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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又惊又惧,几乎瘫倒在座位上。余温泰然自若的表情,隐然有“八字在手,天下我有”的俾睨气势。从古至今,人类饱受宿命论困扰,命运到底是掌握在自己手里,还是冥冥中被某种必然法则决定?真相仿佛昭然若揭。
这也太可怕了,不管出于自愿还是被动,只要是人,都不愿意承认宿命论,它太叫人绝望,不仅大肆嘲弄人的尊严,也无情打击个人奋斗的价值。但是不承认它,又该如何解释余温的八字神算?他的路数跟其他命师完全不同,人家算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很多模棱两可的话,什么“重感情”、“事业心强”,什么“多才多艺”、“家境宽裕”,定性而不定量,他直接描绘历程,从开始到结束,犹如亲眼所见。
这绝逼不是算命,用水晶球看的吧!
“我猜到谁向你泄露我的私人邮箱。”余温微笑说,“你的精神恋爱对象,约翰·派拉蒙教授,世界心理学泰斗,催眠疗法第一人,我在斯坦福的博导。”
花开“嗯”了一声,说道:“您算出他是知名大学者,我就知道瞒不过您。他……他去世了,一周前……”
余温笑容顿敛,面色渐渐凝重。
“胰腺癌患者,存活八年已经是个奇迹。”他望着花开,静默片刻,“我准备退还所有咨询费,无偿为你服务。”
花开鼻子发酸,抿一下嘴唇,问:“您先前免除一半费用,也是冲着他的金面吧。”
余温不置可否,问道:“教授怎么看你的感情症结?”
“分手……”花开说,“年内结束,看不到2013年日出。”
“你放不下?”余温问。
“他很优秀,对我也非常好。”花开说,“平时相处得其实挺不错,但他有个怪癖,我接受无能。”
“严重干扰你们感情生活的怪癖?”余温放下素描本,燃起一根烟,“请原谅,从你的命局算他,只能算个大概,我需要了解详情。”
“性生活不和谐,他……”花开有意无意瞄一眼素描本,见上面画着奇奇怪怪的画,有树有花还有人,构图古怪,“他是S/M爱好者,喜欢做M,非常痴迷,怎么劝也劝不回头。”
余温问:“每次都这样?”
“十次有八次。”花开说,“我下不了手,很排斥,叫他出去找人玩……仅仅是玩……”
余温说:“教授治疗性变态很有一套,没给出治疗方案吗?”
花开说:“他不配合,抵触心强,教授无计可施……”
余温微微颔首,沉思一会儿问:“教授叫你来找我,说过什么?”
“他说……”花开喉结蠕动,不好意思低下头,“您是世上唯一能让我获得幸福的人,徐展——我的男朋友叫徐展,也只有您帮得了他,希望您看在昔日师生情份上,鼎力……鼎力相助。”
余温皱起眉头,眸子里闪过异样表情。教授待自己恩重如山,除去传道授业解惑,还像慈父一样给予关怀温暖,他吩咐下来的事,理当不该拒绝,可是花开的命运另有诡奇之处,教授用占星术算过他,不可能算不到,解决其中部分麻烦本已千难万难,他竟然想让自己解决全部。
余温吞云吐雾,把自己埋进烟雾,久久不发一言。
“您画的是什么?”花开望着素描本,找话题打破沉默。
“命运解析图。”余温说,“根据你的八字命局,运用具象手法表现金、木、水、火、土五行的抽象概念。我喜欢用这种方式收藏命运。”
花开不禁好奇,高人就是高人,收藏的东西恁地高端,问道:“可以看看吗?”
余温二话不说,把素描本递给他。
一株枝繁叶茂的桃树,树上开满鲜艳花朵,细细的树根深植于地下;地下分两层,上层是泥土,下层是流水;树的左上方有一神人,人面虎爪,左耳穿着一条小蛇作为装饰,上半身赤/裸,手持大斧,脚踩两条龙;龙身半隐半现在云层里,滚滚乌云布满整个天空。
画中最传神的地方是神人与桃树之间的关系。神人正往天界方向飞升,一阵风吹过,桃花的花瓣漫天飞舞,他像是受到吸引,转过身来欣赏。桃树为了不辜负神人青睐,干、枝、花、叶都朝向他努力生长,竭尽所能展示魅力,并且还高高扬起两根粗大树枝,其形态仿佛要去拥抱神人似的。
“桃树是你。”余温解释道,“树根得水滋润,是为活木,树上桃花盛开,八字术语叫做活木开花。桃花本应开在春天,你却开在秋天,逆势而为,依然花香袭人。因此天生丽质,貌美如花,气质尤为清奇,一生不乏贵人相助。”
花开暗叹:“教授就是我的大贵人……”快速瞟余温,又想:“您是另一位吗?”
