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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翻跳下磨石子地板。
「喂!你少故意!」
「哈!我就故意你怎样?玩不起啊?」
挑衅的嘴脸实在令人厌恶,陆朝很想挥拳揍扁他,手掌在大腿侧边握紧,下而上瞪视著臭龟。
但最後,陆朝决定收手。他告诉自己绝对不是因为谁说什麽,而是为了能早一天踏出这该死的铁笼!陆朝愤然一扭头,自己走到房间里唯三张之一的书桌,翘起二郎腿坐著,单手支头,拒绝的态度像金钟罩一样摆出,閒人勿近。
此後一连串的分歧,由这里开始。
而他们预想中的路,亦不再笔直。
何去,何从。
(5)
(5)
开庭的这一天比想像中快,或许是有盼头,有了一定要出去的决心,陆朝从来没这麽合作过。庭期是上午十点,少观所会派车载陆朝去法院。陆朝被导师带著往陌生的小路走,他看过别人都在大门等车,没有九弯十八拐还越走越偏癖。天生戒备心立即拉高,在这里应该干不了杀人灭尸,顶多又是被毒打一顿,或者……
陆朝眼睛直盯著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导师,僻静的处所他根本不可能来过。少观所盖在山区有一定规模,不用说监视器,电网都像蜘蛛丝那样一圈圈攀在高墙上。原本满满要替自己辩驳的底气,随脚步一跨一跨转变成危机意识。他猜测,也许,有人不希望他出庭。可能一起犯事的那票子人里面有靠山,硬要把黑锅子盖在他头上。
就在这时候,导师无预警停下,一旋身回过来对上陆朝。他反射性後退一步拉开距离,眼珠子紧扣住面前人动静。被称作导师的中年男子依旧一身酒气熏天,打出来的嗝能臭到吐。导师看著陆朝,驼背又痴肥的体型,还真是『前凸後翘』。
「我问你,你跟秦直什麽关系?」
这一个礼拜已经听够臭龟打听秦直的事,现在死老狗也轧一脚是怎样?!陆朝憋著火气,按捺下不满回答。
「什麽关系都没有。」
「死小鬼嘴巴满紧。不承认也没关系,你只要记住,我先前那样揍你是在管教你!最好是不要到处乱说话,不知好歹。只要你一天没从这里放出去,你就都归我管。罩子放亮点,得罪我你就倒大霉了!」
陆朝不懂导师突然放哪门子炮,乾脆做一次问,早死早超生。
「少废话!我要去法院!你到底带我走哪里?!」
「死杂种敢和拎北呛声!」导师又挽起袖子想教训陆朝,「秦直!!」陆朝忽然在导师身後看见远远走来的男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喊。这招超有用,导师马上放下手臂往回望,果然是秦直。
陆朝像冲出栅栏的野马一下子就跑到秦直身边,一抬手指著导师告状:「他故意不让我去开庭!他们是一夥的!!」
还没弄清楚什麽事的秦直一愣,偏头看看陆朝,再看向气的脸都发紫的导师,突地明白过来以後,脸上表情微微扭曲,挤出一个奇怪的模型。他先对导师比个手势示意稍等,再对陆朝讲:「後面那台黑色Mondeo看到没,去帮我顾车。」
不服气归不服气,陆朝很不爽白一眼秦直,像要把柏油路面踹破一样踢著球鞋,一个人往前走到山路边一座大反射镜下,一台福特标志的房车就停在那里。陆朝打开车门从驾驶座钻进去,跨过中间的置物箱坐到副驾上。车没熄火,钥匙插在锁孔上,陆朝随手扳过出风口的扇叶,冷气对著自己直吹。凉快了之後他才想到往窗外瞧,却刚好瞄见秦直右手塞了什麽东西进死老狗的裤袋里,只露出一个白色小三角在外面。陆朝眯起眼睛伸长脖子想再看清楚一点,秦直突然回头,两人视线正撞上,陆朝不晓得自己为什麽心虚,立刻把脑袋转向另一边去。
没几分钟,车门‘喀答’一声开启再轻轻‘碰’一下关上。陆朝正想找个藉口说话,一条手臂没打招呼猛然出现他眼前,他下意识贴紧椅背转过脸一看,秦直的脸放大到……到一个让陆朝不敢随意动弹的距离。
