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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又似细水长流般从未间断,待化了开去,被气息融入的海水只是荡漾了一下便赫然停止了流动,以敖翦所在之处为中心,方圆十丈的海水停滞不动,就像凝固了一般,这范围内的游鱼像中了定身的法咒,被挤在看似无力的水中,动惮不得。
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让人目瞪口呆的事情,敖翦只是高高兴兴地提著渔网把鱼一条条收集起来,就像采树上的果子一样简单方便。
沈重的渔网昭示著丰富的渔获,敖翦觉著自己还挺能干的,有点小高兴。
之前他一直是按照丈螭教导的法门去操控如意珠,多少也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很厉害地踩著翻涌的海浪“衣锦还乡”,更为此悄悄地小小地得意了一把。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自己显然没父兄那种翻江倒海的能耐,好像只能把水给停住不流这种奇怪的能耐而已。
虽然这样能够抓到很多的鱼,可是龙宫里可不缺这些。失望之余,也为自己缺乏自知之明羞愧不已。
他吐了口气,开心地看到随水冉冉上升的气泡,不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在认真考虑了大妖怪的食量,他决定今天要抓到更多的鱼,於是努力地海水凝固所成的范围一点一点地扩充开来……
第三十一章 日精火,不灭之久燃阳燧
黄昏日落,敖翦是用手推车把一车的鱼给运回来的,自然少不免受村人的豔羡。
在渔村里打渔的能收不少,但除了凭经验,多少还要看运气。在他们眼中,这位外来的青年显然是受到龙王爷眷顾。
敖翦很客气地跟每一个相熟的村民打招呼,偶尔还会送出一两条鱼。
村民也是些朴实的人,虽然觉得这青年生了怪病,但见他脾气好,平日里吃点小亏也不怎麽计较,也算是个难得的好青年,也就渐渐没了一开始的歧视。
当然也是有人是瞧著敖翦这种软脾气。谁不知道茄子捡软的掐?
“阿剪!”
敖翦闻声停步,回头看去,一个细眉细眼男子追了上来。
“张哥,有事吗?”
这张姓男子是村里的泼皮,平日爱贪些小便宜,敖翦这麽个外来的小年轻,脾气又软糯可欺,自然是被他盯上了。
“上回听说你想找些好药,赶巧了,我有个亲戚在城里百草堂做事,正好托他给你带了几贴。”他从怀里拿出个小包袱,打开来,里面放了几贴膏药,散发出相当浓烈的气味,张泼皮煞有介事地说:“这里头可有不少贵重药材,要不是瞧著你有心,我也懒得费这神!”
敖翦仔细瞧了那几贴药,闻那味儿倒觉不出跟之前的有什麽不同,更别说是加了什麽贵重药材,他自觉是驽钝了点,但不代表他就是个啥都不懂,人云亦云的大傻子。
於是他笑著拒绝了:“有劳张哥费心了,我家的膏药还够用,暂时不需要了。”
张泼皮当下脸都黑了:“诶!我说你这小子什麽意思?!老子辛辛苦苦给你跑城里一趟求得好药,你倒是一句不要就打发了!”
敖翦见他耍赖,也没有跟他对呛,在海底那麽些年,宫人的冷眼,兄长的恶言,早把他本来就温顺的脾性彻底给磨成没棱没角,好脾气地解释:“大概是我没说准,让张哥误会了。这药我真用不上,要不这样,辛苦了张哥一趟,这条鱼送给张哥,权当点腿脚钱。”他把一条大鱼用草绳穿好递了过去。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张泼皮就算再怎麽泼皮,对方却就像水一样绵软无力他也是无计可施。
这药确实是从城里带回来的,只不过他有心讹人,想要把价格抬高,没想敖翦连价钱都不问就直接拒绝,买卖眼看是做不成,这药除了敖翦这户之外,渔村里是根本没人要,可让这张泼皮傻了眼。
“这、这可不成……”
敖翦也似乎很是为难,可就是不肯松口,张泼皮无奈,只好说道:“唉!算我倒霉吧!便宜卖给你了,就按之前的价钱,你看怎麽样?”
这价钱算起来对张泼皮还是有赚头,本来还可以往下再压点,但敖翦却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於是便也就答应了,付了一串铜钱,那张泼皮还想说些什麽,正巧几个皮肤黝黑身材高壮的渔民走了过来。
渔村里的人都知道张泼皮是个地痞,而敖翦一副柔弱可欺的小身板,往那一站,完全不需要说明就知道谁比较占理了。
於是其中一个吆喝:“张泼皮!你又在这里欺负人啊?!”