余温指着画中神人,又道:“《山海经》里的西方之神蓐收,代表你的爱情。你是木命人,蓐收是金神,金克木,八字术语叫做官杀拘身。这里面有很多含义,不同情况下含义不同。单说情感,就你而言,我用一个现代词汇概括,Phallocentrism,菲勒斯中心主义。”
“男权崇拜,听教授讲过。”花开说,“它是我的同性恋情结根源。教授认为同性恋是心理问题,生理方面影响微弱,而且不存在先天性。”
余温说:“不错,我同意他的观点,所以你钟情的对象,是社会上具有男权象征的一类人。初恋是数学老师,教授是大学者,他们的职业和老师的师长化形象,代表一种男权;第二真爱律师,职业与刑罚密切相关,代表另一种男权;现在的爱侣徐展,怀有强烈的入仕愿望,权力的职业化属性更是男权象征。”
“原来您是抓住菲勒斯中心主义这个特征,算出我的爱人身份。”花开恍然大悟,“不过徐展今年才兴起考公务员念头,和我交往之初,可不是菲勒斯哦。”
余温微笑说:“你是在考我吗?菲勒斯这个词来自原始印欧语,意思是肿起、涨大,后来经古希腊语演化,用来指向男性□,二十世纪弗洛伊德才把它作为男权隐喻。徐展高大帅气,体格健壮,胯/下那物尤其威武不能屈,岂非最直接最原始的菲勒斯,难怪你欲罢不能。”
花开羞得抬不起头,心想:“我也算久经沙场,怎么在他面前脸嫩成这样,果然输什么都不能输气势。”
“徐展的虐恋问题我会帮你解决。”余温有种赶鸭子上架的感觉,教授临终托付,说什么都要尽上一份心力,“我相信他是最适合你的终身伴侣,你们在一起肯定幸福。”
花开喜出望外:“还以为您要劝我放手呢。”
余温说:“既然放不下,何必去放。”
花开说:“他现在人在上海,不知道愿不愿意来南京治疗,我找他好好谈一次。”
余温眉毛一挑,“有把握吗?”
花开摇头。
“那就别说,我亲自走一趟。”余温眼里闪现妖冶光芒,好像异时空般深不可测,“他不该认识你,今后的命运不再由自己做主。”
花开全身一震,说不上来一股怪异滋味,怔怔望着他,渐渐的,心有余温,背后格外坚实。
作者有话要说:花开八字经过测算而特别设定,为讲诉其中特点,以图画代替命局进行解析。八字术语和技法写出来多有不便,非专业人士如聆天书,本文尽量做到通俗易懂。封面便是命图的近似表达,因为复杂难画,只能让读者一观大概。
☆、交易
余温一晚上没睡好,徐展的成长历程迷一样,连花开都不太清楚,如果能有他的出生时间,哪怕缺少父母生日,也可以推算七七八八。算八字只求定性而不定量,生辰和出生地足矣,凭余温的技法和经验,定性也能准得叫人头皮发麻。
可惜,花开只知道徐展生日:83年3月18日;出生地:上海静安区。八字不全,得出来的结果似是而非,参考花开命局,仍旧破译不了虐恋成因。
不知道成因谈何治疗?
余温决定搁置纸上谈兵,在现实中展开调查。五年咨询服务生涯,积累出大量人脉,他的关系网深达各阶层,黑道白道,三教九流,不乏有来头有实力的朋友。
米灵颇不以为然,说道:“你往他面前一站,抛俩媚眼,他敢不招老娘名字倒着写,兜这么大圈子何苦唻?”
