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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子眼发干,想出声却怎么都做不到,如何翕动嘴唇也无济于事。眼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此时此刻自己该怎么做?
在距自己半臂远的位置他默然站定。虽然他的面部仍像蒙着块纱,看不清晰,但自己相信他的面容不可能不俊朗,绝对远胜于自己。
一道强光扫过,地面旋即开始转动,越远越快,自己感到阵阵眩晕恶心,不由得蹲下来抱着头,低头看着地面,他脚上的白球鞋映入眼内,周遭的变动对他似乎没有半点影响,他依旧稳稳站在原处。听——他在说话……
一度欲喊:大点声!我听不到!我什么都听不到!任凭怎么努力就是无法发声,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中,像虫鸣亦像禅语,自己既听不真切又不明其意。不禁恼火起来。这是什么地方,他是谁,究竟要怎样?既然将自己拖入这个场景,又为何不让自己清晰明确地看到、听到?霍地站起来正要发作,地面猛然加大旋转力度,瞬间将自己甩了出去。
身体再度飞了起来,然后下落,下落,再下落……
呼——
乐言惊坐起来,喘着粗气抬手抹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写字桌上变色电子钟的彩壳变幻着奇妙的色彩,凌晨12点过些。抻着脖子瞅瞅门上方的玻璃小窗,母亲屋里没有透出灯光,她也早就睡下了。
口干舌燥,梦中车祸带来的惊怵感仍包裹着他,乐言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到客厅喝水。
这就是梦魇吧?从小到大第一次经历这事,那些支离破碎难以连贯的怪梦做过不少,但随着醒来瞬间就记不清楚了,这种首位连贯且感觉记忆相当真切的梦委实头一次遇到。飞驰的车子朝自己冲过来那种紧张惊惧一时间无法冲淡,后来那个不知名的场景以及不知名的青年……回味起来又几许凄凉。唔,只用凄凉形容那场面似乎不准确,凄凉中夹杂着某种特有的安宁,安宁却又暗含着些许焦躁,好像似曾相识,在哪里见过来着……信!信中描写的场景……
这怎么回事!也许搜索解梦的网页,查一查类似情况会比较安心,尽管多半不准但总归能安慰一下内心,比自己瞎琢磨要踏实一些。要是上网恐怕转天白天会睡眠不足,还是早上到了公司再说吧,如果这种感觉持续下去的话。
在黑蒙蒙的客厅里倚靠着饮水机喝水的工夫,乐言脑中浮现出大一时交往的女友,分手后他再没尝试着和其他女□往。
“还是分开吧,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某天中午,她站在女生宿舍后面的树下如此这般对自己说,“我觉得吧,压力挺大的。那……对不起。”
分手作为事实,乐言接受,但对她给出的理由颇为不解,不像是移情别恋随便想出来搪塞的,似乎着实经过一番考虑,他想再追问几句,可女友已转身离开。罢了,事已至此,追问为什么也无济于事。
压力大?乐言事后想起来不禁哑然失笑,压力何来啊?大学里比自己高大英俊的男生多得是哩,其中还不乏多才多艺的或是体育健将,若是做他们的女友或许会感受到来自同性间嫉妒的压力,反之自己也不是什么另类,会连累身边的女友遭到歧视、异样的眼光,总而言之,自己就是纯粹的“中等人”,无论哪个方面都居中,不上也不下,不引人注意但情绪不受刺激的情况下绝不会使人感到不适。
也许,她就是单纯地想要分开,那么什么都能成为理由。
郁闷是蛮郁闷的,一下子恢复单身一时间习惯不来,但没有过于强烈地痛苦感,分手当晚喝了几罐啤酒,情绪大约消沉了一个礼拜便什么都看淡了。失恋而已,人生必经之路。
此时想来,可能是“磁场”不合。乐言慢慢转着手中的杯子思忖着,以为自己的神经很敏感其实属于迟钝的范围,大学女友的神经应该比自己敏感得多,和自己在一起她一定觉察出气氛有不对劲的地方,至于哪里不对劲由于太过抽象想必她描述不出来,所以笼统地以“感受到压力、压力大”带过。
正如信中所言——我们都在茫茫人海中搜寻与自己磁场相呼应的人。说通俗所指的气场合得来吧——每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质都不同,从而在周围形成一定的气场,一个有本成功人士周围的气场和普通人的绝对不同,极富震慑力,在其身边待着便有非同一般的感受。如果气场互相冲突的人,就算没有什么接触也会看不顺眼,常有人说就是看某某人不爽啦,原因大概就是来自气场的冲突。唔,这个脑电波活动产生的微弱磁场也好,通俗所说的气场也罢,只要一经相遇便再也难解难分,并且不分性别?这么说来,母亲的气场与父亲非常吻合,以至于他一直不在身边,母亲仍然此生不渝。那,刚才梦中的青年——很可能就是收信对象(脑中忽然闪出的假设),由于受到自己入睡后一部分脑细胞仍在活动微微放电产生的磁场吸引,从而出现在梦中召唤自己?
