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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花江生都没有联络上陆晴名。
一开始时挂断,后来干脆不接,再后来花江生就不打了。
晚上上完课回到家,池飞房间灯亮着,客厅灯却关着,花江生就知道顾安回来了。
被开门声吵醒,顾安在没关门的房里迷糊着吼了一声:“师尊~~~~”
“乖,继续养膘。”花江生随口应了一声。
磨蹭了一会儿,顾肥肥踩着拖鞋皱巴着裤衩晃出来排水。
顾安,男,芳龄二十七,G大仅有的几个博士招生点中仅有的几个在读博士生之一,正宗师门是住在花江生教师公寓正上方三楼的历史系高闵老教授。G大虽是重点,但远不是顶尖名校,将近七十高龄的高长老却是全国数得上号的历史系大学究。当年也是在高长老的一力支持下,G大才顺利开了历史系博士招生点,将应届毕业的硕士研究生顾安招入麾下。
顾安十分尊敬高教授,为了方便照顾老教授也为了就近商讨课题以免老教授奔波,顾安跟从老教授指示入住花公馆,并听从老教授“多向花教授讨教,记得喊老师”的训诫,挂靠花江生门下。
记得第一次从高长老那儿领旨拜见花江生是个冬天晚上,顾安敲完三下门,只见一人头戴灰色毛线帽鼻架黑框方眼镜里面一身皱巴巴的睡衣外面一件估计拿出来就没洗过的大厚咖色棉衣,一手拉门把一手捏着个剃须刀,顶着一下巴没来得及刮的胡须对顾安灿烂一笑:“小顾同学?”
顾安忽然就自觉舒了一口气:还好,至少牙挺白。
其实那时特殊情况,花江生刚在外奔波一周半回来,不及休整,格外邋遢些。不过第一印象决定性太大,以至于从此以后,顾安在花公馆就没注意过形象,淡定地露着裤衩晃来晃去。
后来池飞也担心过这种形象会惹陆晴名不快,不过结果是陆晴名更加淡定地无视各种裤衩晃来晃去。
此时的花江生一边翻资料一边问:“怎么样。”
顾安的声音从厕所传来:“跟师尊混久了,念经大法炉火纯青,已令众小妖闻风丧胆众老妖涕泪横流,大获全胜。”
花江生笑着点头:“孺子可教也,实乃万民之幸。在苏州没出去玩?”
顾安哀叹:“想玩,没钱,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花江生:“根据人民币保护法四十三条,你要被处以一万元以下罚款。”
顾安:“别罚了,一分钱,不好找。”
贫下中农池飞幽幽地自房间里探出个脑袋:“别找了,我掰过,没掰开……”
顾安闹腾闹腾又去睡了,池飞继续赶工设计稿,花江生靠在书房门边,看着窗外发呆。
花公馆地处一楼,窗口望出去就是社区马路。
书房正对面的那盏路灯已经修好很久了。
花江生想起四年半前,他也是这么好贱不贱地站在这个地方。
那时花江生回国任教不久,花公馆只有花江生一个人住。
正对面的路灯也还坏着。此处高级知识分子聚居,修养好,没人去找茬,因此坏了挺久没人理。
下着小雨。
眼睛一瞟,就看见隔壁那盏路灯下还站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
小同学微垂头,拽拽地挂着耳塞,昏黄的路灯罩在他头顶,看不清面容,只照得一头略卷略浅的短发甚有光泽。
安安静静站了好久。
看在花江生眼里,像极一只孤独、警惕、倔强的落单小兔子,在斜风微雨里轻轻抖着它的小灰毛。
多年后陆晴名很不甘地问:“谁瑟瑟发抖了?!凭什么就我是小灰毛?!”
花江生摊手:“不知道,就是觉得像。”
而四年前的花江生一时心血来潮,好死不死走到小同学面前,亮出他的招牌笑眯眯:“过来,给你擦一下。”
至今花江生仍记得,小同学猛然抬头,惊讶里格外纯净璀然的眼睛。
从此命运就像烧了尾巴的牛,再也拽不回来。
花江生轻轻叹了口气,转身。
开电脑,上扣扣。
花江生只建了一个师生交流群,名为“此处有很多萝卜”。
大家都知道花教授很喜欢本科小朋友,本科小白兔这个说法就是由他开始在G大广泛传播。当然萝卜群不止招花江生带的或教过的本科生,想进的学生都能进,统称兔子。
于是人气教授花江生的Q群没过几日便已撑爆,还是几个学生自发凑钱升V。
严谨师兄陆晴名长期驻扎辅导,亲民教授花江生偶尔现身慰问,文有历史系博士顾安说往论今,武有实践派牛人池飞实例演示,此群不火爆都难。
当然什么问题都要一分为二地看,比如花大教授有时会在晚十一点巡视萝卜群,发个小马哥表情吼一声:“给我睡觉去!!”
