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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闲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有点后悔忘记事先把自己的衣物转移到储物间。
好在床上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一动不动,似乎丝毫没有被他拉开的衣柜的动静干扰。
杜闲取出衬衫、外套长裤和袜子,正要转身走出去,突然停了下来,悄悄走近了大床,想要看一眼陆鑫睡得好不好。
然而陆鑫蜷缩着身体背对着他的方向,大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杜闲踮着脚,伸长脖子也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好作罢,边往外走,边有些悻悻地回想这个跟枕头你侬我侬的家伙昨天还在为了睡哪儿而万分纠结……
昨天两人正吃着饭呢,陆鑫突然心事重重地开口,道:“小杜……我睡沙发吧。”
杜闲正在夹芹菜,一愣:“啊?你睡床啊。”
陆鑫把刚塞进嘴里的小炒肉嚼了嚼巴咽下去,然后大义凛然地重复:“不,我睡沙发。”
“有床不睡干嘛睡沙发?”
陆鑫有点儿急,放下碗筷反身一个熊抱抱住沙发不撒手,“我住过来就已经够打搅你了,怎么还能占你床呢?我坚决要求睡沙发!我离了沙发睡不着!”
“……”杜闲又是一愣,随即笑道,“好啊,既然你这么喜欢沙发,看来我多余搬出来一张床了。床单被褥我都整理好了,实在是——可惜。”
“啊?”
这回轮到陆鑫愣住了。
杜闲说:“对啊,我昨天就把那个小房间整理出来了,之前在其他地方住的木板床我搬家之后也带过来了,一直放在储物间呢,昨儿也都铺好了。”
陆鑫挑起半边眉毛,磨牙:“那……那我睡小房间?”
杜闲奇怪:“咦?你不是要睡沙发吗,不是离了沙发就睡不着么?”
“……”
杜闲笑眯眯:“我开玩笑的。我的床单被套都已经换过去了,卧室给你摆了一套新的。毕竟你来了就是客,客随主便,就这么说定啦。”
……啧啧。
杜闲想想那时候陆鑫脸上过意不去的神情,再想想他刚刚看到的某人恨不得跟床和枕头融化在一起的睡姿,心情顿时有点儿复杂。
不过复杂归复杂,杜闲还是很乐意见到那家伙能安心在自己这里睡个好觉,他穿戴整齐后拿上钥匙和零钱,出门前轻轻带上了公寓的防盗门。
门锁“喀嚓”一声的同时,本应躺在卧室床上睡得人事不省的陆鑫,睁开了假寐的眼睛。
陆鑫早就醒了,甚至比杜闲醒的都要早得多。
他醒来的第一个想法,除了疼痛,就是意识到这里不是自己的住所。陌生的枕头陌生的床单陌生的房间,这是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他瞬间从睡眠状态中脱离出来,神经紧绷,目光锐利而警惕,异常清醒,就如同一只被丢入陌生环境的刺猬,时刻准备支起满身的棘刺,以防可能到来的伤害。
刺猬陆鑫并没有急着动弹,他在大脑中迅速搜索发生的事情,并且成功定位到“杜闲邀我来住一阵子,这是杜闲的房子”这一事实上,接着,全身绷紧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一些。
但他依然保持着清醒的神智。
陆鑫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听屋内的动静。
很静,窗帘掩住的窗户也没有透过一丝光亮,时间应该还很早,杜闲大概还没起来。想到这里,他才完全放松了神经,重新寻了个舒适的姿势,把头深深陷入枕头里。
再睡一下好了,杜闲大概不久就要起来上班去,只要等到他离开就好……
陆鑫并非不敢面对杜闲,或者说他不敢面对的对象并不限于杜闲。
事实上,每当新的一天开始时,他都需要时间和精力来重新说服自己,成功迫使自己进行与任何对象的人际互动。
并且正如他预料的那样,不多时杜闲那边便有了动静,古旧的公寓并不怎么隔音,陆鑫闭着眼睛,他在听,房间门开合声,拖鞋刻意放轻的哒哒声,因为隔着门而有些含混的水声,然后是,蹑手蹑脚靠近的脚步声。
陆鑫眼皮闭的更紧了。
杜闲在翻找衣物,虽然他刻意放缓放轻了动作,不过上了年头的木质家具依然毫不配合地发出“嘎吱”的声响。
那人的动作于是停顿了片刻,陆鑫猜他大概又扶了扶眼镜,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再然后……
杜闲居然走过来了。
陆鑫面上毫无反应,心跳却是飞快加速,还好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不然陆鑫害怕自己崩不出漏了馅儿。
——啊呸!有什么崩不住的,老子脸皮这么厚,怕过谁呀。
陆鑫乱七八糟地想着,脑袋里瞬间转了千八百个念头,其实最在意的还是只有一点:杜闲为什么要走到床边来?
