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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石手里拿着火钳,在那火堆里倒腾着,见里面的柴快燃尽了,便又朝里扔了两截烂木头。倒也粗枝大叶不曾察觉什么,只心里乐着和秋阳在一处烤火。
“在想什么呢?”邱石碰了碰秋阳的手,问。
秋阳转头看了看邱石,笑说:“没什么。”
邱石憋了憋嘴,道:“你肯定又琢磨你爸跟你妈那些事儿。”
秋阳又看向火堆,说:“姑妈避讳那些问题,想也没用。”
邱石说:“要是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所以才没法跟你说也不是没有。”
秋阳说:“也许吧。”
邱石说:“翠姨不是以前在咱家当丫头吗?要不问问她。”
次日下午,秋阳早早和邱石从县城集市上来到翠娥家,这正是这一家人准备晚饭的时间。翠娥见了秋阳和邱石依旧保持着前一天的热情,招呼他们吃过了晚饭,然后就在厨房的灶坑边上烤火聊天。
秋阳知道他们见面闲聊定会是过去老一辈子的人的故事,所以说了有关沈家兴衰荣辱之后,秋阳便引着话题到了自己父亲的身上。开始翠娥还有些三缄其口
,后来多说了几次,她便开了话匣,道出了他父亲沈柏瑞和四安之间的隐情。
“记得那年你刚刚出生,你爸从成都就跑回来,就是想知道四哥的下落,后来才晓得自己遭诓了这么多年。后来,他回了成都,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邱石和秋阳听到这儿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想来自己的父亲和他们一样,早就身先士卒尝了那为世不容的禁果。
深夜,邱石和秋阳躺在那古色古香的床榻上。邱石抱着秋阳冷得微微发抖的身体,静怡着闭目养神。
秋阳眼神涣散游弋,问:“石头,你说,他们还活着吗?”
邱石仍闭着眼,道:“不知道。”
秋阳说:“我们会和他们一样吗?”
邱石说:“怎么可能,实在不行我们就回冈坝去。”
秋阳没再说话,只默默闭了眼,双双睡去。
在老家过这四日,一行人才回了家,春节也顺势结束了。
秋阳回了学校,走那天邱石去送了他。两人心里虽都有点难分难舍,但比起从前在冈坝的时候,这显然要轻松得多,毕竟城市与城市之间没有那些险恶环境的阻挠,只要是想见,随时都能见,生活仍旧可以幸福地继续。更重要的是,秋阳的大学只有半年的时间就结束了,一旦他回来安排了工作,两人之间就不用天涯海角的盼望了。
年过去不久,邱石的工作也落实了,在一家印刷厂车间。这工作是靠了赵庆书的关系找的,虽谈不上好,但总归是生活有了的着落。
车间里的人都很友好,对邱石很热情,谁也说不好是因为继父的关系还是因为他本身就具备的亲和魅力,所以同事们相处起来还算愉快。只是每天与纸张油墨为伍,又有诸多的工作制度约束着,多少有些不太适应。
进厂没多久就到了五月,月初的这天,从英国来了一封信寄到了沈雪英手里,那是早年留学英国的同父异母的姐姐,一直没有回来过,这封信其实只是她回国前的一个预告,人具体到达这里的时间是在月底。同时他在信中提到了秋阳,目的说得很明确,她希望沈家的这颗独苗能够接受比国内更好的教育。
秋阳很早就从姑妈的口中得知了对方很多的信息,只是从未与她见过面。然而那话听起来似乎具有很,沈雪英率先便和秋阳母子以商讨的名义进行这计划。
二姑妈沈静秋回来的那天,天下着雨,秋阳这一家子都到机场去接人。
人到了之后,他们在北京呆了两天,便直接回了义川,之后又在那儿住了些日子,去了青石一趟,看了看沈家老祖母住的那栋别院,最后回了英国。期间,沈静
秋原本打算和邱石也见一面,可来去的行程都满满的,硬是挤不出一点空挡来,而邱石工作半年都不到,所以厂子里死活不给批假。没了辙,也只好盼着下次能回来见上,好歹邱石父亲在这家人心里都有些地位,他做儿子的更是脱不去这层关系。
这位远在英国亲戚走后,秋阳最后的这个暑假回了重庆。邱石照旧仍是去接了他,之后两人也一如既往好得很,常黏在一起即是如此,秋阳也却对出国的事儿只字未提,邱石只还保持着高度的热情与他谈论着生活里的琐事,以及他们之间一直持有的不间断的激情。实际上,在他和秋阳之间已经累积了太多的禁忌,不谈未来,不说女人,甚至连家人都被划入了言谈内容的禁区里。能说的只有那片草原和那座常年迷雾萦绕的山峰,这更加显出了他们之间的脆弱。
