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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没想过或者没有认识我比较好?”柏康昱从冰箱拿出一瓶剩一半的汽酒。
“为什么?”我不喝酒,明天还得参加葬礼。假装置身事外,仅仅是参加。
“如果你没有认识我,就不会认识闫岑忻——”
“我不后悔认识闫岑忻。”
“真的?可他是个混蛋——”
“除了出轨那次,他无可挑剔。我跟他的问题远不止郁璟,我们都在逃避,他只是选择了不聪明的方式结束,即便他不想结束——”
“就算你这么帮他说话,我也不会改变想法!他是百分百的混蛋!边飒是百分之一千的混蛋——”
“你后悔认识边飒了?”后悔绕回后悔,我从不辜负选择。闫岑忻珍惜过我,我一直珍惜他。
柏康昱闷掉一口酒。“不后悔。”
“所以啊——”
“所以啊!我不仅肤浅,还很白痴!问了个这么白痴的问题!”柏康昱喝光了汽酒。空的酒瓶存放一颗心。
“白痴。”
白痴枕着我的腿,她说她可以睡着了,问我怎么办:“——你的失眠症比我还严重。”
“那就不睡,等到天明。”不过是一晚,算不上折磨,没有香烟才让我惴惴不安。半夜,柏康昱似梦非醒的问我想不想闫岑忻,我没有回答。
晨曦初起,卫来打来电话:“我现在从工作室出发来接你,准备一下。”
我把柏康昱抱回卧室,回了B座,洗澡刮胡子换衣服去超市买烟,刚好看到卫来的车过来。“要吃东西吗?”我顺便买了三明治和咖啡。
卫来打开咖啡,两口喝了光:“走吧。”
“或者我来开车?”
“怎么?”
“你熬夜了——”
“你没有?”
“我睡不着才正常。”
“好吧,你来开车。”卫来把钥匙抛给了我。
车开到了殡仪馆,可准备的事情并不多。外婆的朋友很少,我还认不全,只得任由他们挑剔。闫岑忻来了,全然亲眷礼数。“你该通知我的。”他这样说。
“岑忻——”
闫岑忻并不理会我的难堪,对卫来道:“你不介意吧?”
“没什么好介意的。”卫来递给闫岑忻一块孝牌。
怪异的场面,身份失误,在别人的眼里,闫岑忻和卫来都是外婆的外孙,我成了最不起眼的一个。也许,外婆满意这种局面,我只能这样想。棺材推进火炉的那一霎,我摘掉了孝牌,戏落幕了。我用尽半生演的戏,不知值不值得回票价。
“你去哪儿?”闫岑忻问我。
“去律师楼听遗嘱。”我点了根烟,现实却不随烟雾蒸发。
“我送你——”
“我送旻攸!”卫来拉过了我。
闫岑忻看了卫来一晌,冷然:“别以为我会放过你。”
“至少你会放过池旻攸。”卫来微笑,散漫得神经质。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1 章
去事务所的路上,我跟卫来陷入了冷战,莫名其妙的角力,沉默比争吵更有力量。最终,卫来输了:“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抽完一根烟,下了车。
律师一早请助手在大厅等我。和蔼可掬的女士向我走来:“请问您是池先生吗?”我想摇头的,却点头。“太好了!李律师一直在等您!”
外婆的私人律师,是有私交的叔父,我只见过几次,他对我的印象倒是深,还说起了我的小时候,可我都不记得了。“——原谅我没有参加你外婆的葬礼,她不准我见她最后一面。”李律师致歉,翻出文件。
“这是她的风格,您不用向我道歉。”外婆喜欢掌握一切,死了一样。绝大部分人都是将就她的,我只好追随大多数。
“也是。”李律师轻笑。“根据遗嘱,你可以得到她在城郊的别墅,和百分之三的C氏集团的股份,其它零散股票基金会变现跟存款一起交由PG信托代管,以后每年你可以固定从PG拿到一定收益。你外婆已经口头承诺把收藏馆的股份捐赠给相关文化机构了,但她希望由你来签捐赠协议。另,她还希望你最大限度的保存别墅现貌,当然,这不是强制性的。此外她在洛杉矶还有一处房产,这处房产随你处置,如果你想保留我会帮你帮你办理变更手续,如果你想卖我认识洛杉矶的房产经纪,应该能给你一个不错的价格——”
“我想保留。”在继承文件上签字,还有捐赠协议。外婆的经济能力超出我的预期,该欣喜吗?至少我的下半辈子不用愁了。
从事务所出来,我脱掉了黑西装和领带。卫来对我吹口哨:“白衬衫很适合你。”
“你能让我‘节哀顺变’吗?”我真的需要一个实实在在的“节哀顺变”。
“你已经变了。”卫来拨乱了我的头发。“送你回家吗?”
