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甭奢望了,澡堂厕所也都没门,陆鑫之所以躲在这儿换衣服只是寻求一点掩耳盗铃的心理安慰。
这个点,病人们大多领完药开始个别谈话、做无抽治疗和自由活动了。穿戴得跟正常人一样的陆鑫一路从澡堂走向自己的病房,居然神奇地产生了自己才是最不正常的那个人的错觉。
他的脸颊甚至有些微微发烧……
捂着脸的陆鑫窜进病房,意料之中地发现只有三个病友正卧床休息。
也就是说没人注意到他此刻的与众不同。陆鑫舒了口气。
他忍不住再仔细扫描一遍,发现正躺床上的仨人里,其中一个就有和蔼可亲慈眉善目当陆鑫在睡梦中一睁眼简直以为见到了自带圣光的观世音转世的陈大爷。
陆鑫从上到下把自己的着装又整理了一遍,从枕头下抽起《论革命》夹进臂弯,然后步履轻快地走过去,拍了拍对床已经陷入浅眠的陈大爷的另一只没被自残的胳膊。
看到陈大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陆鑫咧嘴一笑露出虎牙,凑到睡眼惺忪的老人家耳边说——
“大爷,我发现李医生那发卡啊,确实挺好看的。”
陆鑫迈出病房的时候那叫一个神清气爽,有首歌怎么唱来着?
——“甩甩头,大步地向前走……”
没料他的扬眉吐气只持续了两分钟,就被杜闲的出现轻而易举给浇灭了。
不知何时,杜闲已经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了,手里拿着需要陆鑫自行办理的后续文件,和他入院时寄存在自己这里的一点现金。
经过一晚上拜此人所赐的噩梦折磨,陆鑫还在思考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杜闲,而杜闲已经先他一步迎上来了。
杜闲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一脸平静地开口道:“我写了一份你这三天开始的用药剂量,这一年来你服用的这种药物对你应该是比较见效的,建议继续服用。往后两到三个月应该会在基本剂量上下浮动,你可以参考一下。”
陆鑫意外地点点头,刚要道谢,杜闲踌躇了片刻,又说:“另外……对于不能继续帮助你改善情况,我很遗憾。”
他前一晚上似乎也没休息好,往常轻快的声音带了丝丝低哑,镜框下黑眼圈的痕迹若隐若现。
杜闲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喊来值班护士,拿钥匙为陆鑫把久闭一周的那扇铁门缓缓推开。
厚重的铁门随着推动的动作发出吱呀的声响,陆鑫夹着胳膊里的书和文件,大步迈出去,在铁门还未完全关闭的刹那,回过头来,对着目送他离去的杜闲笑了一笑:“杜医生,回头把你那眼镜儿换了去,镜框太大,容易往下掉。”
杜闲愣了一愣,又伸手去扶镜架,铁门合上,陆鑫给他眼前留下的最后一幕就是那两颗又尖又白的小虎牙。
杜闲转身走回到医生办公室。四楼的医生从没忙里偷闲一说,就连资历最浅的自己手底下也有不下七八个患者,杜闲不容许也没办法让自己匀出太多时间给一个已经不属于自己治疗范畴的病人。
至于这个与大部分病人都不同的陆鑫以后会如何,他自己的那个世界又会不会再度新生,杜闲唯有在心里,默默祝他安好。
*注:一般来说患者监护人需要是被监护人的近亲属,其后才能是自愿承担监护责任的、持有所在单位或社区委员会相关证明的关系密切的其他亲属和朋友。本文因剧情及人物设定越过了第一候选人,纯属情节需要。
5、
一直到等待电梯开了门,拿钥匙开了锁,迈入自己既熟悉又陌生的公寓之后,陆鑫都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真的从那个地方逃出来了。
即使他承认自己有严重的心理问题,但是和一群症状远远恶劣于他、几乎丧失基本行为能力的人日夜待在一起,每天伴随着挣扎和咆哮入眠,空洞、麻木、崩溃、绝望,看不到任何人有任何好转的迹象,仿佛自己就会是下一个他们,这些都足以被陆鑫看作一个长久的噩梦。
好在逃出来了。
离开了一周,除了蒙上几抹灰尘,家里什么都没变。
陆鑫缓慢地把房卡和书放到木质茶几上,让自己深深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深深吸了口气。
哪怕麻木如他,也实在是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陆鑫陷在沙发里闭着眼,想,现在开始又该干什么去呢。
没有工作、没有娱乐、没有爱情,这座城市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需要自己。
说来也好笑,就算被需要了,现在的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麻木的大脑,颤抖的双手,孱弱的身体,又能做些什么呢?
