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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要真是我的生意就好了!”邻居腾下手挠挠头皮,栗棕色的头发靠近头皮处已长出一茬黑发。他稍稍放低声音,“老板刚才出去吃饭了,这会儿算是我做主吧!”说着他挥挥手,招呼乐言去最靠墙的位置坐,他说那台机器是新换的,身份证登记什么的全免了,钱也不用考虑,消费几小时全当他请客了,说着他和旁边的女孩招呼几句,女孩点点头又瞅瞅乐言,将已摊好的登记本重新收到台面下。
“有地下室?”乐言没动弹,反而问道。
“啊,有啊!怎么你想下去?”
乐言点头。
“没问题是没问题,不过——”邻居面露些许难色,“有点热啊,下面空调坏了。”
“噢,那不碍事。”
“那跟我来吧!”邻居和女孩交代一声,便站起来从吧台后面绕出来,“这边,这边!”乐言跟着他经过吧台前面的走道,他打开卫生间对面的门,那里赫然有道铁质楼梯通往地下。
“万一着火可不好办啊,这下面。”乐言口气中颇有几分打趣,说出的确是一个严肃的问题。
“不怕的,另外还有个出口呢,其实从外面能直接下去,这通道一般只供员工用。”邻居向他解释道,“我说,哥们儿,刚才外面人多我没好意思问,你这脸上……”邻居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脸。
“那天刮胡子,没留神就成这样了,没嘛大不了的。”乐言平静地告诉他。
邻居听了摆出一个五官夸张的表情,“我说兄弟,什么刮胡刀能划这么大——一口子啊?打架弄的吧,就别糊弄老子了!”
“是真的,用剃刀。”乐言说完,先行走下楼梯。
“剃刀?”邻居又一声唏嘘。“那玩意儿……也能刮胡子?你没事吧?”
“真的,随便你信不信啊。”
“行了行了,你说是就是吧。”
地下确实有些闷热,轻微的潮气中伴着空气清新剂的香味,气味令人不大舒服,不过总得来说装修还不错。地下这一层,人也不多,大约只有一半桌子上的液晶显示器是亮着的。
“我都说过了,热吧?”邻居看来不大喜欢这层,有些不耐烦地挠挠胳膊又抓抓脖子,“听我的,还是上去吧!又不是没有地方!”
“没关系,我就想在暗一点的地方。”乐言固执己见。
“你这人啊,”邻居没辙,一摊手,“够拧啊!算了,你随便坐吧。我可就上去了啊!有事就上来招呼我吧!”说完,他记住乐言选的机器号,便“噔噔”踩着楼梯上去了。
乐言打开显示器,身下的仿皮宽大座椅蛮舒服,比公司里的座椅舒服好几倍,加之周围幽暗无人注意,他得以全身赖巴巴瘫在椅子里。屏幕上显示出桌面,他摘下耳机戴上,没有想玩的网游也从来没玩过,可又不想只看看网页浏览八卦新闻,遂找了一部颇有年头的外国电影。
在线浏览效果一般,可能上传共享的文件是盗版的缘故,画面实在不清晰,耳机左边似乎有毛病,听不到声音,这时网吧里似乎一次来了一群客人,上面的吵嚷声依依稀稀传到地下,恍惚中听起来声音仿佛来自辽远的地方,乐言不时环视四周,左前方隔一排正对自己的位置上一个穿着白体恤的年轻人背对自己聚精会神打着他的游戏,右边间隔约六台电脑的座位上一个年轻女人单手托腮,看不到她的屏幕不晓得她看的是什么东西,左侧尽头也有人……唔,他双手紧压鼻梁,耳机不声不响滑落,他慢慢闭上眼,将自己的意识能够淹没在这些人与人声中,在被喧闹包裹的安宁中,心一点一点沉静下去。
☆、十四
“能够从头再来的事怎么不至于生气吧。什么游戏都一样,这次关卡没通过,下次可以继续闯,今天没闯过明天再来,可以无数次重复尝试,早晚能通过的吧?不过是时间问题。机会多的是对吧,有什么可发火的,这?”
