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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有时候是很方便没错,可以逃避很多不想看见的事,也可以让自己变成弱者好搏取对方的同情。」他说,注意到沈风羽缩肩抿唇的细微反应。
似乎是说中了,他暗忖,苦笑在心里。
这些话,与其说给他听倒还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都是当年心理医生对他自杀行为所做的分析——那时还一知半解的话,直到此刻自己说出口才完全明白过来。
「我那时候跑到那人——我爱的那个人——面前割腕自杀,一部分的原因是真的想死、不想看见任何人,但那是觉得没有人会看我,我怎么样都没有关系,不会有人为我伤心得自暴自弃——当然啦,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用这方法留住他——有人说女人遇到事情只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其实男人也会,虽然最后还是失败,甚至把他给吓跑了。」
「黎阳,你不必这样……」
「让我说完,风羽哥。」章宇恩拒绝停止。「我的确是来劝你同意接受手术治疗的,这件事子豪哥并不知道,他根本不可能让我再接近你,否则我不会一直躲他。」
这点沈风羽也很清楚,所以没有开口否定。
「风羽哥和我是不一样的——你有子豪哥,有他为你伤心难过,有他在看着你,而他也在等你看他,如果你不动手术,就永远看不见他,也永远不会知道他担心你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我不知道子豪哥是不是劝过你,但我想依他的个性应该是急在心里口难开,这点风羽哥应该也很清楚,子豪哥一直在等你。」
……沈风羽的头垂得更低,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更无从猜测他此刻在想什么。
顿了会,章宇恩续道:「容我说句冒昧的话,用这种方式确保子豪哥会一直留在你身边的做法实在很卑鄙,不单是看不起风羽哥自己,也污辱了子豪哥对你的感情。」
沈风羽脸色忽白忽红,最后赧然一片,露出尴尬至极的苦笑:
「真的是……没想到久别重逢竟然会被你狠狠骂了一顿。」
「『死者』为大啊。」他故作轻松道。「就让我借故托大一次吧,风羽哥。」他抓起沈风羽的手紧紧一握。「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不安和懦弱做出错误的决定,不让爱你的人难过也是一种爱人的方式。」
「想不想进茂叶工作?」沈风羽忽然起了完全不相干的话头。
「啊?」
「我们正缺像你这么会说话的人,」沈风羽抬头,转向他深深一笑。「假以时日,你一定会是出色的谈判人才。」
章宇恩愣了一下,等想清楚这番话背后的意思,困惑换上喜悦,情不自禁抱住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风羽哥那么聪明,一定会明白子豪哥的苦心!我就知道!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不习惯与人接触的沈风羽也很难拒绝他激情的拥抱,笨拙地反手回抱,拍抚他抽泣起伏的背脊,记忆中那个貌似自己的男孩逐渐鲜活了起来。
那个热情、爱笑、不太看场合做事的男孩……
「你有些地方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变,黎阳……」
「黎阳?」蓦地,诧异的低沉嗓音插进两人之间。
章宇恩几乎在听见的时候立刻弹跳起来,迅速转身,震惊地瞪视忽然介入的人。
「发生什么事了?」不知情的沈风羽玻鹧郏焓炙奶饺凑也坏接Ω迷诘娜恕!改阍谀模柩簦坷柩簦俊�
第一次可以说听错,第二次、第三次——「他为什么叫你黎阳?」
章宇恩脸色惨白俯视习近勋铁青的脸。「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在这里?「我不在这里又该在哪里?复健室?」习近勋怒极反笑。
黎阳?他是黎阳!?黎家那个愚蠢的老二!?
「也是,如果我跟平常一样待在复健室就不会知道你到底是谁?章宇恩?黎阳?我应该怎么叫你,嗯?」说话的声音不可思议地轻柔,眸里的寒意却足以冰冻三尺寸土。
章宇恩慌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响应。
他想过很多身分暴露的情况,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才成功劝说风羽哥,让他同意接受手术,正为这件事高兴得差点哭出来的时候,为什么——
是故意的吗,老天爷,前一秒让他快乐得像上了天堂,下一秒立刻将他打进地狱?就这样见不得他高兴?