陆鑫这才发现,即便是回来了,又该到哪里去呢?
……算了,睡觉吧,好在还可以睡过去。
可惜的是,没法一直睡过去。
杜闲没想到的是,仅仅过了一周,自己就与离自己而去的曾患者陆鑫重逢了。
这天是周日,杜闲整理完这一周的患者症状记录已经将近七点,他将衣服换好正准备下班,不料还没来得及迈出办公室就被俩护士姑娘一左一右地缠住了。
先是小护士甲在医生办公室门外鬼头鬼脑地探出个头:“小杜医生你还没走啊,太巧了。”瞧见杜闲的身影,立刻拉上小护士乙一起,笑嘻嘻地道:“你晚上没什么事儿吧,好不容易休个连假,跟我们一起去喝杯茶怎么样?”
小护士乙:“就是就是,而且有人请客,对呀就是那个出院一周的陆鑫。咱们只管吃喝玩乐就好啦——而且地点也不远,刚好在杜医生回家路上哟~”
“……”杜闲扶了扶眼镜,心想她俩大概是想着搭自己的顺风车,于是叹了口气,“好吧,我送你们去,可是我明天真有事儿,不能——”
话音未落,杜闲就被小姑娘拖着胳膊往前拽了,俩女生叽叽喳喳的起哄:“去了再说去了再说!我们俩女生,就陆鑫一个男的跟那儿杵着,多尴尬呀!”
所以等在酒吧牌子下的陆鑫迎来的,是一辆小代步车上下来的三个人。
体贴地为后座的女士打开车门,杜闲还在做于事无补的最后挣扎:“小乙,我明天是真有事我明天跟人有约——”
“放心啦小杜医生,就随便吃点喝点,放心啊,误不了事儿的!”
说是这么说,可当杜闲抬起头仔细看那块招牌——“夜生活”仨大字儿直把他吓得心惊胆战。
说好的“喝杯茶”呢?!这明明就是个明目张胆告诉所有人这里有酒没茶灯红酒绿的糜烂场所好吗!
——请原谅兢兢业业的刻板好医生杜闲对于酒吧的封建错误观念。
握紧车钥匙的杜闲还打算趁机溜号,那边等人等的百无聊赖的陆鑫已经迎过来了。
虽说是开了年迈入了初春,可北方的夜晚毕竟还是冷风凛冽寒意冻人。
陆鑫因为要坚守自己不能让女士等候的绅士风度,提前了二十分钟驱车到了酒吧门口候着,眼下给他冻的直缩脖子蹦腿儿。
他在看到杜闲时眼里闪过一秒钟的惊讶,随即恢复如常地吸着鼻子道:“哟,杜医生也来了,挺好挺好。还站外边儿干嘛,挨冻啊?走咱进去呗。”
杜闲跟陆鑫的目光对上,心里也是动了一下,正犹豫着想说点什么,小姑娘甲抢先道:“陆鑫你等好久了吧,晚上这么冷,真不好意思。”
陆鑫抽抽发红的鼻子,笑:“没事儿,这里边光线有点暗,我怕你们来了找不着地儿。”
他眼光瞟见杜闲明显的局促,想了想又特意补充道:“杜医生以前是不是没来过酒吧?你放心,这儿挺正规的,保证安全。”
“不,其实我——”
杜闲反抗的小火苗还没燎原,就被俩女孩撺掇着强行压灭了:“对呀对呀,这儿我们以前也来过。小杜医生你放心,就喝两杯,肯定不会耽误事的!再说了,陆鑫以前不是在你手底下么,他现在出院了,怎么着也该庆祝庆祝嘛!”
“……”
既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杜闲再没有拒绝的理由,他抱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跟着三人走了进去。
不同于招牌的简单粗暴,这家酒吧内部的环境与装潢意外的低调。没有过多耀眼的灯光和惊世骇俗的装饰品,由旧厂房改造的场地中间是一圈圆形吧台,不少穿着西装系着领带的白领坐在高脚凳上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吧台北面是相对嘈杂的舞池,戴着厚重耳机的DJ站在混音台后打着碟放出慢摇的舞曲,沉默地看着舞池中摇摆的人群。
东边比较昏暗的角落是一张张独立小圆桌和配套沙发,几乎所有的圆桌都围坐有各色客人。
杜闲跟在陆鑫他们后边安静地穿过取酒碰杯的人群,他并非未涉足过酒吧,相反,正因为大学期间为数不多的几次酒吧聚会经历让他对这类场所敬而远之。
摇晃的肢体,迷醉的神情,在这里杜闲只看到一颗颗溃烂**的内心,麻木的喧嚣的人们戴着一张张狂舞的面具穿梭于绿酒红灯。
杜闲下意识地憎恶这类麻醉情感的环境。
人类的情感有多么珍贵,只有那些失去情感的人才能了解。
陆鑫一边提醒后边三人小心脚下台阶,一边回头征求他们意见:“咱是去吧台坐还是圆桌那儿?”
