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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程-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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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问我下午是否有空,我犹豫了一会儿,回了信‘有空。’

  她要我回答,我就坦白。

  ……如果她会因此讨厌我,我也不愿欺骗朋友。

  地点约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三点半。

  从中午开始,太阳就陷在乌云里,阴晦闷热。学校放暑假,周围异常安静,学校附近少数走过的行人脸上显出浓重的烦躁,没人说话,行走然而擦肩而过,一团团空气如面粉团包裹着沉默下的蠢蠢欲动,仅有树蝉发出它们生命中最后的绝响。

  那天我没有到达咖啡馆,也再也没能到达那里。

  醒来时眼前还是漆黑的,隐约有微光透出,空气闷热,不知名的机器马达声在左侧不远处运转,发出冷酷规则的乏味声响,震痛耳蜗。

  我动弹了一下,发现手被反绑在身后,接着听到夹杂在马达声中说话的声音,悉悉索索,明明机器很闹,他们却依然刻意压低嗓音,我什么也听不见。

  过了一会儿,水泥地板上传来人走动的震动,然后透过黑布的微光消失,我下意识抬起头。

  嘴上的胶条被撕掉,应该粘上很久,汗水泡软了皮肤,胶条一撕下,嘴唇周围火辣辣的一片。

  我等那个人说话,周围只有聒噪的沉寂。

  异常的热,机器在一成不变的运行中制造热浪,汗水从额头两鬓流下,浸湿了黑布。

  我忍不住开口:“你一定弄错了,我没有钱。”

  在噪音中传来笑声,如同被机器的齿轮碾压过,成了不承载任何感情的片状物。

  那个人说:“我不需要钱。”

  我想要穿过黑布看到他,但其实已经没有必要。

  “你好像知道我是谁了。”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林广荫揭开我眼睛上的黑布,我眯着眼适应着光强。

  “这是哪里?”我回过头去看噪音的来源,庞大的镶嵌满仪表盘的古怪东西矗立在房间的底端,几乎撑到天花板。

  “郊区一个很小的变电站,”林广荫也看了看那些庞然大物,“这些大家伙又吵又热,据说还有辐射。”

  林广荫转过头望着我:“不过就我目前的状况,这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地点。”

  “……地点?”

  “别紧张,”林广荫伸手抹掉快要掉进我眼睛的汗水,“我不想要你的命,也不想要任何人的命。”

  “这里是一个不受干扰可以好好坦白林子午对你所作所为的地点。”他很有耐心的解释。

  汗水还是聚集起来,滑进我的眼睛。

  不安助长了我烦躁的情绪:“送我回去,我只是一个高中生。”

  “抱歉,在你做到我的要求之前,我们只谈价码,你不能走。”他回答得越平静,我越惶惶。

  “送我回去,你和林子午的事和我无关!”我站起来撞开他,往门口走,旁边有谁快速跑来,一脚踹到我的膝盖后,我扑倒在水泥地上,激起一片粉尘,呛的我咳嗽。那人拽着我的头发,对我抬起脚,林广荫拦住了他。

  林广荫蹲下身体:“你没事吧?”

  下巴重重磕在地上,整个下颚发麻,我发出咬音不清的句子:“我做不到……放我走。”

  我不知道林子午的叔叔要我怎么做,但无论什么我都不能做。

  这不是在毁林子午,而是要抹杀我的整个未来。

  林广荫看着我,眼神仿佛是带着怜悯的……但与之相反的,他缓缓地,不容辩驳的,摇了摇头。

  

  19

  我被重新拖回了房间中间,他们在我面前搁了椅子,上面放着一台摄像机。

  林广荫说:“我需要你把林子午对你所做的事完整细致的复述出来,如果你觉得对着镜头有压力,我也准备了稿子。”

  我愣愣的看着未开启的摄像机,它黑色深邃的镜头如同枪口,对准我的心脏。

  “我知道你是被迫的,是子午逼你的,既然是事实,那就不算说谎,”林广荫顿了顿,像在对难以启齿的事件寻找说辞,“据说男孩第一次都会很疼,床上的事,也请你仔细叙述清楚。”

  “……你,”我仰望着他,“想要我博取谁的同情?”

