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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远离一个熟悉的地方,想念跟缅怀是无法避免的,有些记忆甚至会因为距离而被美化。
离开台湾两年,再次踏上这块土地时,佟子齐发现自己对这块孕育他的故乡没有想像中的激情迸发。
可能离开的不够久吧,或者,他在这里已经没有重要的人,除了哥哥。
「这里还是一样闷啊,真要命。」在机场的自动门刷一声打开时,韩芥哼了声,好看的面颊上淌著汗珠。
「你该不会要跟我们跑整趟行程吧?大少爷,你不用帮忙你家的事情吗?」佟子齐看了他一眼,内心祈祷这家伙快点离开。
「我是家里最小的,上面三个哥哥,帮里的事交给他们就好,原来子齐担心我,真开心。」韩芥看他终于开口跟自己攀谈,开心的靠过来,手上稳稳的提著一个GUCCI登机箱,活脱脱一时尚型男。
不该跟这家伙说话的。佟子齐有点懊恼,只能假装在看远处的人群,没有开口答腔。
「接我们的人快来了,」大师兄常寂挨近他两,道,「广师弟会在台北接待我们,已经联络上小莲,他会在台中等我们,然後高雄是……」
佟子齐没有把大师兄後面的话听进去,他的脚踢到突起的地面一个踉跄,韩芥眼明手快扶住他:「小心啊。」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朝他道谢,一直到他们上了广师弟派来的游览车,佟子齐反常的沉默著。
小莲指的肯定是仇莲吧,没想到大师兄真的联络上他,而那人也同意了。
他以为已经当上旭龙帮主的仇莲不会理会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过就是少林寺来台招生嘛,虽然新闻肯定是会报的,但实际上会关注的人还是少数,也许人们会兴致勃勃的谈论,但是谁又真正愿意抛下一切离开台湾,来到郑州登封市这个与世隔绝的小镇,吃著粗茶淡饭,远离高科技产物跟丰腴的物质享受,只为了学一门将来都不知道能不能用的上的武功?
现在已经离那个背著剑走江湖的大侠时代几百年之远,人的心早被更多花花绿绿的东西填满,练武强身这种思想也被很多东西取代。
练瑜珈一样可以强身、练跆拳道一样可以自保、人们只会在看电影读武侠小说的时候为那些登峰造极的身手跟招式惊叹欣羡,但有多少人愿意为了这个牺牲掉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寥寥无几。
「各位师兄弟大家安静一下,接下来请广师弟跟大家说一点话。」大师兄拿起游览车前面的麦克风,他旁边那个带著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就是黄品广,一眼望去就像大学里常见的助教,完全看不出这人曾经拜师少林。
「各位师兄弟大家好,今天真的很开心能接待大家,接下来两天的行程都在台北,等会儿会带大家到明天的表演场地观摩并排练,少林寺宣扬的一直是禅武合一,学武即正心,学武就像一种修行,训练体魄还只是外面的好处,大家都知道少林寺曾经收过很多所谓的边缘少年,那些有毒瘾菸瘾甚至遭受家暴的少年体会了练武的好处,在修行中屏弃不必要的欲望,明了拥有强大的力量不是为了伤人,却是为了助人。离开学园的少年们顺利的融入社会各行业,有的在大专体院任教、有得成为国家警备、有的甚至往好莱坞发展呢,我本人,就是这些边缘人中的一个,因为少林学院让我得到重生,所以我非常期待这次少林寺在台的扩大招生,将来台湾如果能设立一个分校,成为少林寺功夫宣扬的另一个据点,肯定能让更多人受惠。」
黄品广的一席话得到大夥的欢呼跟掌声,旋即游览车从高速公路转入市区,广师弟开始充当导游,这些师兄弟们都趴在窗户上惊奇的瞪著这个充满高耸建筑物的首都。
佟子齐也被常爽硬拉过去给他讲解街上那些奇奇怪怪的建筑。
极道第二部8
「帮主,这是昨天从线人那里得到的情报。」清道夫部队成员之一,夏藻,一身迷彩装,大热天还是穿著高领毛衣,曾经重度灼伤的肌肤永远被衣料层层裹住。