余温说:“刀不磨不利,关系不用不铁。维持人际跟谈恋爱一样,有付出有索取才能长久,总是他们单向找我求助,迟早拿我不当回事。”
米灵说:“少来啊,名利场上的玩意儿能跟谈恋爱一回事?你不是常教我,许多事没有可比性,比来比去不是混淆视听,就是智商捉急。简简单单做牛郎,速战速决,速去速回,花美男也好早一点脱离苦海。介小盆友呐,肿么可以辣摸美,可把老娘迷惨了,现在一看别人留苹果头就想喷,脑袋上顶啥不好,非得一个丑字找抽么!”
“他比你大,什么介小盆友内小盆友。”余温倚在老板椅上写短信,连同花开提供的徐展照片,一起发送出去,“你呀,能不能不把我当站街货?满脑子黄色思想,一肚子下盘手段,爹妈白赐一张清纯小颜了。”
“毛,人家实事求是!”米灵爬上老板桌,撑着胳膊,小脚一摇一晃,活像动漫少女,“咱大同社的服务宗旨,是把客户伺候得比做/爱都爽。哪个魂淡说的?”
余温忍住笑,“那我也该归为高档货,站街牛郎,跪了,有这么寒酸?”
座机电话铃响起,米灵探手摘取,捂住话筒,轻蔑地撇撇嘴,“高档货都是被包的,你有人包养么?傲娇综合症病入膏肓,自甘堕落,充其量也就一夜总会货。”松开捂话筒的手,撩了撩刘海,换上职业素质,“您好,这里是大同咨询社,我是社长助理米灵。”
余温起身离座,进茶水间榨了两杯木瓜汁,插上吸管,端回社长室,递给米灵一杯。
米灵老实不客气接过,心里温温的,老鱼头待自己没的说,宠爱备至,真比亲妹妹还亲,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做他下属,鞍前马后也好不畅快。
“对不起,梁先生,沈老介绍您来,没告诉您大同社的规矩吗?我再说一遍,余社长不是什么人都见,也不是什么案子都接,我需要向他汇报您的身份来历和咨询事由……”
余温坐回老板椅,对米灵和客户的交谈不闻不问,自顾自拿起素描本,翻到花开的命运解析图。
桃树义无反顾奉献自己,为使神人蓐收停下脚步,不惜釜底抽薪,集结从根部吸收来的全部养分,供给曼妙多姿的花朵。它是那样深情执着,那样无畏无惧,浑然不顾因为过度透支而虚弱萎缩的根茎。
余温眼眶一热,忽然有流泪的冲动,算过成千上万条命,从未见过有谁把爱情视为生命。所遇痴情者,不是痴迷于情/欲,就是迷失于自我情绪,何曾真正痴情于人?花开的出现,让他开了眼。年弱懵懂时的凌乱,看似孟浪不羁,实则人如白纸不是好事,谁都可以涂抹,越白纸越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越白纸越不容易有坚定信念。幸亏教授这个大画家及时出手,重整画局,再造乾坤,还给人间一位至情至性的美少年。
余温轻声叹息,脑补花开笑靥,仿佛鲜花般盛开,心头不禁掠过一缕温柔。
“哎哟喂,太阳打西边出来,老鱼头你在思春?!”米灵好像发现新大陆,眼珠子瞪得滴流圆,“果然系伪直男,天空一声巨响,花美男闪亮登场,三魂七魄呢,咦,三魂七魄在哪里?”
余温斜睨她,“人至腐则脑残,我在想某个女客户……”
“抱着花美男的命图想女客户,骗鬼啊你!”米灵挂好电话,跳下老板桌,一把抢走素描本,“啧啧啧,画得跟世界名画似的,这心用的,这情满的,怪不得叫我帮人家安排住处,近水楼台先得月么?”
余温抚额,“好吧,我坦白从宽,思索命理难题来着。”
“鼻翼扩张,瞳孔放大,代表爱慕心理的潜意识流露。”米灵不依不挠,祭出微表情解读大法,“摸额头,为不洁之念感到羞愧。”
余温语塞,心说才学几天微表情心理学,逮到机会见风就是雨,我老人家的心思岂是你猜得到的?也不与她计较,岔开话题问:“沈老介绍来什么客户?”
小丫头是宇宙级话痨,一旦顺她话茬让她接下去,那个没完没了哟,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想死的心都有了。
“恭喜你荣获为国家效力的机会。”米灵庄严地说,“喝茶局特工梁栋大人请求援助。”
余温微微一怔,喝茶局是什么东西?随即想起网上戏说政府安全部门“有事”请人喝茶的段子,客户是特工不是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