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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因为人们心底的情绪而诡异得可怕。
谢锦文死死地捏着手中的钥匙,杜闲,满耳都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陆鑫,无论如何,请你千万不要出事。
18层到了。
谢锦文拿钥匙捅开门。这个散漫的男人嘴里咆哮着“陆三金你特么滚出来——”,随后一脚踹开门奔了进去。
杜闲紧随其后,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忽然间他脚下一顿,像是踩到了什么颗粒状硬物。
杜闲抬起鞋,顺着目光看过去,一粒粒猫粮散落在客厅地板上。
可是目之所及,并没有英短猫林肯的踪影。
他的心跳似乎不那么快了。相反,似乎越来越慢,终于趋于停顿。
这空间静的似乎连呼吸声都停止了。
在他前面,已经踹开卧室门的谢锦文立住了脚步,钥匙从他无意识放开的手中直线落体,砸到实木地板上,迸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在静谧的氛围中被无限放大,如闪着银光无比锋利的尖刀扎进杜闲的心里。
冷汗已经浸湿了杜闲的后背。
卧室里,一把小却尖锐的瑞士军刀被抛在地上,刀上的红色是那么鲜艳夺目。
杜闲缓缓地抬起视线,那张自己曾经借宿过的大床上,已经失去意识的陆鑫肢体摊开摆出了一个“大”字形,他左手手腕上一片模糊的红,如妖冶到极致已近于可怖的花朵绽放在手腕上。
一眼看不清伤口,伤处已经被淤血凝固,暗红的血液顺着手腕流淌到白色的床单上,再沿着床单流到地下。
那暗流染红了杜闲的双眼。
霎时间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和眼前昏迷不醒的陆鑫。
陆鑫静静地躺在他的眼前,疯长的刘海遮住闭紧的双眼,青色的胡茬夹杂着点点细小的创口,苍白干涸的嘴唇勾出一个幅度极浅的笑痕,那笑容虚弱而渺小,看不见他招牌式的白得晃人眼的虎牙。
杜闲看着他曾经的病人,透过那个人送给自己的眼镜看着他。
那个人身处牢狱般的封闭区却不曾放弃过抗争,那个人说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会不自觉让他着迷,那个人搭着他的肩膀与他干杯共饮,那个人把他扛回家收留了他,还准备了连自己都没吃过的热乎乎的早餐。
他还记得不久前那个人送了他一份礼物,笑着说好,小杜,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现在,那个人躺在那里,快要死了。
他看着他,然而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看不见陆鑫令人恐惧的左腕上的红,看不见脸上似乎心满意足的笑容,看不见他僵硬的肢体和满是疮痍的心灵。
杜闲只是直直地瞪着前方。
他站在那里,脑中什么也没有,茫然中只听见不知道是自己还是谢锦文的嘶吼在耳边回响。
“找救护车——!!快送医院!!!!”
16、
陆鑫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午后。
病房光照充足,阳光透过拉开窗帘的活动玻璃窗毫不吝啬地布施着温度,窗外有风吹拂着树叶,寒意却被窗户隔绝在外。
很舒服……
如果没有手腕上灼烧般的疼痛的话。
这股疼痛的力量太过强大,硬生生把他从昏迷的边缘拉扯回来,逼迫他面对比疼痛更可怕的清醒的苦难。
陆鑫先是挣扎着活动了一下手腕,也许这是所有生物在受伤清醒后的下意识反应——试探伤害的程度大小,评估伤害的威胁程度。
尖锐的痛觉让陆鑫在昏昏沉沉中觉得好笑,明明都是求死之人了,却偏偏还有着动物求生的本能。
这是陆鑫醒来后的第一个感觉——
真是讽刺。
他缓慢地睁开双眼。