秋阳处处小心翼翼地维系着犹如易碎品一样的关系,渐渐的,他开始又感觉到如同当年在冈坝时候一样的那种实实在在的压力和疲倦,而且他知道,随着时间的流动,这种压力和困乏感会越发的明显和严重。所以,他躺在邱石的身边,默默地做了决定。
☆、第五章。逐流10
这天寇婉婷轮休,这看似平常的一天对她来说似乎异常珍贵。细数起来,从当年秋阳下放去高原,一直到现今念大学,母子相聚的时间少得十分可怜,所以她必须精心布置这一天的内容。其实她也想不出跟儿子在一起能干些什么,秋阳只说要带她去周围走走,江边,渡轮,爬山什么的,虽看起来很充实,但实际去的地方倒也没在那计划中。
天刚亮,她早早起床去市场,买了菜,结果秋阳硬是说中午要去外面吃,寇婉婷拗不过,也只好把那些菜留到晚上再做。
上午,秋阳带着母亲去逛了街,游了商店,买了点便宜的东西,找了家小馆子点了两个菜一个汤。下午又带着母亲去看了场老电影,黑白片,是寇婉婷最喜欢的那种说感情的故事。出了电影院,寇婉婷心情有些低落,说什么都要回家去做饭吃。
秋阳陪着母亲走进楼道,经过许昌荣的门前,寇婉婷不让儿子发现似的斜了一眼那门,然后又端端朝自家走去。
晚饭很快上了桌,秋阳和母亲面对面坐着,心里想着即将要去英国的事,还有邱石的事,还有母亲跟那个许叔叔的事,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来。
两人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只默默地给对方夹菜,然后继续吃自己的饭。
饭吃到一半,秋阳忍不住抬头看着母亲那优雅的神态,问:“妈,你不想男人吗?”
寇婉婷脸色一惊,抬头皱眉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秋阳面无表情,继续说:“你是不是喜欢那个人?”
寇婉婷反斥道:“别胡说,我喜欢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爸。”
秋阳还继续想说些什么,但母亲立即打断道:“好了,别说了,赶紧吃吧,吃完就去你姑妈那儿。”
饭毕,秋阳本不想去姑妈家,可饭桌上的那一席话让母亲难堪了,心里聚了些闷气,所以执意要他过去。一直到了回校的时间,似乎母亲还没有释怀,对秋阳也一直是冷冷冰冰的。
几个月光阴翻过去,天气又逐见炙热起来,邱石日夜思盼终了的秋阳那大学生活终于在改革开放的大浪潮中结束了。
知道秋阳这次回来,邱石装病跟厂里骗了个假,不为别的,只想着跟秋阳好生玩儿几天,这边这么想着倒也没觉着秋阳心里藏着事,只顾两人浓情蜜意花前月下的。
秋阳却似乎并不十分乐意这样的相聚,满脑子都在盘算怎么开口说出国的事,他深知这话不能轻易开口,直担心邱石不依不饶他。凭良心想,与邱石在一块儿这些年,从来都是邱石无条件迁就自己。之前为了大学稀里糊涂就活生生分开了三年,这还没怎么聚,又要散
,人生能有几个三年能供他这么挥霍,想到这儿不禁便更觉忧郁了些。
虽心里哽着心事,但也照样装着无忧无愁陪邱石走东窜西游山玩水。大前日去了竹海,前天去了桐寿县看老乔,呆了两天,今早才回家来。隔天下午,邱石玩兴不减,又带着秋阳他了游泳馆,然后在小馆子里吃了晚饭,再看了场电影,散场时已经夜深了。回来的路上,两人走在昏黄的路灯下,信口闲聊着家常。
秋阳此时感觉有股气一直憋在胸口出不来,面对邱石这轻松自在的侃侃而谈,他实在不忍告诉他这个消息。出国的手续一个礼拜前就已经下来了,机票也已经买好了,14号那天他便要踏上飞往英国的飞机,也许自此之后两人便后会无期。他反复在心里预演着该如何抛出这个对于两人来说如同噩耗一般的消息,同时,他也侥幸地假设邱石会像当年高考回家一样全力支持他。一直都在沉默他,终于在邱石的询问下,开了口。
邱石看秋阳走了神儿,便问:“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秋阳站定后,双眼直视着邱石的脸,说:“我,可能,得离开这儿一阵儿。”
邱石那兴奋的样子依旧挂在脸上,问:“去哪儿啊?”
