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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唐骏心里是有数的。枪林弹雨,他什么没见过。打扫战场的时候,哪个会生还,哪个会死亡,他只需瞟上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虽然他嘴上一刻不停地与他说着话,但他心里知道他听不见。而且是,再也听不见了。
只是他不能承认!他宁愿立刻就死,也不能睁着眼睛承认,智的灵魂已不在人世。
他曾说过,如果真有生离死别的一天,他希望死的那个是自己。他了解自己的脆弱,他知道他绝对承受不起爱人的死亡。绝对的。
他和智,是截然不同的男人。从外表看,他很强大,智很柔弱。而实际上,他的内心就像最璀璨的琉璃,一触即碎,不堪一击。而智的内心,非常柔韧,就像秋天深处最明净的那片天空,可以无限伸展,无限包容。
从认识他的那天起,直到现在,连一年的时间都没有。太短暂了!短暂得连他的脸都没有好好看看,刻在心里。
他们从没有吵过架,从没有翻过脸,他们总是为对方想着,那么透明,那么自然。没有什么风流韵事会在他们身上发生,没有什么权钱利诱会在他们中间出现。他们就像两个最最单纯最最简单的孩子,手牵着手,微笑着,默默在人间行走。即使是这样,也容不下他们吗?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到如此报应?
唐骏只感觉胸间一股腥热的气息不断上涌,越过喉咙,喷洒而出。
车子在公路上大幅度地摆动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口血喷出来,视线由模糊变得昏暗。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然后是一声巨大的轰响。
唐骏模模糊糊地听到警车救护车的声音。
人声越来越近,他下意识地紧紧护住慕容智,嘴里喃喃着什么,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事后很久,他才从警察嘴里得知,那天在半昏迷中,他抓着医护人员的袖子一遍又一遍地说:“如果他死了,别救我……”
因为头部受到剧烈震荡,唐骏在病床上整整睡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的一天早晨,他恍恍惚惚有了意识。在睁开眼睛之前,他强烈地感觉发生在他记忆里的事情,不过是一场梦,只要他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慕容智和煦的笑容。
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在一张张焦灼地脸上一一流过。
爸爸,慕容行,慕容煜,医生,护士,还有慕容谦,纤雨,追月……
“……智呢?”他发出的声音如此沙哑如此虚弱,让自己都吃了一惊,“智怎么不在这里?”
“唐骏……”追月哽咽了,“为什么我只离开了这么几天,你们就弄成这个样子?”
“智呢?”唐骏不理他的问话,固执地问。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每一张脸都显得悲伤而憔悴,慕容谦竟捂着嘴痛哭失声。
“你哭什么?”唐骏隐隐不安,“他伤得很重是不是?他在哪个病房?我去看他!”他掀开被子就要起来。
纤雨拦住他,她想说什么,眼圈一红,扭头低声哭泣起来,什么都说不出口。
“你们哭什么?!”唐骏的目光变得狞厉!他恨他们哭!他讨厌他们哭!他无法忍受他们哭!
“儿子,”老爷子沉痛地说,“智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唐骏眨了下眼睛,好像认真在想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在了?呵呵……他怎么可能不在了?他怎么可能不在了!他不在了,我为什么还在?你不知道我们是一起的吗?你不知道一个不在了,另一个也不可能在吗?你在说什么笑话?既然我还在,他就必须在。如果他不在,我怎么可能在?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骏,你冷静点!”慕容行眼睛里泪花翻滚,“你把他抱上车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你自己心里很清楚!你不要再欺骗自己了!他死了,骏!……他死了!”
慕容行话音刚落,病房里就腾起一阵心碎欲绝的哭声。
慕容谦再也支撑不住,哭得瘫倒在地上。纤雨伏在追月肩上,泪流满面。追月牙咬得咯咯作响,也禁不住涕泪横流。
只有唐骏没有哭,他在笑。笑得双肩抖动,笑得泪眼模糊,笑得在床上肝肠寸断般地滚动着,笑得一口气没上来,直接背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显得很平静。
“他在哪里?”他呆呆地问,“我要见他最后一面……”
“因为你昏迷了很长时间,”追月说,“所以……在你昏迷的时候,他已经……他已经入土为安了。”
“把他埋了?”唐骏的眼睛朦胧着一层虚光,“你们……把他埋了?”