「我、我不是故意……」
「不准过来!」习近勋大吼,顾不得自己在什么地方,此时此刻,他只想伤害眼前一脸忧虑、急着说话的人。
狠狠地伤害,让他知道被欺骗、被背叛的感觉有多痛!
锐目横扫,「你应该庆幸我现在是个残废,否则我一定杀了你!」
「不要这样说自己……」章宇恩闭了闭眼,压抑自己从现场逃走的冲动,强迫自己留在原地。「我先送你回去,有事我们回去再——」
「不必!」习近勋操控轮椅往后退。「滚开!离我远一点!」
章宇恩没有再试图接近,只是站在原地。「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但至少让我帮你叫车,送你回去。」
「不需要。」响应他的是更形冷漠的拒绝。「我残的是脚不是手。」
「勋——」
「闭嘴!」盛怒的男人再度喝止,不想听见他的声音。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蓦地响起。
习近勋深吸口气控制自己的情绪,从轮椅侧边的袋子取出手机接通,还没开口,佟至睿的声音已经从那头传来,带着莫名的高亢:『勋,萨尔查到当年救你的人了!他顺着你提供的线索追查四年前那天因为车祸送医的资料,再和你动过的手术做比对,发现你最初是在费金斯私人医院进行急救和神经修复手术,在那里待了半年才转到纽约州立医院——』
「那件事不急——至睿,」习近勋打断他,刻意叫好友的名字,「我找到你的黎阳了。」他说,同时仔细注意章宇恩的反应。
章宇恩无法阻止自己发抖,在听见他对着手机说出「至睿」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两条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章宇恩震撼的反应就像往火里倒油,让盛怒的男人更加怒火中烧。
习近勋握紧拳,气聩理智的他压根听不见那头的佟至睿跟自己说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后来怎么响应。
Damn it!天杀的,他真的是黎阳!?他怎么可以是黎阳!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混乱交迭的交谈声结束、一切归于平静之后,沈风羽才开口: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直到沈风羽抓住他扯了几下,恍惚呆望习近勋离去方向的人才回过神。「什么?」
沈风羽又重复了自己方才的问题,得到他轻笑的响应:
「没的事,只是一点误会,比起我给你和子豪哥添的麻烦,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黎阳,我只是半盲,还勉强可以看见东西,就算看不清楚,还有耳朵可以听。」
「……风羽哥很幸运,真的,能遇到子豪哥,不管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最后还是能在一起——」这一天还是来了……收回目送的视线。「没什么比爱的人也爱自己更幸福的事了,这是极上奢华的幸福,千万别让它从手中溜走,一定一定要好好把握。」
「黎阳?」
「你真的很幸运,不像我——」章宇恩哽声,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能再开口,自嘲地说:「先是爱上不该爱的人,然后又不小心爱上一个永远不可能爱我的人……你看,我的运气很糟对吧,呵呵……」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我没事,真的。这个结果我不意外,早就预料到、总有一天会发生的……」
「总有一天会发生?你在说什么?」
「就算是风羽哥,也不会爱上仇人的弟弟吧?」瞧见沈风羽惊诧又同情的表情,章宇恩笑了,反过来安慰他:「没事的,我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之前就已经先做好心理准备了,我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有事,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笨蛋黎阳——风羽哥,真的要听我的劝,好好把握子豪哥,没人比他更在乎你、爱你了。」