一旦没有及时下线或者隐身的小朋友,就会面临花教授的课上狂点名,课下追作业,实验紧盯梢,考试不留情。
于是在花江生的暴力主义特务恐怖□下,越来越多的兔子一反兔子本性,早睡早起。
萝卜群人气却更旺,更多更多小兔子们前仆后继勇跳萝卜坑。
花江生在上面发了四个字:“研一建筑”。
三秒后第一只兔子冒出来,接下来以一秒三只的速度迅速刷屏。
花江生笑了:“传令下去,明天下午三四节,班会。”
☆、第三条 要弘扬传统文化
花氏语录No。16:
缘分就像在H城打车,打得到就是打得到,打不到,迟早也会打到。
缘分就像在H城打车,不是空车就不是空车,是空车,也可能马上就不是空车。
缘分就像在H城打车,哪怕你上了空车,车一停,又上来一个拼车的。
缘分就像在H城打车,就算坐满了拼车的,一下车,管他车上还坐着谁呢。
——
第二天下午一二节的时候,花江生特地把池飞从公司喊过来,指导几个建筑系本科大四生做毕设。顾安刚好没什么事,也过来凑热闹。
花江生的公司几乎什么设计都做,池飞带了些公司获好评的室内稿给兔子熏陶,立即引发艳羡声一片。
兔子的好奇心是挡不住的,一节课后的讨论中心已经由学术严重偏离为商业,围着池飞东问西问公司趣事。
花江生也不怎么拦,快下课时看了看手表,说:“就到这儿吧,第三节有课的去上课。”
兔子一阵哀嚎,有人喊:“不想去上课了,直接进师尊公司吧!”
附和声中,花江生慢慢站起:“来~~~~人哪!”
顾安池飞立即一左一右立正站好:“在!”
花江生抬手一划:“猪~~~~头铡伺候!”
池飞一把抱住花江生大腿:“大人!士可辱不可杀啊!!”
池飞拦住花江生,没顾上顾安,顾安仰头猪嚎一声就扑过去了。
一群兔子大笑着被赶去上课。
花江生帮池飞理了理文件,说:“你们也忙去吧,我三四节去开个班会。”
俩徒弟很是好奇:“班会?您老什么时候会亲自去开班会了?宣讲中央重要精神?”
花江生拎起他的白色苹果手提电脑往外走,边走边说:“以继承发展中国传统文化作为伪装与突破口,歪曲理性、摈弃科学、扼杀理智、重归混沌,将封建迷信的邪恶种子深植于人类幼小的心灵之中。”
顾安哆嗦着就要倒下:“我不行了……沙师弟,快打120!”
“二师兄,你确定要打120么?”池飞一把扶住顾安,抬头看着花江生迎风而去的潇洒背影,狗眼含泪道,“不觉得应该先打110么……”
人气恐怖分子本?江生丹同志在一片欢呼与掌声中走进郁A110教室,环顾四周。
给一个班上课,花江生只选了个小教室,或许是在萝卜群通知的关系,各路豪杰闻风而动,将个小教室塞得围桶一般。
花江生扫视一周,大多数都脸熟,连本科小白兔都有来。剩下不脸熟也无所谓。他只重点看了一眼坐在第三排左边的陆晴名,又重点看了一眼坐在第六排右边的林同学,在心里感慨他的直系爱徒果然神勇无匹,伤得比林同学轻多了。
花教授将电脑插好,看投影仪已经开始正常工作,遂对众兔子展颜一笑:“这节课,为师我将带领大家进入祖国传统文化的瑰丽宝库——从手掌开始。”
花江生先给大家放了段知名电视节目的视频,里头的专家可以从一个人的手掌看出他身体哪个部分有问题,甚至能看出一个女人生过几个孩子,之前流过几次产,又教观众每个手指每个部分分别代表哪个器官,让大家可以提前知晓自身疾病,防患未然。
兔子们看得是兴趣盎然,花江生往下点PPT,把网上拉下来的事业线感情线等掌纹解析放给兔子们看,引得兔子们纷纷自我检视,不时发出:“我会嫁入豪门!”、“哇,我确实天生身体比较弱啊!”、“原来我特有文艺细胞!”、“我事业一帆风顺!”之类的惊呼。
在兔子们的恋恋不舍中,花教授不恤私情,准备下课。
关上电脑的时候,花教授突然抬头补了一句:“哦对了,大家可以对比一下自己食指和无名指,是食指长还是无名指长?”
