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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上的华尔兹
作者:青山常在
第一章
手术灯还亮着,山田少佐抬起手腕看了下手表,凌晨三点。他解开脖子上的纽扣,透了口气。走廊里站满了全副武装的日本兵,荷枪实弹,表情冷酷,使得原本就庄严冰冷的兵站医院有种肃杀的气氛。
山田点了根烟,突然听见一阵整齐的步伐,几个军人走了过来。他赶紧掐灭了烟蒂,朝来人立正敬礼:“司令官阁下!”
松尾刚正是驻沪宪兵司令官,五十多岁,个头不高,面容清瘦,下颌有一丛灰白的胡须,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并不像征战沙场的将军,倒像是研究学问的学者。笔挺的制服包裹着瘦小的身躯,并不合适,但,他那双细长的眼睛无法掩饰狐狸般狡黠阴冷的光芒。
“手术还没有结束吗?”他看了眼手术室的灯,语气透着焦虑。山田赶紧汇报:“司令官阁下,凌睿科长的手术正在进行中。”
“还没有脱离危险吗?”松尾叹了口气,“是哪位医生?”
“为科长动手术的是中岛医生。”山田很紧张,希望中岛医生赶快把人抢救过来,不想被司令官迁怒,因为他很清楚凌睿对于松尾的重要性是谁也无可替代的。
松尾点点头,“中岛医生的医术是陆军医院最好的。只要是他做的手术,还没有救不回来的人。”说完这句话,他紧绷的脸放松了许多,中岛可是他的老朋友了,凌睿的手术,让他放心很多。
这时,手术灯灭了。
凌睿醒过来已经是三天后。她是幸运的,子弹只要射偏一毫米,就算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的命。她听完副官的讲述不禁苦笑一声,刺客的枪法不错。
她是日本宪兵司令部特高科科长,松尾的得力臂膀。有必要说明一下她的全名叫‘松尾凌睿’。这个名字很奇怪,应该是一个中国人冠于了日本姓氏。因为她的母亲和松尾是东京帝国大学的同学,松尾一直爱慕她的母亲凌玉城,至今未娶。而,她的母亲嫁给当时名流沈重光,后因性格分歧离异。沈重光参加革命不幸牺牲。她母亲便带着三岁的凌睿赴日本完成学业,得到松尾的帮助。凌睿有今天的成就,松尾的作用非常大。松尾是凌睿的养父。
“司令官带了口信给科长,请您好好休养,切勿挂虑工作上的事情。”副官也是个女子,名叫直子。
凌睿微微一笑,“代理我的人是谁?”
直子顿了下,正犹豫该不该说,却听凌睿冷冷的说出一个名字:“小明智秀么?”
“嗨。”科长和副科长之间的矛盾,直子再清楚不过,也不敢多说。
凌睿的嘴角弯了个冷漠的弧度,看着直子说道:“既然有智秀君接管特高科的工作,你不必每天来这里跟我汇报工作,直接向智秀君负责好了。”
“是。”直子敬了个礼。见科长要休息,她欲言又止。
凌睿微闭的眼睛又睁开,“还有什么事?”
直子走近几步禀告:“报告科长,前日行刺司令官阁下的刺客有了些眉目。”
凌睿的眼睛一亮,“说。”
东城有一家书店,老板叫俞书声。这人胆小怕事,整天慌慌张张,走路怕被撞,吃饭怕噎,连睡觉都怕做恶梦。人称‘俞鼠生’。他人萎缩,却写得一手好字,常常替人写字裱画,更有鉴赏古玩的火眼金睛,在当地颇有口碑。经营书店多年,生意倒是不错。连日本人也喜欢到他的书店买点纸笔字画等,更有一些日本人找他鉴别古玩珍宝。因此虽然乱世难为人,他的生意很吃得开。中国人暗地里骂他是汉奸走狗,他却说,是人都想活命。时间一长,街坊邻居也懒得骂他了,有时候家里有人犯了事免不得找他去张罗张罗,渐渐的,俞书声的名气也大了起来,人称‘俞先生’。
俞先生喜欢戴一顶瓜皮帽子,长衫大褂,举止唯唯诺诺,外表实在恭维不来。但是,他有一个侄女却是东城最有名的女孩子。不仅人长得漂亮,还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刚刚留学法国归来,由伯父安排进入上海大学教书。
俞小姐的父母早亡,是跟着伯父长大的,更是由伯父亲自培养教育,在她十六岁那年考取了燕京大学,在东城名动一时。
俞先生一大早便出门,遇着街坊邻居打招呼:“俞先生赶早啊!”