  林广荫背着光,眼睛和背后的光芒一样明亮而刺眼:“任何人,所有会看到录像或报纸的人,媒体,林子午的竞争对手,企业的员工,购买公司股票的股民,或者任何一个与此无关但自认为有道德的人。”

  天色逐渐变得暗沉,气压低的喘气也有些难受,记得电台播报了要下雨的,气象台的预报总是出问题,但今次却像是对了。夏雨前的闷热,机器无止息的运转,林广荫的话搅和在一起,让我有些迟钝,一些迷糊,就像在做一场糟糕透顶的梦。

  “……我不明白,”我想要拉开领口,然而绳子紧紧缚住我,“这样做有什么好处,把林子午搞垮,他的企业也没了……你有什么好处?”

  “我不要他的企业,”林广荫的回答坚定的像在嘲讽我的疑问,“我不要他或者老头子的一分钱,我只要毁了那个人所谓用一生创造的商业奇迹。”

  “我要的是毁灭,”他说,“不是获得。”

  我不懂他话中深重的仇恨,那个人确切的含义,但无法不注意到,在说毁灭的时候,高贵的富家子弟只是一头复仇的魔鬼,并不惜把他红色的怒火烧灼到不相干的人身上……也许其中也有仅仅十二岁,失去父母的林子午。

  “你经历过什么,我没有兴趣,那是你们的事,”我重复着孱弱的请求,“放我回去。”

  林广荫接过从旁边的人那里递来的小板凳,在我跟前坐下。

  “我可以给你钱,你尽可以在另一个没人认识的城市和你妹妹无忧无虑过自己的生活,没有强迫,没有侮辱,不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笑,表情却僵硬:“直到有人指着我妹妹的鼻子戳穿她哥哥的过去,她哥哥是如何肮脏,他甚至还有拷贝的录影带作证——”

  “不会有那种可能,”林广荫打断我,“即使被全国关注,也不存在那种可能。”

  “我本意不想毁了你,也不想真的把子午送进监狱,”他俯下身体,解开缚住我的绳子,“如果当时有其他可能得到老头子的企业,我也不会做到下毒这步……现在说这些也没用。”

  “但我可以保证,交给媒体的片子会做处理,除了林子午和我的人都不会知道那个人是你。”

  谁都不知道?

  我拉开卡得我气闷的领口,手被禁锢太久,颤抖着:“那你,找别人有什么差异?我不会做,我不要离开这个城市。”

  “别逼我。”林广荫并不像觉得意外。

  是贪婪吧,我想,我是贪婪的……那个我所向往的三年后。

  怎么放的下手,所有的回忆?

  “我不会弄伤你,但也会达成我的目的,”他安静的坐着,等待我回应什么,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口。

  有人向我走来,我漫无目的的挥拳,不让人靠近我,直到他们绊倒我,把我按在地上。大团的布硬塞入我嘴里,几乎被捅到咽喉,接着一个高个子拿着湿毛巾紧紧压住我的鼻子,我没法呼吸,也挣扎不了,只能瞪着他,绷紧身体,握拳,直到眼前开始模糊,他放开了手。

  当我仅仅呼吸了几秒,一切又重新上演。

  不记得重复了几次,每次呼吸肺部剧烈疼痛,然而最可怕的,是这种周而复始好像没有终结的窒息,再窒息。高个子又再度伸手过来,我本能的挣扎,想要喊叫,向任何人任何生灵,向消失几年的神灵求救……布团把所有的绝望堵在我的身体里。

  “停下吧。”林广荫说。

  盯着高个子触到我脸的手收起,我几乎瘫软。

  林广荫示意他们走开。

  “别再做傻事,”林广荫的声音很柔和,“你不会博取到我的同情。”

  他拿开我嘴里的布团:“我厌恶林家所有人,包括我自己,所以不会手软。”

  他想了想:“……不过我其实还是很想喜欢自己的侄子,子午从小就不说谎,无论发生什么事,不管他父亲爷爷是怎样卑鄙荒唐的人,子午都真实的生活着。”

  我咳嗽着,往后挪,警觉地观察他,无法遏制的颤栗。

  “那个,他应该不曾告诉你,”林广荫笑了笑,“我也算商业奇才,比他平庸离谱的父亲出色的多。子午不惜工本搞垮我,足够他付出不小代价……他最后对我说,他相信有人不会背叛他,不会对他说谎,别再妨碍他的生活。”

