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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放哨的那些人看著车子一辆一辆离开,现在明显放松了不少,三三两两地站在一块抽烟聊天,只有曾易明一个人站在街口还保持著警戒。
关路可看著那个像是充满警觉的猎犬一样的男人,回想著他刚刚看到的资料:茶餐厅的收银小妹试图勾引他未果,在咖啡厅认出了去那里招揽客人的高级应召女,阻止过一次根本不可能成功的抢劫桉,修改过几次行动计画……
他用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敲曾易明的影子。看来,的确是个精明强干的男人,是他想找的那个人。
被一个家族的太子爷带回来,对於想加入黑道的人而言算是有了平步青云的机会,何况他还救了太子爷。可关路可把他要过来之後,故意扔在一旁不管不顾过了半年,他想看看这个人面对原以为的平步青云却变成了一步踏空时,他会怎麽样。
他看过记录,曾易明一开始也有些焦躁,可他却在短暂的不适应之後,很快安稳下来。
关路可想了想,这验收应该算是合格了!
看著窗外的曾易明,他头也没回地对孟森说,「你下去叫曾易明,让他上来。」
孟森应了一声即刻下去。
可是,又会为了一件衬衫而抱怨……想起刚刚孟森说的那句话,想到曾易明像个没拿到糖果的小孩子一样不满,关路可忍不住笑了笑。
「曾易明,不要让我失望。」他低声说著。
站在街上的曾易明看到孟森朝他走过来,而後对他说了关路可的意思。曾易明听完之後,先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心底却忍不住有了一丝兴奋。
「阿明,太子爷叫你上去,我看你该交好运了!」孟森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他朝孟森点点头,大步走过去。
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曾易明看到窗边的男人站在那儿,似乎对他说了一句话。
虽然离得很远,虽然夜晚的灯光丝毫算不上明亮,曾易明却觉得他清晰地看到了对方脸上的一丝笑容。那笑容,像冲破乌云的阳光一般,让阴郁的天空多出一种光明的意味。
曾易明脚下停了停,为了这个念头在心底自我嘲笑,而後迈步稳稳地走了上去。
走到三楼的房间,曾易明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很快听到一声清亮温和的声音,「进来。」
曾易明推门走进去,正看到台灯下的关路可坐在那儿翻看文件。从去年秋天他被带回来之後,这是第一次正式见到关家的太子爷。
虽然已经快要到凌晨了,关路可却还是衣著整洁、头发服贴,扣子衣领一点没有松散的迹象,除了脸上有一点澹澹的倦意。
曾易明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了起来。
「看够了吧!」关路可没有抬头,语调轻澹地问了一句。
曾易明恭恭敬敬地站著,「关少,晚上好!」
「你觉得我怎麽样?」关路可放下手里的资料,问了他一句。
曾易明一愣,他看著对面坐在沙发上,长腿搭在前面脚凳上的关路可。
合身的西装、俊美的容貌、一丝不乱的头发,其实说心里话,他觉得关路可这样更适合坐在海边悠閒地画画,或者坐在钢琴边优雅地弹琴,而不是和人谈什麽杀人、毒品。
「孟森说你已经挂了蓝灯笼?」
挂蓝灯笼算是个入门的仪式,意味著这个人从此就是这家的人,除非东家同意改入他途,否则就算背叛。
「嗯,森哥做的主。」曾易明微微低头,恭恭敬敬地回答。
「你是想著一步一步做上去?」
曾易明犹豫了一下,「我觉得,最要紧不是我怎麽想,入门本来就有规矩。」
关路可看著他,脸上没什麽表情,眼里光芒却更加明显。
「愿意做我的副手吗?」关路可问了一句,「当然,现在你不负责什麽,或者说有职无权。」说完,他专注地看著曾易明,满意地看到对方脸上的震惊和一时不知所措的样子。
嗯,看来不是野心太大,他喜欢精明能干又知道守本分的人。野心太大的话,对於家族来说并不是好事。
「不愿意?」等了许久,没听到曾易明回答,他开口又问了一次。
「我……我愿意!」曾易明在他的视线之下,不由得有一丝紧张,脊背挺直,他也用坚定的目光迎上了关路可。
关路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拿著桌子上的一叠文件慢慢向他走了过来。
站在他身前,关路可把文件交到曾易明手里,嘴角带著一丝笑容注视著他,「很好,这个先拿回去看,明天再来见我。」
曾易明看著距离他不过一臂之遥的关路可,呼吸莫名地有些紧张起来。
「不必这麽兴奋,以後有的是机会!」关路可抬手在他胸口拍了拍,拍了两下之後手却没有离开。他手贴在曾易明胸口,笑著看向这个男人,慢悠悠地说,「你心跳很快!」
曾易明脸色微微有些泛红,语气中有些拘谨和不知所措,「关少见笑了!」
关路可却开心地笑起来。
他相信,这个男人此後会为他带来巨大的机会和变化!