“四叔早,瑜儿回来了,我去买点菜。”俞先生总是客客气气的,手里拎着鱼和肉。
“俞小姐回来啦,好,好。俞小姐好些日子没见着了,怪叫人想她的,好孩子呢。”
“忙啊,大学生不好教,她轻松不来啊。”俞先生叹息。
“那倒是,俞小姐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呵呵。”老头摇着头。
“四叔慢走,我得回了啊。”俞先生也笑,当然,这笑容是自豪的。
老头忙道:“嗐,俞先生紧早去忙吧,新鲜的鱼肉要尽早做菜,给俞小姐好好补补呢……这物价天天涨啊,叫人怎么活呢!”老头的拐棍杵着青砖地面发出规律的敲击声,渐渐走远。
俞先生也不再停留,心里想着侄女几点回来,要不要打个电话催下。
凌睿靠在床头,缓缓接过直子递过来的照片,看了又看,摇摇头。“当日进入大世界的人都在这里?”
“邀请函里的人都在这里。我感觉有几个人不熟悉,便用相机拍了下来。”直子很细心,也很称职。
“这个女子和司令官阁下跳过舞,我没见过。”直子看到凌睿盯着一张相片看,便加以说明。
照片上的女子很年轻,二十来岁,长发垂肩,发梢烫了点波浪,本该很洋气,却无法挡住天生的娴静与古典气韵。她的眼睛很特别,狭长的眼线,朦胧的目光,似睁非睁,迷雾一般,让人无法从她的眼睛查询出蛛丝马迹。挺翘的鼻梁让这张柔和的脸增加了层次感,微微开启的唇弧勾勒出一抹迷人的微笑,致命的。
她?凌睿抚额,好像在哪儿见过。
大世界发生枪战的时候,她并不在现场。卫兵保护松尾司令逃离时,她才赶到,并且替松尾挡了颗致命的子弹。她的反应算快的,接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人怎么会轻易遭人枪击?但这一枪的射程像是经过精确方程式计算过的轨迹,无论她的反应快到何种程度,也被准确的命中。
子弹进入胸膛那一刻,她似乎看到一抹矫捷的身影一闪而过。
“我已经查过了,她叫俞瑜,是上海大学的老师。”直子打断凌睿的思绪。
“这么年轻?”凌睿笑了笑,“俞瑜……好特别的名字。”
直子没思考科长的玩味,继续说道:“俞瑜是跟他伯父俞先生一起来大世界的。俞先生是松尾司令官的朋友。”
凌睿再次打量照片上的人,冷笑道:“俞先生……就是那位鉴赏古玩的行家?”
“正是。”直子感觉到科长的笑有森然之意,似乎有了算计。
凌睿丢开照片,说道:“将这些照片送去小明智秀的办公室,一切遵照他的意思办吧。”
护士走了进来,委婉的说病人需要休息。直子便退了出去。凌睿眯着眼睛看着小护士,她有点累,到底失血过多,头昏昏沉沉的什么也不能思考。
第二章
俞瑜下了课,还没走到办公室便听见里面有嘈杂声。校长正因为日本人送来的新教材大发雷霆,“这是什么东西啊,啊?日本人编写的教材吗?糟粕,全部是糟粕!”
“王校长,这是没办法的事啊,日本人说了,如果不换教材,学校就得停课!”教导主任劝道。
“停课就停课,总比教出一群没脊梁骨的亡国奴要好!”一老师愤然骂道:“日本人不就是要从精神上奴役我们的国民吗,卑鄙无耻!”
教导主任赶紧制止:“潘老师!你能不能小声点,日本人还没走呢。”
校长办公室里聚集了学校所有老师,不远的大礼堂里,日本兵正拉了一车崭新的教材,并且命令从下个月一号开始,所有老师和学生必须使用新教材上课,如有违反规定,便是反对大东亚共荣圈最高指示,作为阴谋分子处置。
俞瑜没有进去,门房有她的电话,是伯父打来的。她经过校长办公室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议论自己。
“哼,汉奸!”
“潘老师不能胡说啊,俞小姐可不是汉奸,她的业务能力非常优异,也反对使用新教材的嘛。”教导主任立即反驳,替俞瑜说话。
“有什么区别,她伯父就是地道的大汉奸,一丘之貉!”