——得了!就此打住吧,再想下去怕是要失眠了。乐言摸黑将手中的玻璃杯搁在茶几上,不甚将杯子碰到了茶几边缘发出不大不小的脆响。
——亦或是在召唤着与自身磁场极为相似的某人,那会是谁呢?
——父亲?!
这就能说通了,他和父亲曾经是一对恋人,因外界的压力被迫分手,而后父亲因极度思念而患病,其间写下数封信宣泄情感,再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和母亲完婚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现在父亲信中提到的青年回来了,却怎么也找不到父亲,于是不断试图通过磁场呼唤他,自己体内流着父亲的血液,拥有与父亲极为相似的磁场构成,所以他便出现在自己梦里——
父亲正是写信人,他在通过那些信件告诉你一些重要的事!
天哪!乐言为自己这个过于不可思议的设想所震惊,动作瞬间僵住,心脏通通跳得惊人,冷汗不断从腋下渗出。母亲像是在另一个世界般安享睡眠,全然不知晓客厅中已然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
太荒谬了!
太可怕了!
☆、六
地铁站的墙壁上充斥着各种广告。
等待列车进站的时间,乐言无所事事望着铁轨对面墙上并排张贴的夸张广告牌——
“……理财投资顾问……”,“顶尖室内设计师不是梦,只需两个月的时间!”,“来XX英语学习班,三个月内流利与外国人对话!”,“试学免费,一小时内掌握技巧,弹钢琴并不困难”……
人们似乎越来越追求快节奏的生活,好像什么都能像快速面一样开水一泡,开盖即食。“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生命”固然没错,可也不是什么都越快越好啊,就如同揠苗助长的道理,况且艺术、语言这类东西向来就是需要时间积淀的。欲速则不达。
室内设计和美术不能分家吧?那就应该算在艺术范畴内,达。芬奇最开始光是画鸡蛋就用了多久?两个月……顶尖……。毕加索和莫奈会在天堂流泪的。三个月若能精通一门外语,那高校里那些学语言的研究生还有教授干脆都回家得了!最夸张的是一小时钢琴技巧入门……不知写这则广告的人有没有看到站在他背后的贝多芬满面怒容对他伸出枯瘦的手试图扼住他的喉咙?
他深深叹一口气,照着如此事态发展,再过二十年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一阵风自身边呼啸而过,列车边减速边进站。
待车门敞开,他跨一步进入带有冷气的车厢。
适逢上班高峰,坐到公司时别想了。昨晚梦魇导致失眠,精神困倦之下思绪散乱神游起来,看着满车厢里的人,不乏同自己差不多的年轻上班族,想起了昨天白天姜说的话,不由得观察起他们来,果然大多数人眼中呆滞无光,不是空洞地盯着某一个地方发呆就是急躁地频频看时间,有的甚至哈欠连连。这一天才刚开始就这么消极倦怠——批评不得别人,自己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去。
乐言握了握手里的拉环,用空下的另一只手揉揉干涩的眼睛。消极也好,无精打采也罢,反正自己是此时真的很倦,管不了那么多了。
每个人出生时都被赋予了至少一项特殊才能——为了彼此区分,为了使每个人保持其独特性。这,不是指超能力那么神奇的东西,而是——怎么说明才好呢——在某个特定领域卓越于其他人的能力,也可以称之为天分,并不是只有在广为人知的领域显现出的天分才叫天分,譬如说,某些人特别善于揣摩别人的心思,一语便能道破他们心中玄机;某些人记忆力惊人但凡见过就过目不忘,而有的人却连熟人的电话号码都记不住;某些人把玩手中的笔无师自通转笔花样百出怎么转笔都不离手,相反的有些人却单一转笔技巧都掌握不了,怎么练也达不到某些人那种水平……诸如此类的例子太多了。
自己被赋予的才能恐怕就是这时常无法控制的联想能力了吧?乐言睁开眼,视线越过面前坐在位子上的人的头顶,直视漆黑一片的车窗上自己的影像。
是遗传吗?母亲活泼开朗,与自己性格反差很大,这种性格是来源于父亲喽?暂时排除后天环境的影响,单就更像谁而言——通过长时间生活对母亲的了解——自己的内在恐怕与素未谋面的父亲更为相似。
超常的联想能力正是父亲赠与自己的礼物吧?这等礼物,没有也罢。乐言撇撇嘴,窗上的影子遂做出同样的动作。看来梦魇的影响力蛮大,不自觉总将昨晚那荒谬的想法与父亲联系在一起。两者有何相干呢?!都说了那不过是一时神经错搭冒出来的鬼东西!