「……我知道了。」
「那我先走啰。以前的我做错了事却夹着尾巴逃走,这次我终于能跟风羽哥正式说再见了——谢谢你原谅我,真的谢谢。」
「我没有怪过你。」沈风羽试图安慰他,让他明白好坏并不是马上就能论定的,就像他左眼的伤。如果没有这道伤,自己和叶子豪绝对无法面对彼此的感情,走到今天这地步,但口拙的他不知道怎么表达,「黎阳,我其实该谢——」
「谢谢你不怪我。」章宇恩再度紧握他的手,晃了一下才放开。「啊,今天的事风羽哥别放在心上,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他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先预祝你手术顺利,子豪哥要是知道你愿意动手术一定会很高兴的,我还要去上班就先走啰——再见。」
「黎阳?黎阳!」沈风羽对着前方唤了几声,没有得到响应,不得不接受他已经离开的事实。
颓然坐下,脑海中浮现黎阳方才所说的片段。
——用这种方式确保子豪哥会一直留在你身边的做法实在很卑鄙,不单是看不起风羽哥自己,也污辱了子豪哥对你的感情……
望着前方好一会,他拿出手机,玻а郯朊鳎聪隆�1」快速拨号。
另一头,正在开会的叶子豪扫了眼振动的手机,看见来电显示,立刻接起。
『怎么了?』
「抱歉,打扰你开会。」
『正好开完。』无视在场十数字高阶主管的讶视,男人拍拍身边的人,示意他继续,便步出会议室,看了下手表。『你做完检查离开医院了?』
「还没,我——」
……不让爱你的人难过也是一种爱人的方式……
『风羽?』
「你可以休几天假陪我吗?」
『当然。』他说,同时走进秘书室,示意秘书送上行程表,边翻边问:『什么时候?几天?』
「我也不知道手术要花几天的时间才能出院,我等一下会问。」
『手术?什么时候——等等,你是说你决定要开刀?』
「嗯,我要动手术,看你哪几天有空再决定——」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对话的声音。
『Selina,我接下来这个礼拜——不,是这个月都不会进公司,我的行程让交给陈总去跑,公司的事由他代为裁示。』
『总、总裁!?』
听见秘书的哀嚎,沈风羽连忙道:「我不急,你看什么时候有空——」
『我急。』叶子豪打断他的声音透着无法掩饰的狂喜。『我明天——不,下午开始有空。』说话时,厉目瞪向开口想说话的秘书,吓得对方花容失色,不敢再插嘴。
「子豪,明天太快了,我可以等你把工作交代好——」
『等我,我现在过去接你。』
「不用了,我还没就诊——」断线的嘟嘟声打住沈风羽的话。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情人激动的反应让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他闭上眼,想象情人冲出办公室、走进电梯直达专用停车场,一路朝医院赶来的画面,心口蓦然泛热,涌上双眼。
他缓缓睁开眼,俯视只有模糊轮廓的双手,明明知道空无一物,却又有种已经抓到什么的感觉。
——没什么事比爱的人也爱自己更幸福的事了,这是极上奢华的幸福,千万别让它从手中溜走……
他好像知道黎阳刚说的「极上奢华的幸福」是什么感觉了……
第七章
不知道一天够不够他冷静下来听他说话?
章宇恩不敢确定,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见他,至少把事情说清楚再离开。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才走进大厦门厅,立刻被站在柜台后面的小区秘书拦了下来。
「章先生!」
「王小姐?有事吗?」
「那个……」王秘书眼珠转了转,支支吾吾了老半天,苦思要怎么开口才好。
章宇恩打量她困扰的表情,脑筋一动,该不会——「让我猜猜,习先生交代如果看到我,把东西——我想应该是我的行李——交给我,拿回钥匙,并且请妳转告我以后不准再来这里——是吗?」被赶的经验让他做出以上推论。
「你怎么知啊……是……呃,也不是……」
章宇恩挑眉,「不是?」
「习先生没有交代钥匙的事……昨天习先生吩咐我们请锁匠换锁了……」
「那好,还可以留钥匙做纪念。」章宇恩笑笑地说。「麻烦妳把习先生交代的东西拿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