仇莲伸出手,却在即将接下录音笔时一个反手突刺,夏藻似乎早有防备,另一只手像蛇一样缠住仇莲的手臂,仇莲笑了,一个劲踢,办公桌往前飞,夏藻只能放开手闪到一旁,录音笔已经稳稳落在仇莲手里。
「帮主,为什麽每次跟你报告的时候都要承受您出其不意的偷袭?上次槐就被桌角撞的瘀青一块,这可以申请工伤赔偿吗?」夏藻的抱怨让仇莲闷声低笑,只有这个人时不时透露的小幽默能让当今人称『扑克莲』的旭龙帮主露出笑容,这也是其他清道夫成员望其项背的。
「时刻不放松戒备,连面对最亲近的人都是如此,藻,这是身为清道夫的第一条铁则。」转动著手上的录音笔,仇莲若有所思的开口,「所以我们调查了两年的真相,就在这玩意里面?」
「没错,当初为了稳定帮里兄弟们的心,对外声称老帮主是因心脏病爆发身亡,如今终于可以真相大白。」夏藻答道。
专注的转著手上的录音笔,仇莲长而肌理分明的指头滑过金属外壳,半晌後嗤了声:「天合会那帮人我是绝对不会饶恕的,我要他们从上到下,从老到小通通给我家老头陪葬,只是这样做,也无法让死人复生。」
「至少能让兄弟们知道真相,明白此刻应该把炮口一致对准谁,杀人偿命,这是千古不变的铁则。」夏藻不卑不亢的答道,态度坚定。
「这件事我会亲自处理,不需要你们出马。」仇莲站起身,拇指喀地一按,录音内容断续传了出来。
他两谁都没出声,只剩录音笔里一男一女的对话声。
2分钟後,声音结束,室内又恢复宁静。
「老帮主果然是被天合的人暗杀的,其实我们早就怀疑,只是一直没有证据。」夏藻全身的神经绷著,下颚收紧,双眼闪著阴狠的光。
仇莲也瞪著手里的录音笔,眼底灼烧著熊熊火焰。
「老头子……」他紧捏著录音笔,指骨使劲,直到金属笔身传来喀喀迸裂声。
「帮主!」夏藻往前一步,被他挥手挡下。
「既然知道敌人是谁,报仇不过是早晚的事,韩升那颗人头注定要给老头子血祭。」仇莲把录音笔喀一声按在桌上,「这两天我要接待少林学园的师兄弟们,等这件事结束後再说。」
「是。」夏藻没再说甚麽,只是瞪著自己的脚。
「藻,这件事说了我会亲自处理,不准你动用私刑,懂吗?」深谙这人血气方刚阳奉阴违的个性,仇莲又重覆了一遍。
夏藻这会儿才抬起头望了他一眼,垂下眼睑。
「知道了,帮主。」
夏藻退出去後,他的手机响起。
「阿嵩,怎麽了?」
「莲,你人在哪里?」仇嵩试探性询问,「大姐找了你一早上。」
「刚刚密会了清道夫成员,密会内容等我回去再说,苏菲娜找我有甚麽事?」
「莲,旭龙有今天的地位,绝对跟许门的全力支持脱不了干系,这你懂吧?」
仇莲霁颜一笑:「你打来就为了帮我上历史课?得了吧,有甚麽话直说,我从以前就很讨厌你这家伙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
仇嵩吸了口气,字字清晰:「一年前,我亲眼看到,你把苏菲娜推下楼梯,害她流产。」
出乎意料的,仇莲马上回一句:「我知道,那时我是故意做给你看的。」
仇嵩的呼吸停止,好半晌发不出声,停顿了几秒後才开口:「原来那天你约我去龙庄,是有目地的?你这麽做究竟为什麽?!」
「阿嵩,你是最没有资格在这件事上对我提出疑问的人。」仇莲一句话堵住了仇嵩所有的质问。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仇莲的双眼眯了起来。
「我知道你原本想把那天看到的事当成永远的秘密,现在突然旧事重提,该不会,哼哼,」他说著狞笑起来,「她又怀孕了吧?」
「莲!!这件事应该停止了吧?!我知道当初是我不好!我背叛你害死了佟子齐,但是一命赔一命,你已经拿你儿子的命赔给了他!!这件事应该到此为止了吧?!!如果说佟子齐是无辜的,你儿子就不无辜?!苏菲娜就不无辜?!」仇嵩声嘶力竭的狂吼,心跳仿若在跑马拉松,胸腔传来负荷不良的疼痛。
「阿嵩,你真不了解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为谁复仇,我是个自私鬼,这麽做只是为了我自己。」仇莲望著窗外耸立的建筑物,车水马龙的街道,抿嘴一笑。