兔子又开始活跃,问食指长代表什么,无名指长又代表什么。
花江生回答:“食指长,说明你同性缘大于异性缘;无名指长,异性缘大于同性缘。”
有兔子问:“一样长呢?”
花江生偷瞄一眼他在心理辅导室仔细观察过手指的小林同学,笑眯眯:“那就说明你有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是同性恋。”
全场哄笑,有几个女生兴奋得大声尖叫。
陆晴名看向红光满面的花江生,又看向一脸青白的林同学,捂脸,不忍再看。
花江生走路带风,驾临计算机系心理辅导室。
郑哲谦精明的小眼睛透过镜片瞄向花江生:“嗯,刚欺负完小兔子。”
花江生得瑟:“那是,大发淫威。”
然后花江生就把刚才的事情简要说了下。
郑哲谦笑着听完,问:“你打算让陆同学怎么办。”
花江生不说话。
郑哲谦说:“就算表面和好,毕竟心有芥蒂,更何况还有其他同学冷眼看着。你比我更了解,小陆看上去文静,其实可倔可不服输了,所以一直没主动跟人说他的情况,也难怪小林他们一直不知道。”
“嗯,他本科的时候,知道他情况的几个同学也是咱俩主动找来谈话,让他们平常关照着,还让保密。”
郑哲谦轻叹一声:“他能一直相安无事住在寝室四年,已经很奇迹。”
“让他适应和人交往,是好事。”
“那现在呢,继续扔着不管自生自灭?”郑哲谦说着站起来走向书架,“不要告诉我美国中学不教印随行为。”
花江生笑:“是不教,大学才教。”
郑哲谦耸肩:“总之你是小陆莫名其妙愿意交往的第一个人,小陆应该也意识到,要是不跟紧你,恐怕他敞开心房的最后那扇小窗就要关上,才追回这里来。他的家人大略也是这么想的。从心理学来说是个好现象,说明他自己也意识到应该打破自我隔阂,融入社会,并勇敢地迈出了第一步。”
花江生默默点头。
郑哲谦继续说:“我知道你就像不小心路过鸡窝的黄毛狗,被小鸡仔第一眼盯上就认作了鸡妈妈,从此脱不了身,但作为伟大坚强身负神圣职责的人民教师,你有义务也有责任引导所有跟随你的兔子走向光辉的未来。”
花江生被郑哲谦乱七八糟的比喻逗笑了,说:“嗯,我正在联系旁边的教师公寓,看有没有能租的。”
郑哲谦说:“要知道一个人的能力和忍耐力都是有限的。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在国内还读本科的年纪就拿到了国外计算机博士外加个建筑学硕士,现年二十七八岁就已经混出教授职称。小陆不但要和他自己的社交恐惧症作斗争,一入学就开始帮你这代课狂人课题狂人每日上课改作业带学生准备资料,还要挤时间看自己的书做自己的作业搞自己的设计,年年拿优异成绩,太累。”
花江生多少有些羞愧。
郑哲谦说:“物极必反。他那么努力紧跟,换来的是你狠心抛弃,无情奴役。对于本就有心理隐患的孩子来说危害更大……要不,我来给你分析分析会有什么结果。”
花江生抬头,郑哲谦臂弯里面已经多了几本书。
只见最上面那本砖头厚大开本书籍上写着巨大的黑体书名,花江生的脸也跟着黑了——《变态心理学》。
郑哲谦听见脚步声,回头。
花江生颤颤巍巍飘走了。
郑哲谦把书塞回书架,看了眼书名,勾起嘴角故作惊叹:“哎呀不好意思,拿错了。”
——
与合作教授约好吃晚饭,商讨了会儿课题的事情,花江生回到公寓,已经晚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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