秋阳犹犹豫豫地回道:“有点远。”
邱石笑着问:“去几天?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说不准。可能……得好几年吧……”
邱石终于意识到了这次谈话的严重性,他立刻拉下脸来,闷声问:“你要去哪儿?”
“英国。”
“英国!去那儿干嘛?”
“姑妈打算让我去……继续念书……”
邱石慌乱起来了,他知道秋阳没有跟他开玩笑,而且对方也从来不开任何形式的玩笑。这认真的态度让更加真实地了解这信息的意义。他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你……那你怎么想的?”
“签证已经办下来了……机票也买了,12号到北京,14号上飞机。”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消息的?”
“去年……二姑回来的时候就说好的。”
“去年!那你现在才跟我说?”
“早说晚说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要走的。我早说了,可能……就走不了了。”
“那你都已经决定了,现在还来跟我说什么。”他开始嚷嚷起来,“你到了时候直接走人,消失就行了,现在来跟我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让我跟你彻底断了吗?”
“你吼什么。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
“商量!不是都定了吗,这叫商量吗?”
“石头,我希望你能够理解我。我必须这么做,我们再这么下去会出事儿的。”
“能出什么事儿?我们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可别人不这么想
!”
“你管别人怎么想,我们又不是为别人活着的。”
“那你妈呢?我们家里的人呢?”
邱石靠到墙上沉默了,他紧紧地捏着拳头,微微地颤抖着。
秋阳心力交瘁地望着那背影,说:“我也不想……就这么走。可是我们必须要用符合别人生活的模式来作我们的掩饰,起码这不会让我们的家人失望。”
邱石有气无力地问:“掩饰?那你想怎么样?一走了之,以后就什么都不会想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你那样。”
“我们还年轻,有的是机会。而且,我又没说一定不回来,当初高考离开冈坝的时候我就说过,不管在哪,不管多远,我们都会在一起的。”
“可你这次走得更远了,远得我怎么都盼不到的地方。”
“只要你心里头有我,多远都不算什么。”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先结婚吧。”
邱石惊讶地回头看着他,就好像是听闻到了一个极度可笑的消息一样。
秋阳诚恳地说:“石头,找个女人结婚吧。我走了,你需要一个人留在你身边照顾你。”
“你以为随便找个人来填充我的生活就没事了?就能把过去咱们的那些日子忘了吗?”
“我没有要你忘。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就算你我都结了婚,我们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去旅馆,去歌乐山,甚至一起回冈坝去。我们只是需要一个婚姻,这是让我们有机会在一起的最好方式。”
这些话并不能打动邱石,只促使他反复思考,怯生生地去领悟了其中的道理。这个社会不会因为他们的特殊而改变固有的态度,他们没有选择,只能屈服,否则援朝的结局就是一个非常实际的范例,警示他们的处境有多险恶。
“那你呢?”邱石意思是,你也会结婚吗?
秋阳不敢回答他,他不能做任何的承诺和保证,只是默默地说道:“你还记得我以前是什么样的吗?从我记事起,就只有我和我妈两个人。在认识你之前,生活给我最深刻的形态就是不幸的。各种你可以想到的困难几乎充斥着我们生活中的全部内容。我妈为了找我爸爸,孤独了大半生。所以,我很珍惜我现在拥有的一切,求其是你。我不敢设想如果这些仅仅是一个梦,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又把这一切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