模糊的视野中,他看见一间简单却僻静的单人病房,天花板上悬吊着电扇,雪白的墙壁上挂着背投电视,对床的木桌上摆着一袋水果。蓝白条纹的被套实在比综院封闭区的好看了太多,左手手腕上被结结实实绑了好多层绷带,有个漆黑的后脑勺,正枕在手腕旁边的被单上。
陆鑫稍微侧过脑袋,平静地凝视着那个在病床边睡着了的短发青年。
床边的这家伙把脸都埋进曲起的胳膊里,陆鑫平躺在床上,只能看到他蓬松浓密的黑发。
和自己的刺头不一样,杜闲同样留着短发,却完全不像自己的那么坚硬刺手,看起来柔柔顺顺的,一根一根纤细分明,煞是乖巧。
陆鑫看着杜闲,他的眼神如亘古未绝绵延万里的河流,隽永宁静,深邃而绵长。
他乱七八糟的想着,突然就没来由地忍不住伸手,想要摸一摸杜闲的头发。
只是刚一活动手臂,连接的神经就牵动了手腕的伤口,钻心的痛感刺得他浑身一哆嗦。
一向浅眠的杜闲被他的动静惊醒了。
他抬起头,惺忪的眼神在看到陆鑫的目光后瞬间变得清明,轻声道:“……你醒了。”
大概是伏案睡觉太久的缘故,杜闲脑门上的头发被压平了,乱糟糟的显出几分狼狈。
陆鑫好笑地看着那片头毛,轻微地点了点头,干涸的嘴唇蠕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十分虚弱:“你的头发……”
杜闲不解地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这才明白陆鑫所指,有些不好意思地简单用手拨弄了一下前边的短发。
“你……感觉还好吗?”杜闲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静,然而话里的颤抖暴露了他的情绪。
陆鑫嘴唇开合,原本充满磁性的声音此时缥缈得就像从遥远的山谷中飘出来的一般:“真想不到,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人,是你。”
陆鑫轻轻地舒了口气:“小杜医生,你觉不觉得……咱俩认识时间不长,怎么每次你看到我的时候我都……那么落魄?不是住院就是犯病,这回更是……哈。”
乌云笼住了杜闲的眉梢,他直起上身,看着陆鑫,想要解释什么,却始终无从开口。
陆鑫却缓缓地闭上双眼,语调平常地叙述道:“不过,第一个看见的人是你,真好。”
杜闲安静地看着病床上的人,那个人闭着眼,无意识地淡淡拧着眉,眉间充满了疲惫。
“是你救的我吗?……我还以为我就是死在那屋子一两个月,都不会有人知道。我还,认真想了想,家里的猫粮够不够撑到我被发现……”
陆鑫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似乎是想到了自己的猫。
那是在一切苦难麻木的日子里,始终陪伴着他的唯一伴侣。
杜闲看着他,终于说:“林肯它没事,我们到的时候它躲在你的床底下一动不动,你的朋友把它带回去了。你放心。”
陆鑫没有说话,说话会消耗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他眨了眨眼以示自己听见了,然后他静静地等待着。
他等待着杜闲的指责。
也许是善意的,或许不会太严厉,但依旧会让陆鑫无言以对的指责——这不是正常的吗?作出这种荒唐行径,难道不该在睁眼醒来的第一时间被骂个狗血淋头么?
然而许久,杜闲什么也没说。
杜闲他在害怕。
眼前的人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艰难且细微的呼吸声不停传进杜闲的耳畔。他回想着之前那个头发微秃的主治医生评论他这个病人的话,头皮仍在一阵阵发麻。
——“幸亏送来的还算及时,失血量已经过大,再晚送医院一刻钟,小伙子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那一横一竖两刀下去,差点真就割断动脉。尤其是竖的那一刀,生生是沿着手筋往里剜,一般人哪能对自己这么狠?……”
杜闲很想问问陆鑫,他知不知道再迟一刻钟他这条命就真的没了。
可是他忍住了。
杜闲阖了阖眼,他什么也没说,静静地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
他只问了陆鑫一句话:“现在你……感觉怎么样?”