“一码归一码,俞小姐刚从国外回来,教课非常尽责,她提出的‘一人一教’的教学理念很有进步意义,我们教研组正在研究呢,她的班级会作为试点。”
校长是做学问的,提到教学课题,刚才的愤慨和怒火便减退了不少,加上教导主任的斡旋,校长室便开始讨论俞瑜的教学新理念的可行性。
俞瑜走出校门的时候,一辆崭新的福特牌小轿车在她面前戛然而止。
“俞瑜。”车上下来一个青年,整洁笔挺的白西装,一丝不苟的头发能滴下油来。
他是警察局局长陆大齐的独子陆东林。也是俞瑜的大学同学。
“晚上歌剧院有演出,是巴黎艺术团的演员,上演的经典剧目《哈姆雷特》,一定精彩!”陆东林扬了扬手里的戏票。
“哦,我和伯父说好了的,今晚回去吃饭。”俞瑜微微一笑。
陆东林笑道:“那也不相干嘛,我先送你回去,晚上再去接你。”
俞瑜也没反驳,是好久没去看歌剧了。陆东林大喜,作了个王子的手势:“请我的公主上车吧!”
俞瑜笑道:“陆公子今天的气色不错,遇着什么喜事?”
陆东林一边开车,一边叹道:“哪有什么喜事?我父亲还骂我不长进呢,说我成天游荡,也不帮他做事。这不,他老人家安排了一个差事给我了。”
俞瑜笑道:“陆公子准备在哪儿高就呢?”
“警察局。”陆东林学得是机械专业,应该去工业部谋职。可陆老爷子硬是把他塞进自己的老巢里,明显的培植亲信,抬举自己的儿子。
“不错。你身体素质好,当年可是我们学校的体育王子,做警察也够格。”俞瑜美言道。
陆东林得到夸赞,笑了一阵,二人又说起大学生活,不禁怀念。
说笑间,便到了俞先生的宅院。俞先生见陆公子大驾光临,赶紧请进来吃饭。陆东林便说他父亲今天回家,要回去吃饭。俞先生也不强留,寒暄了一阵,送走了陆东林。
俞瑜看着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丘,只有摇头。她都这么大了,伯父还是把她当做孩子一样宠着。
“瑜儿吃菜,多吃点,看你瘦的……”俞先生一边夹菜一边责怪她不懂得照顾自己。
俞瑜感觉一阵温暖,虽然没有父母的疼爱,伯父已经加倍的给了她万般宠爱。所以,她从来不因为缺少父母之爱感到自卑,相反的,她为有这样一位慈爱的伯父而自豪。至于伯父投向日本人的行为,她并不像某些激进青年那样跟家里决裂。而是理解和接受。有时候委曲求全比豪爽就义来得更深沉。而且,她看到伯父为了帮助别人去日本人那里周旋,不惜自己的尊严,像哈巴狗一样奴颜婢膝。她很心痛。这就是伯父,人人眼里的鼠辈,却是她心目中的大丈夫。
“听说上次大世界枪击案,日本人抓了很多人。”俞瑜随意问。
俞先生抬了抬眼皮,不经意的说道:“是啊,所有进入大世界的人都被查询了,我走动了一点关系。他们有没有找你的麻烦?”
俞瑜听出伯父的语气有些担心,笑道:“伯父放心,我只是个老师,他们最多例行公事罢了,不会难为我的。”
俞先生却紧了下眉头,叹气道:“瑜儿不知道个由啊,我听宪兵司令部的小野参谋说,这次受伤的人是了不得的人物,特高科科长凌睿。这人乃是松尾司令官的养女,这事闹大了,整个宪兵部和警察局疯了似的到处抓人,看这苗头,不抓到人,可不会轻易罢休!”俞先生喝了点酒,便趁着酒气说出这番话来,加上俞瑜好几天才回来,他放松了许多,议论时局来。换了平日,以他谨小慎微的性格,决计不会说这些。
“宪兵抓人也是常有的,伯父也别想多了。”俞瑜笑了笑。
“伯父一把年纪了,做人一向谨慎自然不会得罪人。倒是你,瑜儿,世道不太平,尤其是学校工厂最容易被别有居心的人利用,那些人喊着抗日救国的口号鼓动人心,不明就离的人就被蛊惑了,最后啊,自己怎么死的都没搞清楚。”俞先生今天是喝高了,言语出格,议论的东西早已超出他的处世原则。
俞瑜没有答话,起身给俞先生倒了杯水。“伯父少喝点酒,酒多伤人。”
“瑜儿,我听说你们学校推行中日和谐教育,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