追月点头:“埋了。”
唐骏挣扎着爬起来,不容置疑地说:“带我去。”
他们知道拗不过唐骏,看他的情绪似乎也平静,就帮他换了一身纯色的黑西装,带他去了墓地,随行的人有老爷子,慕容行,追月和慕容谦。
因为慕容智不是慕容家的血脉,虽然在慕容家养大,也进不了慕容家的祖坟,他们只把他葬在一个普通的公墓里。
到那里的时候,已近黄昏。墓地笼罩在灿烂的夕霞里,充满阴柔冷艳的气息。北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的疼,慕容智的墓碑就在风里静静地伫立着。
碑上贴着一张半身的正装照。慕容智清俊的脸庞在暮色里朦胧着淡淡的微光。他唇边依然是惯常的微笑,轻淡如天光云影,让人如沐春风。但此时,这笑刻在僵硬的石碑上,却是那么刺目,刺得从眼睛到心脏都抽搐般的痛。
唐骏走近几步,一个趔趄跪倒在地,抓了一把坟丘上新培的泥土,托在掌心,呆呆看着:“他们竟然埋了你?怎么可以埋了你?让你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土丘里,见不到阳光也听不到风声……你不喜欢黑,又是那么怕冷……智,我来带你回家……”
说着,他手一斜,泥土纷纷落下。
他展开双臂,两手疯狂地刨挖着坟丘,不一会儿就挖出一个大大的窟窿。
其他人都大吃一惊,慕容行第一个冲上去抱住他:“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可以挖他的坟?”
“放开我!”唐骏力大无比地甩开他,“他不应该待在这里!他不应该待在这里!”说着,他继续刨挖着,不一会儿是个手指就全磨破了。
慕容谦和追月一齐跑过去,一边一个抱住他的胳膊:“你不要这样,唐骏!人死不能复生,你这样又有什么用呢?”
“他没死!”唐骏摔开他们两个,继续挖,“他没死!我知道他没死!”
慕容行,慕容谦,追月同时从地上爬起来,再次冲上去:“你这个样子,他的灵魂不会安宁的!”慕容行大声说。
追月紧紧抱住他的腰,哽咽说:“他会心疼的,唐骏!他会心疼的!……”
唐骏狂乱地挣扎着,挣扎着,忽然发出一声宣泄般的怒吼,嘶声痛哭起来。听到慕容智的死讯以后,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哭出来。那声音可以说是凄厉和愤怒,还有万分万分的悲伤痛惜。整个墓地都在他的哭声里,微微震颤着。
老爷子神色凄然地站在一旁,嘴唇哆嗦着,自言自语说了句:“难道我做错了吗……”
“唐骏你怎么了?”追月突然大声喊,“你这是怎么了,唐骏?”
老爷子连忙跑过去,伸头一看,心胆俱裂。
从唐骏眼睛里流出的竟然是殷红殷红的血,顺着苍白的脸庞,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泥土里。
“快……快……快去医院!”老爷子喊了一句。
唐骏呆呆的,一动不动。他已经没有哭声了,但浅色的血水依然不断地从他眼睛里流出来。
医生用纱布擦了又擦,分开他的眼皮仔细观察。
“因为悲伤过度,他眼中的毛细血管全部破裂……”医生沉声说,“你不能再流眼泪了,四少。再流下去,你的眼睛会废掉的。”
唐骏就好像没听到他的话,眼泪和着血水不停淌落下来。
“怎么办?”老爷子焦急地问,“这可怎么办啊?”