陆鑫苍白僵硬的脸上似乎有了柔和的线条,他轻轻地开口,似乎答非所问。
“我太累了。”
那无止境的虚无和茫然,游离于世界边缘的孤独,无法忍受的枯萎和干涸。
太累了。
陆鑫想,我只想要一个尽头。
杜闲低下头,他攥了攥自己的双手,终于下定决心,伸过去覆上了陆鑫的左手。
轻,却充满力量。
纵然自身就是精神科的医生,纵然在安抚抑郁症患者时的人生哲理长篇大论早已烂熟于心,可在面对眼前这个人的时候,杜闲觉得任何言语的宽解都是徒劳。
握住你的手吧。
这是杜闲能够想到的仅有的,超越苍白语言的安慰方式。
杜闲的体温常年较低,手总是没什么热度,然而眼下陆鑫的手却比他的更冷。
那凉意透过手心一直传到杜闲心里。
杜闲握的更紧了。
“我知道。”他看着陆鑫紧闭的双眸,“因为你生病了。陆鑫,可是生病会好的。”
“这个过程也许很漫长,可是请你不要放弃。你不会知道,你冲动的决定会给自己和在乎你的人带来什么后果。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跟你朋友赶到的时候,几乎以为你已经——陆鑫,我是一个医生。我原以为我不再惧怕死亡……可那时候,你的……你的死亡就在我面前,而我,根本没有办法面对。”
杜闲沉着眼眸,尽量不让自己的话语发生颤抖,尽管就连他自己都感受得到快要溢出喉管的恐惧。
陆鑫只是安静地躺着,眨了眨眼,眼底似乎泛出些微笑意。阳光打在他身上,照的他苍白的脸颊越发盈白,像裹了一层茸光。
可是幸好,杜闲知道这个人现在还活着。
陆鑫还活着,尽管他看上去无比虚弱,可他毕竟还活着。
“也许病痛和折磨让你不惧怕死亡,可这不意味着死亡不可怕。”
杜闲无力地垂着头,柔软的头发搭在他的眼前,却掩不住目光中的哀伤。
“陆鑫,我知道,对现在的你而言,死亡也许是最简单的方式。可是如果——如果我有那么一点点的资格说这句话,陆鑫。请你为了所有在乎你的人,再坚持一下。”
他握着他的手,心有余悸地看着他,甚至不敢闭眼,因为一闭眼就是前一天陆鑫流着鲜血倒在床上的模样,仿佛下一秒这个羸弱疲倦的身躯就会离他而去,离世界而去。
陆鑫却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着,然后艰难而缓慢地转动手腕,轻轻地回握住杜闲的手。
“真好……”这举动大概费了他不少力气,他终于说,“醒来之后第一眼能看到一个在乎自己的人,真好。”
他没有再进行更多的对话,只是这样平淡地握着杜闲的手,再一次沉睡了过去。
17、
当谢锦文结束项目部的例会赶到医院的时候,他透过病房门上的小窗口,看见病床上架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个饭盒,陆鑫弓着背,身上裹着两层厚的棉被,正艰难地用完好的那只手舀着白粥,模样很有几分狼狈,杜闲则用左手支着脑袋坐在床边,右手翻着当天的报纸,只是镜片后的双眼半睁不睁,将将要去会周公。
谢锦文眉角上挑,推门进来,也没顾上先看看陆鑫的情况,直接给杜闲打一招呼:“杜医生,你怎么还在这儿?”话里是显而易见的惊诧。
正在努力跟瞌睡斗争的杜闲闻声一个激灵,猛一抬头,这才清醒了几分,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谢先生来了啊,陆鑫今天开始发烧,下午打了消炎药,这会儿烧刚退下来一点。”
谢锦文扫了陆鑫一眼,表示不解:“我不是请了护工来陪床么,怎么没见着人?”
杜闲笑了笑,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上肢:“是这样,我今天正好是夜班,陆鑫上午一直昏着,又发抖,高烧又不退,也不知道情况稳不稳定,我怕护工有什么疏忽,毕竟照顾病人肯定还是熟悉的人比较细心。”
“这么说,你在这儿陪了陆鑫一整天?”谢锦文拧起眉,“可你昨晚上也跟我在医院守了一宿,你这是有多少个小时没休息了?”
杜闲揉了揉肿胀发黑的眼圈,用轻松的语气道:“没关系的,中午小睡了一会儿,我本身就不太嗜睡的。”
他们说着话,却没注意到埋头吃粥的陆鑫握着汤勺的手停顿了半晌。
陆鑫保持着喝粥的姿势坐在那里,他没有抬头,没有插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安静地听。
“好吧。”有着狐狸眼的男人耸了耸肩,“陆三金,你这主治医生可找的真够好的。”
谢锦文本就不喜与人争执,既然杜闲话都说到这份上,他自然也懒得再劝,只是转过头看着病床上的好友,凉凉地讥了一句。
陆鑫这才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是杜闲熟悉的笑容,弯着眉眼,就连锋利的剑眉都有了弧度,笑意盈盈地说:“那是,我人品好么,遇上好医生了。”他说着,缓缓看向杜闲,眼里刻意的笑意却淡了,只是那样徐徐缓缓的,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如此平静,仿佛映着窗外斜阳余晖的清潭,静谧,却染上红霞的暖意,通透纯粹得直达他的内心。
微微佝偻着肩膀的陆鑫面色苍白,唇无血色,还因为输液的缘故不时发冷哆嗦,却用这样的方式传达着他的感激,信任,和暖意。
他收回视线,回首垂眸,长而密的睫毛在鼻梁两侧投射出浅浅阴影,刹那间微风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