相爱相杀 第三章
洗完澡出来,曾易明坐在沙发上看关路可拿给他的资料,是一叠工程竞标资料。
他知道黑道几乎渗透到了香港社会的方方面面,衣食住行、吃喝玩乐,每个行业都有黑道的影子。最近甚至从房地产延伸进了基础工程建设,一个工程下来,从工人的食宿、原物料的供给、交通运输的保障,几乎每个环节都会掌握在黑道手里。
在这种控制之下,他们只要把原材料的价格上升一点,一个工程下来,他们就会赚上数百、上千万。
不但如此,基础工程的建设还让他们的洗钱生意做得很顺利。
曾易明看了看工程造价,二十亿港币,他一阵激动,真是个大生意!
曾易明看完那叠资料,坐著想了很久,下楼去找公用电话。深夜的电话亭里,他悄声和另一边的人说著什麽。
翌日一早,曾易明按照关路可的吩咐去找他,带著他对竞标这个工程的意见。
关路可认真地聆听他的意见,一句话也没说,直到有人过来敲门,关路可从椅子上起来,往外走,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跟我来。」
曾易明想都没想,跟著关路可就往外走。
车子行驶了半个多小时,在一个小教堂外停了下来。曾易明虽然不太明白,可还是什麽都没说,一直跟著关路可往里走。
进门之前,关路可停下来,饶有兴趣地看了看他,「你也不问问我要把你带去哪儿?」
曾易明没料到会被问这样一个问题,他愣了一下,很快回答,「我昨天已经应承过。」
关路可眼睛闪烁了一下,他看著曾易明笑了笑,伸手握住曾易明的手,另一手抓住他的手指慢慢摊开他的手掌。
曾易明忽然有些紧张,还有些不自在。
虽然关路可手上戴著柔软的小羊皮手套,可他还是能感觉到隔著那层皮料,两个人的体温渐渐融合在一起。
关路可竖起食指,在他的掌心轻轻滑过,柔软的皮料,轻微的触碰,让他忍不住手指往里握了握。
关路可慢悠悠地说,「都说看一个人的手掌就能看出他的命运。」他又掰开曾易明的手指,「这上面的每一个纹路都有特别的含意。」关路可边说边用手指沿著他手掌的纹路滑过,「如果这里的纹路多增加了一条,是不是这个人的命运就会改变?」
曾易明没说话,他只是心跳有些加快。
关路可忽然握紧他的手腕,看著他的眼睛,「你知道歃血为盟吧?」
曾易明点点头。
关路可按下了门铃,很快地,一个中年教士从里面打开门。
那个教士看到关路可,温和地笑了出来,「原来是你,路可。」
曾易明看著那个和教士拥抱的关路可,他脸上的笑容让曾易明心底一动。关路可的笑容纯净柔软,如同天上的云朵,让人难以相信这个男人的真实身分。
关路可跟著那个教士往里走,曾易明赶紧跟了上去。穿过走廊走过後院,教士开了边上的一个小门,「路可你们先进去。」
曾易明跟在後面。
进了小门,里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要进正堂大门的时候,他们经过了一个放满线香的长桌。
关路可拿了一枝线香,回头对他说,「你也拿一枝。」
曾易明应声拿了一枝在手里。
走进房间,里头香烟嫋嫋,红色的长几和八仙桌,长几正中供奉的是红面长须的关二爷,八仙桌上摆著鲜花清水。
关二爷像上方的墙上贴著一大张黄纸,画著像是八卦似的图案,上面布满了细小的文字。小字看不清,正中一个「洪」字,左右两句「江河湖海汇流传千古,智勇忠义凝聚汇一堂」却很清晰。
关路可点香後对著关二爷拜了拜,音调轻缓地问,「你昨天应承我时是真心的吗?」
曾易明忍不住皱眉,「我可以立誓。」
关路可澹澹地笑了笑,转身看著曾易明,「准备正式进我关家的门吧。」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