邻居来到地下室拍拍乐言的肩膀,告诉换班了,自己可以走人了,问他要不要回去,当然要是他想继续留下来上网也未尝不可。乐言遂问他几点了,他说六点多些。噢,一晃都到黄昏了……
从网吧出来,邻居开始抱怨下午有个家伙游戏正打得入迷,突然电脑死机了,于是那家伙便暴跳如雷,好言相劝了半天,又是换机器又是道歉的,还不算完,说什么自己办了VIP会员卡却得到这种待遇等等的。
乐言中途打断他说了那段话,他听后摇摇手:“你怕是从来没玩过网络游戏吧,大型的?那种游戏都要是花钱的,可不是虚拟的游戏币,是实打实的人民币。反正……说简单点吧,既然花了钱自然想玩得痛快,对吧?家里有时候网速不给力,不如网吧这么畅通无阻,这才到网吧来的,结果呢——打BOSS的时候,屏幕忽然一黑,要是开机重来没损失也就罢了,问题是,一死机他游戏里的人物很可能就挂了,这么一挂人物随身携带的物品势必掉点而且升级经验也会跟着掉,别小看那点经验,恐怕连续打一天也未必能累计那么多,换了别人也会恼火嘛,不过恼火又能怎么着?他说话忒难听了,你是没听到!吵吵嚷嚷半小时也不算完,再怎么说我们也不可能赔偿他的损失不是?可他是顾客,又不能骂他,说得再难听还得赔笑脸!啧啧,呸!”
“噢,那些虚拟的游戏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的确不明白,也许是没玩过所以体会不了那种心情,我只是在想如果人生也能像游戏里一样就好了,人物可以无数次复活,复活之后一切重新来过,虽然也会损失一些经验,但那些经验依然可以重新累计,而现实里的人生则不然,发生过的事就没法退回去重来,付出任何代价也不可能退回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死了就彻底油尽灯灭,开机重启也无济于事,相比之下,游戏中的事又有什么值得恼怒呢?”
“照你这么说……”邻居挠挠头皮,似乎就此思考,至于能理解多少就不得而知了,“好像有道理啊,嗨,要不那么多人喜欢玩网游呢,就是现实太无奈,才想多少待在虚拟世界吧,我认为,别看我这样,可我从来不为游戏花钱,因为那样有点傻,是吧?”
乐言点点头,他也不会花什么钱玩游戏,想进入虚拟世界只消做梦就好。
“嗳,你有致幻的经历么?”乐言问道。
“……幻?迷幻药还是什么?你说嗑药不可成,嗑药?”这种事从乐言嘴里说出来,邻居大吃一惊,“我倒是有朋友试过,他说缓解压力之类的。”
“不需要那些乱七八糟的药,”乐言摆手道,“对了,难得有机会不去喝酒么?”
“啊?好,好啊!我是没问题!噢——我明白了,你是说喝得酩酊大醉那种迷迷糊糊眼前出现幻觉的感觉?!哎呀——早点说清楚嘛,这种经历老子多了去了!”
“算是吧。”乐言没再继续解释。
经过母亲的早点铺,乐言放慢脚步,在卷帘门放下的门脸前驻足,邻居在一旁絮叨他下了夜班总是舍近求远来这里吃顿早餐再回去睡觉,夸他母亲这里卖的早餐好吃来着。乐言得以认识隔壁邻居,最初也是母亲的关系,他常去吃早点一来二去和母亲熟络了,又发现住的这么近,便互相留了电话方便日后照应。
*
“你说,这个提高素养是怎么回事?”一瓶啤酒下肚,邻居突然开口问道。
环视他的屋子,四面墙上的海报全部揭去了,撕破的以及完好的都没了,屋里虽然还是不尽整齐但看得出曾收拾过的痕迹。
乐言盯着手中的玻璃啤酒瓶,里面的酒的液面在三分之二的位置,他说:“我以前曾想过这么布置房间——桌上左边放泰戈尔的《飞鸟集》右边摆上《莎士比亚全集》;床头码一摞托尔斯泰的小说,每日拜读,然后呢,书桌前面的墙上呢,贴一张弗兰茨。卡夫卡阴郁表情的肖像,没日没夜没这些优秀的文学大师包围,素养也好素质也罢日子久了自然而然就提上去了。当然,实际上我没这么做,感觉那样的话……在现实里根本活不下去吧?”
邻居听得一愣一愣的。“我、我说,你慢点,慢点说,你一口气说那么多外国人名我都记不住!那些是什么,电影吗?当真按你说的那么做,能行,能提高?”
乐言一撇嘴,直接笑了出来,“那你试试呗!不知道的去网上搜索,你最擅长的领域嘛!”