「前座要系安全带。常识还要我教你?」
低低的声音很快远离,其实只有短短一下子而已。紧接著是皮带滑动的磨擦声,斜过胸口的灰色条纹最终被扣在座椅边。
突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鼻尖上麻麻的,刚才好像碰到他黑色的眼镜框。
「你很热?」
「…废话!热死了,夏天谁不热!」陆朝看起来挺手忙脚乱的调整安全带长度,一边喊『热死了热死了』。秦直伸手拨了拨风口的叶片,没什麽大不了的样子,讲:「对头吹不好。卫生纸抽去把汗擦一擦,等下就凉了。」
陆朝很稀罕的毫无异议照办,等到了法院大门看见两尊石狮子蹲著,他才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他坐上秦直的车,竟然什麽都没问,也完全没有一丝怀疑。万一秦直也和那些人一夥,自己现在已经玩完。只是,就连这个念头,亦不曾有过。
一种不太妙的预感,在脑子里一掠而过。陆朝来不及抓住,就被走在右边的秦直嫌慢,往他背上一拍,溜了。
少年法庭隐身在地方法院里的一个角落,最底间的位置,一道门斜对著公厕,边上一台饮水机。要是将门关紧,恐怕再走过几百次也没人发现这里还有一间挂牌子的。
秦直熟门熟路带陆朝左弯右拐,陆朝心想绝不是相信才跟著他走,自己就算随便抓个人问路一样能找到。陆朝坐在法庭外的长椅上等待,不承认自己又是到了门口才想起来。坐在外侧的秦直一句话不说,只是朝右侧张望著走廊。
「来了。小刀!」秦直看见谁站起来,背对著陆朝看不见表情,但听声音就能感觉到一份熟稔。陆朝在秦直後面歪脖子探头出来看,一个长的比他还像学生的男人往这里点头,一手拎公事包另一手臂上挂一件衣服,黑底白边,陆朝知道那是律师袍。
男人踏著皮鞋快步,在大理石铺面的长廊上留下一路规律的行走声,被喊小刀的男人视线仅轻轻飘过陆朝,就转回对著秦直,笑了一下。
「抱歉,我迟到了。」
「没有。劳烦大律师跨刀这一场,我才抱歉。」秦直也笑了,陆朝愣愣看著,想这个人到底有几张脸可以换,就见他回头,脸上是残馀的笑意,勾出嘴角边淡淡细纹,却不是给自己。
「起来!我帮你介绍。」陆朝呆呆站著,看秦直的手搭在男人肩膀上,讲:「这位是待会为你辩护的何律师。他怎麽说你怎麽做,懂不懂?」
陆朝先看对方,再看向秦直,最後低头看地下,不太甘愿的应声:「懂。」
「好了,回去坐著。」
陆朝听令却是一屁股坐下,可媲美骨董的木椅‘唉呀’地叫了一下。秦直只瞥他一眼就不再理会,迳自与律师閒聊起来。陆朝不知道自己怎样感觉怪怪,像广播电台收不到讯号尽是沙沙的杂音。
「小刀,开庭之前你要不要喝点咖啡提神?」秦直抬手看下手表後问。
「也好。我要seven的拿铁。」
「搞不懂毒咖啡什麽好喝的。你等我下,那个…人拜托你。」说完就走,也不管对方答不答应。
「我们是同一期律训结业,又刚好进同一家事务所。小刀是他乱取的外号,我叫何毅品。」男人和陆朝中间空了一个秦直的位置,但没人愿意填补。他从包里找出纸笔,手纸按在纸片向陆朝推去。「记一下,给你我的手机号码。」
陆朝歪过身体,拿了笔就著椅面上写。男人报出一串数字,陆朝听抄下来。他像是随口说说的样子,「何毅品。坚毅的毅,品格的品。」陆朝写了一个何字,笔尖突然停下。
「坚毅的毅。不会写麽?高中生。」
陆朝没办法下笔,更没办法就这样写注音符号丢人现眼。
「你是混血儿吧?几岁回台湾的,不会国字你可以用英文拼音。」风凉话是棉里藏针。陆朝的头发纵使剃短成三分头仍然是金色,所以导师老骂他杂种,更不用说在笼子里受哪种『特殊待遇』。
「回去不准和任何人说秦直载你来开庭,更不准说你有律师。我保证你下个月的今天就能当庭假释,离开少观所。」何毅品将纸条从陆朝手下抽回,撕成碎片捏在掌心里,好像一开始就打算给他难堪。往走廊上望一眼才回头对著陆朝,平铺直述的语气。