“送我去茶饮店。”
“现在?”
“现在。”我摘掉了他别在西装前胸口袋上的孝牌。柏康昱帮托责编贴在果蔬茶饮店门上的停业牌子上尽是可爱的卡通,幼圆的字体写着“东主有喜”,白色的喜事就欢乐了。我套上半身围裙做清洁,卫来给自己泡了一杯浓缩咖啡。“你回去补觉吧。”我把抹布放进水槽,准备营业。
“好啊。”卫来不会客套,强吻了我。“今天只有这一件事情是好的。”
对我来说,吻不是好事,遗嘱很好。金钱是绝对好的东西。
旁晚,柏康昱打来电话:“你在哪儿?”我在店里,熟客们关心起我的喜事。“店里?你真另类!”柏康昱对我如此评价。我只是尽量不打乱生活。“什么时候回来啊?我等你,我——我会去大排档买宵夜的,你想吃什么?”
“别勉强自己出门。”我歪头夹着手机,给一对大学情侣结账。
“不勉强——好吧!其实有点儿勉强,但也没到完全出不了门的地步,还是可以走到大排档的,而且晚上路上的人很少!小区也很安全——”
“我不确定自己几点回来。关店后我想去一个地方。”我已经决定了。
“哦,没关系的,我等你。直接回A座,我一直等你。”
“好。”我挂断了电话,请隔壁花店的小姑娘帮我买了一包烟。
小姑娘跟我说起这几日的步行街,都是些人情味儿的小八卦,然后,她打听起卫来:“好几个客人跟我说你有男朋友!是真的吗?还说那男的特帅!妥妥的甩这大学的校草十八条街!啊啊啊!我好想见一次啊!老板,下次你男朋友再来叫我一声儿行不行?我就站店门口看一眼,就一眼!绝对不脑补……”
小姑娘的乐趣太多,我不说话她就认定了答案,再说也是多余。我提前关了店,出步行街,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让他绕大学开了一圈儿才记起别墅所在的小区名。那是外婆的房子,我在那儿长大,成年后却一次都没有去过。外婆不要我回去,而我自己,也不愿意回去。
老派的高尚小区,联排别墅,当初的布置放到如今也是典雅,我打开了E2的门,外婆没有换锁。房子很干净,她一直有请人看顾,丝毫没变,掉了皮的篮球放在落地灯架旁,我搬走时没看完的书还倒扣在阳台花房的沙发里。她费尽心血保持的面貌,没留住时间,而我还一度幼稚的认为自己可以战胜时间。手机响了,一串号码,刻在心里的号码,不是可以删除的数据。“岑忻。”我坐到沙发里,看被定格的那一页,之前的内容已经忘光了。于是,这本书比任何一本书都要深奥。
“你好不好?”他低言。
我轻易想象了闫岑忻的表情,优雅的,迷人。“还好。”
“我以为你至少会通知我,我以为——”
“如果可以,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也包括卫来吗?”