“问题是,连知道都不知道怎么搜索啊?啊,搜索引擎那也得输入关键字啊,不知道关键字要怎么找啊?那不是抓瞎嘛!先告诉我,你说的那些……都是什么呀?”
“小说、诗集!世界名著,以及作者的名字。”
“哦……”邻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大概担心再问下去会遭致鄙视。
乐言晃晃酒瓶,仰头喝了一口。看那么多的书并非出于对文学的强烈喜好,不过是除了看书之外实在没有其他能够打发多余时光的爱好了,倒不至于没有一个人来邀他一同到哪里玩玩,但毕竟是偶尔的,多数一个人度过的时候他除了看书实在想不出什么可做的事,画画、音乐、手工一样都不行,连淘气都很难做到,说到归齐,自己的想象力究竟是丰富呢还是匮乏呢?眼看别人家的男孩子一放学就像疯了似,若家里没人生拉硬抓弄回家恐怕能在外面晚上一夜,他就不行,实在想不出外面有什么可玩的能玩上那么久?
“我觉得既然你不喜欢就没必要硬看,小说这东西说到底不过是个消遣,看再多也不能当饭吃当水喝,你有其他消遣方式就没必要琢磨自己不感兴趣的事。”今晚,乐言显得兴奋而多话,他知道,若是不趁着天亮之前恐怕以后再没机会了,今天结束前无论如何都像找个说话的对象。
“真的?你说消遣方式啊,是指玩乐吧?跟你讲,你可能不知道,我每天大半时间都耗在网吧里,基本回来倒头就睡,过的就是这样日子。一年到头几乎没有休假,周末吧,上班的上学的放假了,放假了就想着出去休闲,正是我们来生意的日子,能歇吗?不能!老板倒是说一个礼拜一天轮休,但是——机器出了问题,一个电话就得到位!”邻居拿起开瓶器又打开一瓶啤酒,“当然有时间玩还是要玩一下,反正我们玩起来不论黑天还是白天,消遣嘛——偶尔和女人睡一觉算不算?”他笑得很贼。
“算吧,释放压力的一种方式。”乐言转头举起酒瓶,摆出干杯的姿势。
“哈哈哈!”邻居一阵大笑,一扬头喝掉半瓶啤酒。
“我这人,很无聊吧?”乐言转着手里的酒瓶说,“既不懂得玩乐也不会像一般年轻人那样享受生活,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怎么说呢,年轻人聚集的地方从不主动去,穿着打扮全都无所谓,只要是衣服不管好赖拿来就穿,也不和女人睡觉来释放压力,活得很自虐,有这感觉吧,你?”
邻居眯起一只眼睛打量他,像是在说:噢,原来你有自知之明啊。“啧,直说你别生气啊,是有那么点,的确有点……奇怪。”
“不生气。连我自己都这么说了。”乐言仰头灌了几口啤酒。
“不过不全是啊,我说有点奇怪是好奇如今怎么还有这么严肃认真的年轻人,怕是生错了时代吧?”
“你看,一个意思嘛!虽和你们年纪差不多,但生活方式简直和老头子没区别。”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嗨、嗨,是我表达方式有误!还是拿我自己来举例吧,在别人看来,我这样的人,我们这类人,打扮呢那叫个流里流气、说话没正经,第一印象——不干正经事,不是啃老族就是小混混!你恐怕也这么想过吧?说没有肯定是骗我!实际上呢,我也想地地道道地生活,反正多少想给人留点正经印象吧,谁愿意老让人背后戳脊梁骨不是?比较一下,你说,是在我们这类人眼里看来无聊好呢,还是得到大多数人的赞许好?肯定是后者吧,正常人都会选后者,我也不例外。但我做不来,横竖做不来,那种正经!干脆——两眼一闭,管他们怎么说,老子自己开心快活就完了!”邻居拿起桌上的烟,抽出一根点燃,“不介意吧?”
“人也真奇怪,想得时候痛快着呢,可过了一会儿,冷静下来了,对自我放任这回事心里又有点别扭,那感觉像针扎,特别是一个人的时候。”
“你说的没错。”乐言点头肯定,“你这不是很会说理嘛!比书里写的直白多了!”
“在社会上也混了几年,有的事根本不用别人教。”邻居舒坦地靠在椅背上喷云吐雾。
“对了,我给你看件好东西吧。”乐言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小木筒,在邻居面前晃晃,“我说的致幻是这个。”
“迷迭香?嚯,看不出你私底下鬼花活不少啊!”
乐言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