张泼皮滑头得很,见自己势孤力弱,也不敢再作纠缠,匆匆收了膏药,把铜钱往口袋一塞提了尾鱼不甘心地走开了。
敖翦松了口气,向那几名渔民鞠躬行礼:“多谢几位大哥解围!”
家中状况的渔民问他:“瞧你精神气十足的,可是有什麽喜事吗?”
敖翦笑著点头回应:“我家大哥醒了!”想了想,补充道,“胃口还不错。”
“恭喜了啊!你对你那大哥可真是没说的!也没见过哪家伺候媳妇有这般仔细的!”
“媳妇?”敖翦的脸刷一下红透了,“不是……”
他虽未经情事,好歹也是知道凡人所说的媳妇就是兄长们的太子妃那样的存在。
他年纪尚幼,还不到婚配的时候,不过看到兄长们三妻四妾,其实他也曾想过。
虽有太子之尊,但因为长年深居宫中,也没有哪家海中望族知道这位南海七太子的存在,父王也不会有那个闲心给他指婚,太子妃的事还得是自己去张罗吧?
他也没有想著要什麽美貌,要什麽品行,只要不嫌他是个没用的鲛人就好了。但想想看,谁要以陪一个只会织布的龙太子一辈子?
渔民乐呵呵地调侃他:“看你这麽老实,日後若是成亲,对自己的媳妇也是这般伺候著,不怕委屈啊?”
敖翦忽然想到自己给丹饕一口一口地喂食,又给躺在床上的赤裸身体细心擦拭的状况,不但不觉得委屈,反而很是甘愿,甚至心里还有些热乎乎地激动,於是很老实,也很认真地回答:“不委屈,挺好的!”
只是旁人瞧著他一脸绯红的模样,只道他想到哪家娇滴滴的小娘子,却不知他想到的,是某个粗豪强壮足够一个当俩的胡渣大汉。
告别了热情的渔民,敖翦把车子一路推回他的小茅屋。
远远看到的小屋子,比海底龙宫的小木屋尚且不如。
不够结实不说,刚开始住的时候下雨还得找锅碗瓢盆去接漏下来的雨水,当真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屋里只有一张床,桌子椅子也只是各有一张的简陋。
但每每当他远远看到那片是他亲手爬上顶去加固的屋顶,以及挂在屋檐下吃不完的鱼干,还有歪歪扭扭的篱笆时,打渔归来的一身疲惫就像被洗去一空,脑袋里只记挂著家里头的大妖怪,以前是想他是不是醒了,现在嘛,是想他是不是饿了。
因为吃食没有了之前的丰富,所以最近并没有继续为成为一个合格的口粮而努力。敖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不但没有胖乎乎的肉,居然还更紧致地变硬了不少,估计现在自己更没咬口了吧?忽然觉著有点对不起大妖怪。
经过李大叔的家门,听见里面李大婶扯大了嗓门在抱怨,好像是院子里摊开的鱼干、晾晒的衣物莫名其妙地全部掉到了地上,鱼干都滚上一层泥巴,洗干净的衣服更得重新浆洗,足足忙活老半天,腰酸背疼却无处诉苦,当然也就没那许多空闲出来碎嘴了。
李大叔弄伤了腿没法出海,敖翦借了他们的船每次出海丰富的渔获,每次都让李大婶嫉妒得不得了,所以每次回来都会说上几句夹枪带棍的话。今天不用听,敖翦便觉著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天已经完全黑了,眼下又逢朔月之期,外面月亏如勾,不见光芒,虽在海底习惯了水下的阴暗,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还做不到目能视物。
他不知道大妖怪是不是在睡觉,所以也没敢声张,悄悄地打开了门进了屋。
可不想早上他去得匆忙又慌张的,家里头的杂物也没来及收拾好,一进门才走了两步就撞上了椅子,往侧旁退去又磕到了桌子,脚下一踩空就往後仰了去。眼看就要在自己屋里摔个仰八叉,忽然一条强壮的手臂横伸而出,熟悉的有力,把他薄削的身体轻而易举地捞了回来。
“小心。”
像最低音的青铜罄,在他耳边响起。
兽目能视夜,丹饕早已瞧见敖翦进门。
看著那小鱼这般笨手笨脚地把自己磕了个彻底,本是又好气又好笑,不由问:“可有灯烛之物?”