好在杜闲很快就又轻轻地走了出去。一阵窸窣后,陆鑫听到他抓起钥匙的声音,然后就是门打开,又被关上的声响。
陆鑫睁开眼睛,猛地坐了起来。
陆鑫起身的第一件事就是撒上那双毛茸茸的小熊拖鞋直奔厕所,解决一下生理问题——幸亏杜闲似乎没有拖延症,否则陆鑫会为自己的膀胱掬一把同情泪。
没错儿,这就是陆鑫宁愿憋死也不愿见人的决心。
杜闲公寓的卫生间空间不大,但干净整洁,窗户明亮,陆鑫洗手的时候抬头对着镜子照了照,咧嘴龇牙,做了个鬼脸。
气色还不错,他关上水龙头,边甩手边往外走,漫无目的地在客厅绕了一圈儿。
正当陆鑫发着呆不知道想什么的时候,他耳朵一动,敏锐地听见门外有窸窣的声响。
陆鑫的第一反应是撒丫子往卧室跑。完了还不忘把头埋进枕头,身子卷进被子里。
埋在枕头下的鸵鸟陆鑫仍然不忘留神外边的动静。
开门的人是杜闲,他买了早餐回来。
热乎乎的包子和豆浆,包子刚刚出笼,豆浆是用炒熟的黄豆磨出来的,味道清甜,口感润泽。
杜闲把早餐顺手放在茶几上,然后去洗手间洗了个手,又探头往卧室床上望了一望,扬了扬眉。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钥匙,用保证卧室的人能听到,但却不会吵醒熟睡者的音量道:“我买了包子和豆浆,荤的素的都有,药也在桌上,如果你醒了的话记得一并吃了。锦文说下午会开车来陪你去医院换药。我上班去了。”说完再一次轻轻带上了门,随之传来下楼的脚步声。
空荡荡的屋子里,掀开眼皮的陆鑫愣愣地躺在床上,半天也思索不出杜闲到底发没发觉自己醒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汲上拖鞋走到客厅看了一眼散发着香味儿的早餐,抽了抽鼻子。
手腕适时的发作出撕裂与抓挠的疼痛,陆鑫下意识捂住发痛的手腕,重新躺回了床上。
这一回,他很快又睡着了。
24、
这天中午杜闲送出院了一位在他手里治疗的病人,床位号53。
53床患者是一个年轻的学生,名叫方小东,18岁,住院前在读高三,正准备高考。方小东文化成绩不好,却很有绘画天赋,从小学画,据说还拿过不少大奖,他的作品贴满了房间的墙壁和床头。一个月前他的父母把他紧紧拉扯着扭送到综院时,方小东手里还攥着一把他画作的碎片,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流出,浸湿了纸片。
那一天,方小东在家中歇斯底里地撕光扯烂了他全部的作品。
杜闲站在病房外,双手插在墨绿色的制服裤子口袋里,看着53床旁边弓腰收拾书包的身影。
方小东敏感地抬头朝杜闲的方向看过来,眼神却毫无波澜,缓缓地瞥了一眼,并没有作出任何回应,收回视线继续埋头于自己的事情。
杜闲回想起方小东刚被送来四楼的那天,双手被父母一左一右紧紧扣住的少年在挣扎中倏然抬头,带着愠怒地瞪了面前的医生和护士一眼。那眼神带着决绝和痛苦,却无比明亮,跳跃着少年人独有的灵动的光芒。
而刚刚的那一瞥里,什么也没有。
杜闲站在走廊上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去迎接方小东的家人。
方小东的妈妈坐在大厅的快餐椅上,看着来往漫步走动的患者,脸上不时掠过一丝嫌恶的神情。
杜闲迎了上去:“您稍等,小东在收拾东西,一会儿就出来了。”
方妈妈忙不迭地站起来,她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家庭妇女,对抑郁症并没有多少科学的了解,只是本能地将这里的人与疯子、精神病画上等号——除了她的儿子。
“小东他……再不会有什么过激的行为了吧?”杜闲看着这个女人眼巴巴地望向自己,很显然她还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有抑郁症这个事实。
杜闲迟疑了一下,“他恢复的情况还不错,距您上周来看他的这段时间也没有反复,”他看着用单肩背着书包的方小东沉默地走过来,然后被他妈妈一把搂住脖子,“不过,小东住院时间较短,不能保证完全治愈。你们确定要现在出院吗?”