极道第二部9
台北站的表演场在师大体育馆,内容包括校长常释先生讲述少林功夫在中国武学史上占的地位,还幽默的把武功与生活做了有趣的结合,他一边演讲,师兄弟们一边在旁配合做逗趣表演,现场笑声频传。除此之外,师兄弟们也表演了擅长的功夫招式,包括著名的金钟罩铁布衫、金刚护体功、七星拳、罗汉拳等等,连8岁的常爽使起少林初阶拳法『五步拳』都是拳拳劲风,掌掌凌厉,平时总是笑得一脸憨甜,真正上场的时候表情专注一点不输师兄们,赢得满堂喝采。
韩芥也以毕业生的身分上台演讲,还打趣道因为五感被操练的特别灵敏的缘故,有一次在谈生意的时候眼明手快帮一个客户挡下一杯差点泼在那人身上的咖啡,换来对方崇拜眼神一枚以及成功的一纸契约,台下有人笑了出来。
招生说明会在欢乐的气氛中结束,常硕师兄还在末尾特别上台指导观众们几招日常也可以锻鍊身心的气功拳法,小常爽在一旁示范动作,台下不时听到『好可爱』、『好想抱回家』等等惊呼。
佟子齐一直待到最後才转身从後门出去,台中的行程他不会参与,先前已告知师兄们,这会儿他想哥哥的车子应该已经在後广场等待了。
「喂!」
听到一个声音,他诧异回过头,没想到这人会追上来。
「你去哪?」韩芥笑问,高大身型挡住他的去路。
「去我哥那边。」佟子齐从他身侧绕过,「你快回会场去吧,免得师兄们找你。」
「诶,你不跟我们去台中吗?」那人错愕。
「嗯,但是我会在高雄跟你们会合。」他边走边应道。
韩芥若有所思的望著他,没说甚麽却亦步亦趋的跟著。
「不用送了,你快点回去。」佟子齐只能停下步伐,有点懊恼。
「我又没有跟著你,只是正好同路罢了。」韩某人耸了耸肩。
佟子齐望著他,不满在胸腔翻腾。他不知道韩芥究竟想怎麽样,但他肯定这人不会看别人脸色,也许黑道的太子爷跟本不用看别人脸色,因为都是别人需要看他们脸色。
「为什麽不跟我们去台中?」韩芥突然开口,他一愣。
「我要去找我哥。」
「台中到这边不远的,搭乘高铁不过一小时,为什麽不叫他过来?」
佟子齐暗暗吸了口气,数日以来压抑的不满终于冲破防御之门:「你够了吧!我跟你把话说明了,我讨厌你,不论你接近我究竟想做甚麽,都请你离我远点,拜托!」
韩芥那双美眸扫了他一眼,竟然笑起来:「我说你这个未来大律师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吧。」
他罔顾佟子齐杀人的目光自顾自接下去:「我从第一天看到你就对你很感兴趣,总觉得你的一派温和是装出来的,你似乎认为我是个不知民间疾苦的大少爷,但我要告诉你,我比你早几百年就体会这个社会最黑暗的一面,当年我家老头把我送进少林寺不是为了让我学点新鲜的玩意,而是要逃难,那时候天合会面临改组,并吞了一些小帮派,帮里人多嘴杂,上下无法统一,十分混乱,我妈是在那场灾难里被人出卖杀死的,老头把最小的我送出国是为了保全我的性命。」韩芥一口气道出自己的过往,眼底完全没有要人怜悯的春伤悲秋,彷佛在描述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过往,「生活很无奈,生命很短暂,我不是指黑道,我指的是活在世上的人,所以我是个出手很快的人,对于自己中意的人,我会希望能尽快在对方心中占有一席之地,我讨厌玩猜心游戏,如果可以我一般出直拳,也许某些人对我的直率会有微词,但我不在乎,浪费时间导致跟对方错过不是比较蠢吗?」
佟子齐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总是缺心眼的纨絝子弟并不如表面上显出来的乐天无忧,那人无法改变自己的出生,却选择了自己想过的生活方式,成为想成为的样子。
跟这人比起来,他发现他消极的令人憎恶。
「韩芥,」这是他第一次好好唤他的名字,「谢谢你,但是我……我有一个无法忘怀的人,所以暂时无法接受任何人,对不起。」
「当一个人这麽说时,表示他已经渐渐走出过往的伤痛,已经渐渐忘记了那个『无法忘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