“只有一座旧油灯,但是没有灯油……” 在这里住了半年之久,他起早贪黑,累得够可以的,夜里回来早是累极,也就後来习惯了才慢慢没那麽疲惫,夜里无事他也没有想要照明,自然不曾备有灯油,没法子了,忽然脑中灵关一闪,“听……听说鲛人身上的脂膏可以点火照明……”
“……”
丹饕被他气笑了,忍不住捏了捏敖翦瘦削的腰身。瘦不伶仃的哪挤得出多少脂膏?!
敖翦觉著酥痒,微微抖了抖。
“要不我明日去集市买些灯油回来?”
丹饕却不曾应答,只见他稍一跺地,忽觉屋内地面蠢动起伏,顷刻就见一头泥兽从地底下躬身抬首冒了出来。敖翦瞧不清楚,看到一大块黑不隆冬的怪物吓了他一跳。
大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腰背:“此乃吾驭之地兽。”
说起来其实敖翦一直并不曾见过丹饕施展法术。
毕竟以饕餮这副巨硕模样,根本就不必浪费气力,直接一爪子下去就能把敌人给拍扁,再说以丹饕之能确实在海域施展不开,故此一直未曾表露。
如今见了,敖翦更是对大妖怪钦佩不已,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是龙太子,而对方是饕餮凶兽,黑暗中滴溜溜的眼珠子写满的是仰慕以及向往。
泥兽张开口来,吐出一物。
此物形如铜镜,又似圆锅凹陷,外形古朴镌有云雷纹印,丹饕伸手取过,置於床边,他用指尖锐甲一挂凹镜之底,弹起一点火星,却见“轰──”的一下镜底冒出熊熊烈火。里头并无任何佐燃之物,却犹如篝火般燃烧不绝,把屋内照得如同白昼。
敖翦当下是目瞪口呆。
他在海中见的是幽光掩映的夜明珠,光芒如月,如幻如真,却未见过这般剧烈的火光,犹如取自日精,光芒之中,万物无所遁形。
闻丹饕道:“此乃阳燧,取飞火於日。吾之地宫,以此为烛。”
太阳飞火不绝,阳燧以此为燃,自然经久不绝。
“地宫?”
丹饕指了指地下:“吾巢之所。”
说是地宫,但其实也不过是他用来放东西的地方,当年曾得了不少宝贝,丹饕觉著吃不了用处不大的都一股脑地往那里塞了去,比如说灵丹妙药、神兵利器之类,自他被关入锁妖塔後,这地宫便一直无人打理,没想到反而是现在派上了用场。
敖翦了然点头,龙族喜珍宝,龙宫宝库更是有无数宝物,身为龙太子的他倒也是见怪不怪了。
此时丹饕就近地打量那张化形不怎麽成功的脸,阳燧光芒异於寻常火焰,而敖翦的肤色亦非浅蓝,此刻那张清隽的脸被火焰映出橘红的颜色,眼珠子更被火光耀出了更莹润的色泽。
保护他逃出天塌灾祸,保护他不受天火侵噬,那时候的不顾一切足以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这条小鱼的牵挂早已超出了只是带著在身边好玩的当初。
虽然他活了的年岁能以万数算,但他却对这种呵护备至的心意颇感陌生。
试问一头心中只有贪食欲念的凶兽,天下之物在他眼中不过一口之食。
谁会对一盘牛肉、一只烤鸭或者一头乳猪产生呵护之情?
还要不要吃了?!
意外的是,砧板上的一条乖乖躺平了的小鱼,打破了这个定律。
大手稍稍用力,习惯地将敖翦捞得更近,让他直接坐在自己的腿上,被凡人视作疾病的鳞肤在他的轻抚下轻颤。
若是敖翦愿意当一条池塘中安稳度日的小鱼,他可每日不懈为其注水投食。
若是敖翦愿意海中抗击恶浪争天夺日的海龙,他亦可尽其所能为其遮风挡雨。
反正不管如何,这条小鱼是属於他的。
第三十二章 惊绝啸,难舍尘世遗眷属
敖翦不知道丹饕的心思,只觉著轻抚他的大手暖热如昔。
不知是不是鲛人血冷的缘故,他总是无法抗拒这种热度的诱惑,不由自主地往後靠去,尽管半年的洗练让他不再像之前的稚弱瘦小,但床上坐著的男人实在过於雄伟,犹如山岳般稳稳而立,宽阔的胸膛便是任他依靠,也丝毫不觉突兀。
尽管知道自己应该成长得更坚强一些,至少不要再像之前那样只懂得躲藏在丹饕魁梧的身躯下。可每当感觉到大妖怪气息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