酒吧里的光线本来就比较暗,陆鑫顾着回过头去提醒别人,一时没注意,不慎脚底一滑,自己倒往前一栽摔了个趔趄。
——哎哟卧槽。
“……”
满头黑线的杜闲看着陆鑫僵着脸拒绝了身后两位女孩子的帮助,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坐地上一甩头发抹一把脸,克制住龇牙咧嘴地重新站起来。
杜闲站在后面看着他。
陆鑫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依然是风度不减的笑容,仿佛刚才的窘态全没发生过一般,耳根却不可抑止的泛起红来。
他走到和她们并排的位置,掩盖性的和小护士们讲起笑话,手却偷偷背到身后拍打摔倒时沾染的灰尘,并在保持面色如常的同时不时从牙缝中挤出一丝轻微的嘶声。
杜闲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明明是这么有趣的一个人,怎么会有着如此荒芜的内心。
俩女孩子提议去吧台坐,说是有气氛又方便就近跳舞。
四人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女孩们脑袋凑在一起看菜单点烧烤,把点酒的任务抛给了陆鑫。
陆鑫随意扫了眼吧台的酒柜,侧过脸瞥见杜闲搁在吧台上的紧扣的袖扣,问:“杜医生想喝什么?”
杜闲正有些无趣地环顾吧台,闻言转过头对上陆鑫的双眼,连连摆手:“叫我小杜或者杜闲就成。”镜片后清亮的眼里莫名透着认真。
“噢……”陆鑫一愣,“不过,你还没说想喝什么酒呢?”
杜闲有些为难:“其实我真的不太能喝酒。”
吧台的灯光昏黄,杜闲白‘皙的皮肤在灯光映照下多了层模糊的暖意,看上去不再那么冷清。
陆鑫轻笑,伸手叫酒保:“两杯威士忌,两杯鸡尾酒。”转过脸看杜闲,“第一杯酒先谢谢杜医生——小杜医生的照顾。我干杯,你随意。”
四个人举杯闹腾了一阵,姑娘们就互相搂着进舞池跳舞了。杜闲完全不会跳舞,陆鑫借口扭了脚也推脱不去,两男人就留在吧台边闲坐。
杜闲毕竟不会喝酒。两旬酒下肚,他就已经被灌的晕晕乎乎,话匣子多少也打开了些许。
他把衣领扣子解开一个,眯着眼望着陆鑫含含糊糊地道:“陆鑫,你现在还在吃药,按理来说是不该喝酒的……尤其你现在吃的度洛西丁……喝酒容易造成严重的肝损害……”
“少喝点儿,没什么大不了的。”晃了晃手里的酒杯,陆鑫没在意地笑笑,眼望别处。
旧黄的灯光懒洋洋地打下来,他的眸光在光影交错间沉浮。
“……”杜闲心里一时又莫名窝火,又特不明白,忍不住问,“陆鑫,喝酒真能解愁么?”
陆鑫偏头看他一眼,杜闲醉得半边眼镜都歪了,原本服服帖帖的头发也凌乱蓬松起来,更别提此刻正侧着头红着脸还用那种特天真无邪的眼神看着自己,这让陆鑫不由得有点儿乐。
也许是酒精作用,一时间,心里没来由地有点儿痒。
他冲杜闲眨眨眼,凑近他耳边,用**的语气轻声道:“怎么着,关心我啊,杜医生。”
陆鑫的声音十分好听,低淳中带有丝丝沙哑,这把嗓子无论是谈公事还是谈恋爱都能给他加分不少。尤其在这暗黄的灯光、微醺的氛围下,唇边含笑的陆鑫轻声的话语,更是别有一番摄人心魄的魅力。
——只可惜,无论是公事还是恋爱,都不属于现在的情况。
不管是玩笑还是**,杜闲压根儿不接招,他平平淡淡看陆鑫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
倒成陆鑫自讨没趣了。
碰上个软钉子的陆鑫叹了口气,把手里酒杯搁在吧台上,老实交代:“喝酒解愁那都是扯淡。”
周遭的嘈杂似乎一瞬间消失了,杜闲不得不承认,他身边的这个男人的声音,平淡却有着莫名的蛊惑力,让人忍不住陷入他的情绪里。
杜闲按了按鼻梁上由于长期戴眼镜留下的深痕,安静地听。
“李太白不都说了么,‘借酒浇愁愁更愁’,千年的真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