半个身子都快挂在儿子身上的方妈妈含着眼泪:“当然要出院!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了,留在这里吃乱七八糟的药,把我儿子的脑袋都给搞坏了怎么办?到时候孩子怎么考大学?我儿子只是突然有点小问题来这里休整一下,休息好了当然要出院!”
杜闲看向方小东,剃成平头、干干瘦瘦的少年沉默地站着,任由妈妈搂着,把眼泪都流到自己的肩膀上,就像一座淋着雨滴的没有知觉的雕塑。
方妈妈问她儿子:“小东?小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这段时间吃了药有没有好一点儿,有没有头晕?看不看得进书?”
方小东慢慢地把视线移向他妈,点了点头:“好多了,妈妈。我有在看书。”
从一个月前进来后,方小东除了翻看父母给带来的教辅资料外,再也没有碰过画笔一次。
杜闲曾劝他捡起自己的兴趣,这样对抑郁症的康复也有好处。方小东摇头,“我要高考,考大学。我成绩那么差,看英文单词都来不及,哪有时间画画。”他如是说道。
杜闲看不出他的表情,他想说除了考大学人生还有很多条路很多种选择,可又觉得自己没说这个话的立场。杜闲只好看着他表情肃穆地仰头喝下护士递来的药片——仿佛那是他人生的唯一希望,轻轻地说一句,“等考完试就好了,考完了再接着画,你不需要放弃。”
方小东捧起参考书,对他苍白地笑了笑。
杜闲从回忆中抽回神来,听见方妈妈正在问他还需要办哪些手续。
她一边等杜闲的回答,一边扭头,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跟儿子说:“小东,妈不是不知道你辛苦,妈也知道你很委屈很难受,妈也很心疼。可是考大学是人生最重要的一道坎儿,妈不能看着你放弃自己的未来……”
方小东说:“妈妈,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杜闲把人带进医生办公室里,将要办的出院手续一一说了,然后问:“药还是继续给小东开着吧,先开三个月,您看成不成?”
面前矮胖的女人皱起眉来,叫道:“怎么还要开药?不是差不多好了吗?我从网上查了,这种安抚神经的药都带有催眠效果,吃多了让孩子怎么集中精力学习啊!”
“……”杜闲也微微拧起眉,“方妈妈,抑郁症不是感冒,打一针就能好。抑郁症是有很多因素引发的,需要长期、坚持的治疗……”
“哎呀不成不成,小东还多少时间就要高考了呀!实在要吃,也得等高考完之后再吃!小东,乖,妈不是不给你治病,其实你没病,真的,你看,这休息了一个月,气色好多了。实在要有事儿,咱们考完再来治,噢?”
杜闲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方小东。
方小东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眼来,“嗯,听我妈的吧。”语气平静。
杜闲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不是警察和军人,不能拿着枪械和警棍强迫他的患者吃药。
他用沉默来代表他的退让。
“小东乖,医院伙食不好,你看你都瘦了。妈妈在家给你炖了乌鸡汤,在锅里热着呢,回家就能喝!走吧儿子,咱们回家!”
杜闲把母子俩引到铁栅栏门门口,掏出钥匙打开了漆黑厚重的锁,然后立到一边,一言不发地注视这对母子离开。
快到楼梯口时,杜闲看到方小东突然回了一下头,朝他笑了一笑。
他沉浸在这个笑容里,仿佛全身都被沉重的锁链拴住,半天没挪动脚步。
回到办公室的杜闲在座位上呆坐了半晌,突然间特别想给陆鑫打一电话。他脑袋冒出这么个想法,手上就不由自主地划拉开手机锁屏,调出了通话功能。
刚巧前几天急着找陆鑫时候的十几通拨号记录赫然在列,刚巧杜闲发着呆,手一滑。
于是等杜闲回过神来,发现的就是已经拨过去的通话窗口了——
杜闲忙不迭想关闭通话,刚巧陆鑫在同时接通了电话:“喂?”
——一切就是这么鬼使神差。
“……”杜闲手足无措地看着屏幕上00:01的通话时间,硬着头皮把手机放到耳边,“喂,我是杜闲……”
陆鑫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他这是第一次听见杜闲一向平稳的声音带了几分慌乱,虽然不知来由,却让他莫名起了戏谑之心:“我知道,我是陆鑫。”
“呃——”
“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