“他——你该晓得我跟他——”
“之前我不确定,可我今天确定了,他是认真的。旻攸,他的认真让我难受。”
“你总要放手的,你无法约束我。”
“我毁了我们——”
“我们毁了我们。”我站在原地,闫岑忻却沿着他的轨迹走了下去,一开始就清楚的,却没有忍受到底。外婆不看好我们,叛逆期姗姗来迟。只有花房凝结岁月,杜鹃,三色堇,桅子花,蔷薇开得繁盛,空气里都是甜味,天然的甜味令人沉醉,白兰也有了花蕊。曾经,我靠花朵分辨季节,后来才学会看闫岑忻的日程过日子,外婆瞧不起我,骂我是菟丝子。这样的谩骂充满诗意,此生不再拥有。“岑忻,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推开了你,如果我够积极,也许你就看不到别人了,可我没办法积极,我根本就不是一个积极的人,是你走近我的,也是你推开了我。是你,不是我,想了无数遍还是这个结论。我恨你。比起郁璟,我更恨你。”
“旻攸——”
“记得你第一次见外婆的时候她说了什么吗?她说你心高气傲,便是矮一回身,要叫人十倍百倍的还回来;她说我留不住你,或多或少都是凭借你摆脱她。你当时不承认,我也不承认,我们都认为外婆是在挑拨我们——我们,我们输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会令你这么难过。”
“是我,我没有摆脱外婆。她死了,我再没有机会翻盘了。”我赌上了我的人生,全都是外婆的报复。我不甘心,又不得不甘心。
“我爱你——”
听惯了“爱”,才害怕,我按下了“结束通话”,折起看过的一页,浑然不知所云。《Growing Old》让我困惑,当时为什么要看在那个年纪看来完全理解不了的书?我现在才逐渐明白衰老的意义。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2 章
时针和分钟重合的零点,柏康昱在等我。“饺子凉了,要热一下吗?”她问着,往嘴里填了个饺子。柏康昱不是讲究的人,目前为止也只讲究过一件事,一件事就够恼火一辈子了。
“不用了。”我找她要了两片安眠药,想跟睡眠相处。
“你不能这样!处方药很难拿啊!”
“责编会帮你拿的——”
“那是因为他帮我在精神科挂了个号!不过最近他说我真的该去看精神科了,结果还真的给我预了个号!”柏康昱小抓狂。
我对她的焦虑熟视无睹,昏沉。药效来得快,连梦都不及做。
“早餐是昨天的外卖。”柏康昱插一发髻的画笔,卯足劲儿工作。出版社准备帮她出一本画册,正好给她参与制作的动画电影做预热。
“嗯。”我又在沙发里迷瞪了一会儿。“几点了?”
“10点半。”柏康昱看了眼画台上的电子钟。“不开店也没关系,反正这段儿时间期末,泡吧的学生很少——”
“我回B座了。”
“还是要去开店?”
“不是开店,有地方要去。”
柏康昱顿过一刻,讷讷。“哦。”她始终没问我去哪儿。
我没打算按外婆要求的那样保存房子现貌,找了一堆纸箱租了一辆车开去别墅,居然碰到了钟点工。矮矮胖胖的阿姨笑起来很和善:“你是夏阿婆的外孙吧?我在阿婆房间里看到过你的照片。阿婆身体好些了没?上星期原说给我打电话让我带株春兰去医院给她伺弄着玩的——”
“外婆去世了。”我把纸箱拖进客厅。
“啊——啊!去世了?”阿姨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就这么去世了?阿婆那么好的人……”
只有她才觉得外婆好。“待会儿我把这个月的工资结给你,以后你不用过来了。”我摸出了口袋里的香烟,火机却没气了。
“不,不用的!阿婆老早就预支了一年的薪水给我!嗯,那个,池,池先生是吧?你打算把这儿卖了吗?”
“不打算卖,只是没收拾的必要了——”
“可那些花怎么办?都是些娇气的物什,离了人都活不成了!”
“您要喜欢我帮您搬您家去——”
“我家就一个小阳台,哪容得下那么好些花!”阿姨叹一口气。“其实我挺愿意来这儿工作的,现在年纪大了,好多地方都不用我这样的保姆,只有阿婆肯雇我,她说我懂花。池先生,你要是不卖房子,就让花搁那儿好不好?我隔几日就来打理一回,不要钱的!多的工钱我都退给你!这花房我花了很多心血,不愿意就这么荒废了。”
阿姨让我为难了,她是真喜欢这花房。“您要喜欢,我就留着,钱不用退我,外婆给你多少工资我接续着给。”我不是君子,也懂得成人之美。
阿姨长舒一口气,表情高兴又哀怨的,滑稽。“谢谢!谢谢啊!池先生!我这就给你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