曾易明有些惊讶地看到刚刚那个教士已经换了衣服,原本黑色小立领的教士袍换成了黑色对襟的细棉布唐装、黑色圆口布鞋。如果不是平头及金丝边眼镜和刚刚并无不同,曾易明几乎要怀疑他现在看到的人是个古人。
那个教士缓步走到八仙桌旁,从长条几上拿了笔墨黄纸,低头书写。很快,他转过身对关路可示意可以开始了。
关路可跪在关二爷像前,侧身低声说,「跪下!」
曾易明跪在他身後。
教士拿著写满字的黄纸,看著曾易明问道,「叫什麽名字?」
「曾易明……」他的声音中有些犹豫。
教士和关路可一起看著他,「籍贯?」
「潮州。」
教士把黄纸放在八仙桌上,退後两步也跪了下来,而後朗声说,「皇天在上,後土在下,今有潮州义士曾易明,前来拜坛。」
教士停下来,侧头看了看曾易明,关路可也侧头看了看他。
曾易明恍悟,跟著重复道,「皇天在上,後土在下,今有潮州曾易明,前来拜坛。」
「今日自愿加入关家,过往种种,昨日已死,今後种种,此时重生。从今往後,忠於家族话事人,忠於其他弟兄。兄弟父母即我父母,兄弟妻是我嫂,兄弟子侄即我子侄。兄弟有托付,必竭力送达;兄弟有难事,必尽力相助;绝不背叛,绝不出卖。」
曾易明深呼吸,静静地听完而後重复。
关路可等他念完,拿著那张黄纸走到他身边,「把你的左手伸出来。」
左手伸出,关路可握住,笑著看了看他,而後从口袋掏出一把小刀打开,从他的手掌上快速地划了过去。
他还没有想清楚发生了什麽,关路可抓住他的手让鲜血滴在了那张纸上,而後又转身从桌子上端了一碗酒,让他手上的血滴到碗里。
关路可把沾了曾易明的血的黄纸点燃,放在一旁的火盆里,跪在他身边轻声说,「跟著一起念。」
「若他日违背此誓,必受千刀万剐之痛、烈火焚身之苦。」
回去的路上,曾易明看著自己缠了绷带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关路可看著曾易明若有所思的表情,微微笑了笑。曾易明缠著绷带的样子,让他想起猎犬脖颈上的项圈和长绳,这长绳的另一端……他想起曾易明的誓言,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靠在座位椅背上,关路可很放松,他闭上眼,慢慢有了一点睡意。
曾易明看著对面的关路可,想起刚刚那个仪式,眉头忍不住慢慢皱紧。他悄悄地做了几次深呼吸,胸口激盪的情绪才渐渐平缓下去。
转头看向车窗外,外面的景色快速掠过,让人几乎无法分清到底经过了什麽。
从车子里下来的时候,也许是因为刚刚醒来,关路可有一点眩晕,他伸手要往一旁靠一下,手伸出去,碰到的却是一个温暖有力的手臂。关路可抓住站了一会儿,他看著曾易明,什麽都没说往里走了进去。
曾易明跟在他身後,一路走到侧厅。
进门之後,里头已经有不少人在等著,那些人看到关路可,都起身致意,带著尊敬和服从的表情。
关路可微微点头走了进去,接著往身後看了看曾易明。
曾易明随即跟了上去。
那些人看著曾易明,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看到曾易明手上的绷带,非常惊讶,还有人很不以为然,另外的一些人则很有兴趣地打量著曾易明。
曾易明对此无动於衷。
关路可坐在长桌的一端,开始主持会议,两旁的人一一汇报:上个月的家族生意、其他几个家族的动向、这个月的安排。
曾易明坐在一旁,聚精会神地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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