「做为交换,我会帮你申请另一个新的观护人,到时候你只要签名就行。」
陆朝终於反应过来,胸口涨满无名光火,但他忍住,直视著何毅品。
「你不要我和秦直再扯上关系。」
何毅品面无表情,但陆朝看见他的眼珠子微微一颤,又随即定住,回答:「是。他没空跟你这种连字都写不出来的废物打混。」说到这里,何毅品再度回头,秦直已经买完咖啡正朝这里走到半途,像是算准时间似。他望著面前脏污的墙壁,一个人自说自话。
「你只会带给他不必要的麻烦。反正你认识他没多久,比不上能逃出少观所那个鬼地方重要。你考虑清楚,错过这一次,就再也没机会了。」
陆朝不笨,他知道对何毅品而言,自己就是那面墙上的垢。
发黑,又发臭。
秦直很快走回到这里,右手拿了一杯热咖啡先递给何毅品,左手臂夹在腹上一罐可乐一罐雪碧。
「哎,拿一罐。」
陆朝抬眼看秦直站著,浅灰色的西装打黑领带,这麽大热天却没流什麽汗。额前头发落一撮下来,黑框眼镜又是半掉不掉的滑到鼻翼上。一双眼睛低低的瞄人,眉毛就不自觉上扬。陆朝最後选了雪碧,只来得及见秦直弯一下嘴角,就又转向何毅品说话去。
他突然想起,这回应该算给自己。陆朝盯著厕所边上那面墙壁,边喝,边想用什麽清洁剂才可以刷得掉它。
(6)
(6)
开庭。当陆朝看著法官,而法官又是看著何毅品的时候,那眼神中态度的转变之大,简直像万花筒叹为观止。不必自我介绍就听见秃驴子法官套近乎,一口一个『何大律师』便知,何毅品的能耐确实如他所自信。法官也已释放善意,暗示或许表现良好下个月就可以『出关』。只是这些话来来去去一概从陆朝头上飞过,没人管他是不是真的改正自新,甚至还有点都是小孩子游戏玩过头的意味。
秦直理所当然做为观护官列席,又换回陆朝第一次看见他的样子。严肃而贬低的视线扫在陆朝身上,一路削到结尾才淡淡一句『姑念初犯且本性不坏』,听得法官直点头赞同。一场庭开下来跟唱戏一样,假。
进去之前,何毅品只交代陆朝唯一一桩任务。
不要说话。
所以他得善尽职守。低著头,或许就能让自己看起来更像在忏悔,而不是讥笑。
陆朝知道,他得学会识时务。就像小时候捱打要学会保护脑袋,再找空隙逃跑。
「谢谢你,下个月还要再麻烦你一回。」
开完庭後,一行人步出法院大门,左右两尊石狮子照常风雨无阻的半蹲在那里。秦直向何毅品道谢,一旁陆朝不想听他们讲话,乾脆走过去近点看狮子公的母的。结果还没看清楚呢,无预警一下子被人往後面拖,陆朝打架成习惯,反射性回身就是一拳。没防备的人闷哼一声,陆朝才想到不对,一转头是秦直痛苦皱眉的表情,却不放开更没还手。
「你干什麽?!」何毅品立刻弯下腰察看秦直状况,後者手一抬示意无碍,但依然痛的变脸色。陆朝这一下击中心窝,脆弱的胃部痉挛,不怕热的秦直也冒一头冷汗。
陆朝没被打中却同样说不出话,只能乾著急先蹲下再仰起脸往上看秦直。可是一条手臂还被秦直架住,姿势很滑稽,像被主人牵著表演的大猩猩。
秦直伸出捂住心窝的手掌,毫不犹豫往陆朝脑门拍下去,带点咳嗽的沙哑嗓音骂他。
「死小鬼,不准冒犯狮子爷。去鞠躬道歉!」
「…什麽?你整我啊?!」陆朝大错愕猛一下站直身体,可惜秦直没在跟他开玩笑,一个呼吸又多咳几声,陆朝感觉秦直是真生气,自己有错在先,就算很傻逼也只能……陆朝牙一咬,干!要丢脸就丢大的!
「狮子爷狮子奶对不起!」陆朝对著刚刚那只被他偷窥『两脚之间』秘密的石狮子,行九十度鞠躬外加大声喊这一句,立刻引起里里外外人注意。秦直的脸色由青转红再转黑,烟火一样精彩。要不是在法院正门口,他很难保证不会一脚把陆朝踹下楼梯滚出去大马路给车辗。
秦直够义气,不忘拉著何毅品二话不说远离案发现场。这麽多年应该没人认出秦直,但何毅品就不同,他不能让两肋插刀的朋友跟著一块掉面子。不过,他低估了陆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