  林广荫伸出手,我靠着墙侧过脸不让他碰到我,他就放下手:“那个人就是你吧,他竟然为一个孩子着迷了。也许他觉得看到了他希望的真实,不会作假的安全……就像以前的他自己。”

  “所以,只有看到录像中的你,他才不会否认……他不会否认,否则他就变得和自己鄙视的父亲,我,毫无二致。”

  林广荫的声音冰冷彻骨:“那是他生存的底线。”

  他接过递来的手机放到地上,我认出那是我的。

  “拨回家试试看,时间应该差不多。”他以随意的谈话语气说。

  我没有确实想到他言辞中的威胁,但莫名的恐惧使我颤抖不已,几乎拿不起手机。

  慌忙的摁入号码,无人接听。

  重拨,情况依然如此。

  不,不会的。

  恐慌变成愤怒,我扔掉手机扑到林广荫身上挥手给了他一拳,几乎与此同时,有人把我拉开,摁倒。

  “混蛋!她在哪!她只是孩子!”我撕声力竭的吼叫。

  林广荫摸了摸下巴,蹲下捡起手机,摁了键,然后俯下身体,把手机放在我耳边。

  “喂~”电话里传出甜甜的声音,很安定很快活。

  我的视线模糊了。

  “小菲……”

  “哥哥在哪里啊,怎么说话怪怪的?”

  “唔,哥哥有点感冒,”我尽力用和平常一样的语气,“小菲在家么?”

  “小菲刚刚回来呢,好大好大的雨,不过小菲一点也没湿。”电话里传来小妹的笑声,像棉花糖一样松软甜蜜。

  “真好呢……那个,有没有人欺负小菲呢?”

  “没有,同学老师都很喜欢我的。”小孩用自豪的语气告诉我。

  我略微放心,小妹的声音带来宽慰:“小菲饿了吧,哥哥很快回来给小菲煮饭。”

  “小菲不饿,哥哥的朋友带小菲吃了鸡腿饭——”

  “我的朋友?”

  我一震,吃惊的望着林广荫。

  小妹在电话里叫唤,发出嗲嗲的声音讨好我:“哥哥是不是生气了?那小菲以后再也不吃炸鸡腿了……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闭上眼睛,放轻柔语气,“哥哥不生气,小菲要乖乖的,千万别惹叔叔生气……我会,哥哥会尽快赶回来。”

  黄昏里,带来雷雨的乌云使得天地间如夜的黑。

  房间灯被打开,我靠着墙把头埋进手臂里,然而还是有光线从手臂缝隙里透过。

  “你拒绝,也是在怜悯子午吧。”

  这论断太可笑,我躲在阴暗里不愿回应。

  过了一会儿,林广荫说:“可以开始么?”

  我点点头。

  

  20

  “第一次遇见林子午,是在九九年的夏天。我的父母因车祸辞世不久,我还有一个,”我望着镜头,艰难的继续,“……我的状况很窘迫,没有亲戚愿意出手援助,连父母的丧事也支付不起,是林先生帮助了我,我很感激他。那之后为了生活费,我按他的话去了别墅,在他的房间,他喝了很多酒……他当时喝了很多酒……”

  记忆里的伤口散发出腐烂的腥臭味,呛得我作呕,我咬住牙齿,无法再说出任何字眼,低头呕吐。

  摄影机被关闭。

  “刚才你昏迷的时候,有他的未接电话……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林广荫在我面前蹲下身体,递来手帕,“骆飞,你可爱的妹妹在等你回去。”

  离开变电站的时候,已经过了七点,林广荫开车载我回市里,没带其他人。

  大雨仍瓢泼而下,打湿了挡风玻璃,随着雨刷的移动,流下眼泪。

  我一直在反胃,直到再没东西能够吐出来,疲软的靠着椅背,不记得刚才有说过什么,思维是单调的苍白,或者镜头的黑色。

  雨从无边际的黑暗里生出,经由开启的窗口飘入,大滴大滴的落在我脸上,凉凉的,让我稍觉好些。

  “还难受吗?”林广荫从储物柜掏出矿泉水抛给我。

  我没接,让它从我腿上自行滚落。

  车子在泥泞的小道里颠簸,车灯是氙气大灯,非常亮,但对于郊区偌大的黑暗显得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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