然而,莫名其妙的磁场在感召自己。
某种残留的精神体跨越时空以信笺为媒介试图感染自己,将自己拉入什么别的时空。
是谁——信笺中究竟承载着谁的精神残片?是自己的父亲吗?
车门忽然打开,目的车站已到达。
*
“你以前采访过有神奇经历的人么?比如死而复生,或者灵魂出窍那种。总之就是精神和肉体分类那类事。”
“马屁精”正和“牛皮女王”聊车展,对着宣传海报指指笑笑,从两人的神情看来还真是登对哩!呵,这难道就不算工作中唠嗑耗时间了?乐言鄙夷地瞟了他们一眼,和对面的姜某人搭话:
“我总在网上看到有人自称有这种非科学的体验,有的讲的绘声绘色确实有使人信服的东西,当然也有一看就知道是骗人的。”
“啧——”对面的姜某人双手停在键盘上,后仰身子,歪着头倒吸口气,“你说灵异现象啊?这可是千奇百怪呢,世界上本来就存在许多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嘛。”
“这我知道。”乐言点点头,以圆珠笔末端戳着太阳穴,“我也相信某些超自然现象,可灵魂的话题一直都是讨论的热点啊。反正我半信半疑,你见多识广想必了解的肯定比我多。”
“怎么想起问这个?”姜某人撅了撅嘴,“不好解释啊,某些部分有点科学依据,可大部分还是猜测。要是问我个人的看法……”他思索片刻,说,“我觉得人的身体和精神,称为灵魂也可,是可以分离的。灵魂大概是由某种未知的精神物质组成,但不能单一存在必须有所凭借,所以只得依附在由各种有机物构成的实实在在的人的身体上。是这么回事。”
乐言“唔”了一声。
“我看过一本杂志,上面介绍过毕加索的生平趣事,这位大师说‘我的画里全部有我的血,这就是我画的意义。’”
“你想说什么?啊,毕加索本人倒是个有趣的人。”
“他说的‘血’当然不是真正的血液,肯定是引申意义嘛,可以理解为精神吧?他作画的时候将自己一部分精神体注入作品中,欣赏他的作品能切身感受到他作画的意旨、他当时的精神内涵,能体会到某种……活着的、灵动的抽象而无法描述的东西,所以他的作品才经久不衰,称之为永恒的艺术。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毕加索。明白我的意思了?人的肉体会衰亡,可精神——至少一部分精神——是能够延续下去的。”
“说的是,说的是,”姜某人露出赞赏的表情,“就和世界名著小说一回事。人是可以将自己的意志转为其他形式延续并传达下去,当然是以正确的、出色的方法。不过可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呀!”
“不,我觉得只要全心全意想着,就可以,当然不一定是那种得到全世界认可的。”
姜某人深点下头,又撅起了嘴。
沉默各有所思的当,办公室里进来一个人——隔壁业务部的小张。
他嬉皮笑脸和“牛头马面”扯笑几句,便转到姜某人桌前,寒暄几句后又挪到乐言旁边,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乐言脸色一变。
又来了!手里两档任务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