什么躺在这?」
「你在大厅忽然昏倒。」
「我?昏倒?」章宇恩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我怎么可能——」
「医生说你长期过劳。」习近勋说,原先按在脸颊的手转拉到眼前,看着粗糙的掌心,眼神一闪,沉默了半晌,道:「你一定要做两份工作?」
「咦?」话题转得太快,章宇恩有点接不上。
「辞掉晚上PUB的工作。」他说。想到刚才被那姓傅的医生冷眼教训,习近勋眉头打上死结,心情再度不爽。「你的生活作息需要正常一点。刚才医生也说了,还把我训了一顿,怪我没有好好照顾你。」
「呃……」哪个医生这么热血?章宇恩假藉摸鼻子的动作抽回右手,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这句话并没有让习近勋觉得好过;相反的,他似乎是注意到什么,倏地玻鹧郏蠖髦卮蛄堪胱鹕淼恼掠疃鳌�
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在章宇恩作势缩进被窝里抽回右手的时候,习近勋心里就觉得有点怪异的不协调,听到这句话,则更落实心中的疑惑。
仔细一想,他在家从不掩饰对自己的感情,热情天真得像个孩子;但这样的他却不曾在外头主动亲近自己,除非自己主动或出于必要,否则他不会太靠近自己,反而拘礼地拉开一定的距离。
门里门外,迥然不同。
过去,他会认为这是认分得体的表现,但现在,习近勋发现自己不怎么确定对方把持得宜的举动是因为本性如此。
他没漏听他方才清醒看见自己时倒抽口气的声息,也没漏看瞬间惊诧的瞠目反应,有欣喜、有讶异、有困惑、有不敢置信,还有——惊惧。为什么?
章宇恩方才苏醒时的反应唤醒习近勋天性的多疑;意识到他在外头刻意的生分,则加深了他对他的疑虑。
人性如此,一旦有了疑虑,随之而起的,是更多的怀疑。过去没注意或认为正合己意的事,从另一个角度解读,忽然被赋予全新的诠释。
两人同居到现在已经快半年,他从来没看过章宇恩对自己恶脸相向、任性撒泼,或用情人的身分要求他为他做什么——
不,他从来不,不说累、不抱怨、不生气、不吵闹,只在他需要他的时候出现,近乎讨好似地——习近勋思绪乍时一顿。
只在他需要他的时候出现、近乎讨好……可能吗?他之所以日夜打工的理由——可能因为那样吗?
「你为什么要做两份工作?」
「咦?」又是一脸诧异。章宇恩发现醒来之后自己就一直处于惊讶的状态。
在同居前两人做了约定——住在一起但互不干涉,彼此都不必为对方改变,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没有必要因为两个人在一起而拘束对方。
所以习近勋从不干涉、也鲜少过问他的事,非常精准地掌握界线;不像自己,一不小心就越界多做了些有的没的,一再提醒还是改不了。
谁教他总想为这人做些什么,愈多愈好……
「宇恩,」习近勋沉声唤醒走神的他,催促:「你还没回答我。」
「呃,啊?哦,没工作就没有钱啊,」他讷讷应答。「在一起之前我就已经这样子工作了,没有改变啊。」
「……你要多少?」
「蛤?」
「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只要你辞掉PUB的工作。」习近勋说出要求。
「那、那个——」章宇恩苦笑,没想到还会听到这句话。「勋,我以前就说过了,在金钱上,我不想嗯……那感觉很不舒服。」
「我知道,但你太累了。还是——」习近勋忽然扣住他的手,锐目审度他在听见自己接下来的话时会有什么反应。「你故意的?」
掌中的手抖了一下。「什么?」
果然。「明天就去提辞职的事。」
「勋……」年轻的脸庞这会儿露出为难的表情。「我们说好互不干涉,不必为对方改变,做自己想做的事——平常都是你提醒我,难得这次换我提醒你。」
「我残的是腿不是脑。」锐眸冷冷地看着他,受了伤的老虎仍然是只老虎,不会变成病猫,平常藏起爪子的男人就已经不好亲近,一旦伸出利爪,气势不言自明。「顾左右而言他的伎俩应付不了我。一定要我明说吗?」
「说、说什么?」
「你兼两份工作是为了减少待在家里的时间——还要我说得更清楚吗?」
章宇恩蓦地刷白的脸和震惊的表情,是最诚实的回答。
他早该注意到了,却因为享受他这方式带来的方便下意识地忽略其中的细节。
章宇恩待在家的时间,扣除他睡觉、工作的时间仔细估算之后,三餐、接送、宁宁的功课、他的复健、肌肉按摩——全是他或宁宁需要他的时候,和之前雇请的钟点保母兼家事妇如出一辙!
这个人把自己当成什么?以为他把他当成什么?丹田冒火,恼怒的男人正为他的好使唤勃然大怒而不自觉,完全忘记几个月前自己才对友人说过「再也没有比动感情又死心塌地的人更好使唤」之类的话。
「怎么可能,」章宇恩干笑。「你别想太多,我是真的有需要——」
「我给你!多少?」习近勋口气加重。「几十万?几百万?还是更多?说出来,不必担心我给不起。」
章宇恩慌了,没料到他会突然对这话题认真起来。
相处这段时日,他很清楚这个男人一旦固执起来有多么难沟通,看他和宁宁互动的情形就知道,个性相似的叔侄俩经常为了生活上的小事冷战,自己得居中协调。
如果章宇恩能立刻说出确切的数字,习近勋或许会相信他用钱孔急的说辞。
但他没有,等了几分钟,还是没听见他说出任何数字。
习近勋深吸口气缓和呼吸,霁颜试探地说:「宇恩,我最恨别人骗我,你应该没有任何事骗——或隐瞒我的吧?」
「没、没有——才怪……」章宇恩沮丧地垂肩。「好吧,我承认,我是需要钱,毕竟生活本来就要用到钱,但也不至于非这样兼差不可,我的确是故意——我答应你,我今天去上班的时候就跟老板提辞呈,不过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要等老板找到接替我的人手,这样好吗?」
「这不是重点。」说不出的烦躁像小虫子在眼前嗡嗡乱飞,虽不会咬人,却很容易让人感到不耐。「我要知道的是为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
「不想我干嘛问?」
章宇恩再度想缩回被困的右手调整自己半卧的姿势,对方却加重力道紧握不放。
老实说,习近勋的言行让他很迷惑。他压根摸不透他内心的想法,倒是被一双锐利的眼睛看得忐忑。
「我没有什么耐性。」压抑的声音透露他的不耐。「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章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