医生摘下口罩,叹口气:“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给他打安定,让他睡觉。”
“那就快打吧。”老爷子拿出手帕摸着额角的汗。
一支接一支的安定打下去,唐骏在浑浑噩噩地睡眠中渡过了一天又一天。身体所需的养料全靠输液和营养针维持着。
一个礼拜后的一天晚上,医生要给他打安定的时候,他突然轻轻推开了医生的手,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走下楼梯,眼睛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是里面还是有凝结在一起的大大的血块,需要很久才能吸收消散,看起来异常凄美。
餐桌旁的老爷子、慕容煜、慕容行和慕容谦一齐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餐桌旁自己的位置上,虚软地拉开椅子,坐下来。
“你……”老爷子有点惊恐地看着他,不知道他的宝贝儿子又会闹出什么事儿来。
“我要吃饭。”唐骏淡淡地说。
慕容行和慕容谦纳闷地对视了一眼,又齐齐看向唐骏。
“我要吃饭。”唐骏又说了一遍,很轻但很清晰。
老爷子心头大喜:“刘妈,快,给四少爷摆碗筷。”
一份百合莲子粥,一份海鲜拼盘,一份米饭,一份青菜,还有土耳其烤肉,他都慢条斯理,吃得干干净净。
“要不要再加点儿?”慕容谦问。
唐骏摇摇头:“我吃饱了。”
他在餐桌旁默默坐了一会儿,起身,挪开椅子,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躺在床上,屏息静气,闭目养神。
午夜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他蓦地睁开眼睛,翻身而起,从抽屉里摸出两把手枪,一把别在腰后,一把揣在怀中,弯下腰系紧运动皮鞋的鞋带,便大步走出去,轻轻带上房门,一系列的动作流畅得让人不寒而栗。
他从车库里提出了智以前开的那辆奥迪RS6,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大门。
他走没多久,慕容行和慕容谦房间里的灯也亮了。
车子在离殷名扬家不远的一块空地上停了下来,因为以前在这里做过保镖,对地形环境非常熟悉。
他越过墙头的时候,弄出了轻微的声响,两条大狗咆哮着冲他跑了过来。
他迎上去,架住跑在前面的那一只,双手一转,轻松扭断了狗脖子。另一只则被他一脚踹翻在地,又被他双手提起,狠力一摔,硬生生摔断了脊梁骨,一命呜呼。
院子里养着的保镖们早已听到了狗的动静儿,倾巢而出。他拔出手枪,一枪打穿了一个保镖的头颅,然后闪身进入一片高大的花丛,借着树荫的掩护,从敞开的窗子里翻身进入内室。
“快,快,这边!有刺客!——”保镖们乱成一锅粥。
枪械碰撞的声音,脚步声,喊话声交织成一片。
唐骏在客厅通往卧室的楼梯上与一小队保镖遭遇上了。还没容他们反应过来,他手里的枪已经连发了几颗子弹,弹弹击中要害。楼梯下蹑手蹑脚走过来一个保镖,想从他背后开枪,他不动声色地左手探入腰后,拔出另一把枪,头也没回地一枪击中那人的脖子,又顺势插回了腰后。
右手枪里的子弹已经打完了,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正往这边涌过来。
唐骏扔掉手枪,弯腰从一个已经死去的保镖手里夺过一把狙击步,回身射出一串仇恨的子弹。那些刚刚跑进来的人完全成了他的肉靶子。
他提着枪不紧不慢地往楼上走去,每一步踩下去都笃笃作响,这响声听在殷名扬耳朵里就像死神的微笑。
殷名扬一手拉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一手握着一个延时触发手雷,跑向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条通往楼下的密道。
唐骏的脚步声在他们身后顿住了。
他们猛地回头,脸上充满了深深的恐惧,就连这恐惧都让唐骏觉得愤怒和恶心。
“跑啊……”唐骏面无表情,步步逼近,“为什么不跑了?”
“唐,唐骏……”殷名扬语无伦次地说,“我,我跟你无冤无仇……啊,不,我以前挺对不起你的……那,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会补偿你的,我给你钱,我的钱全给你……我,我,我跟慕容智是私人恩怨,跟,跟你没关系!……他废了我的命根子,我杀了他,天,天经地义,很公平!你,你不能杀我,我跟你说,我有后台的,你不能杀我……”
“是吗?”唐骏抬手一枪打穿了左边的膝盖。
殷名扬惨叫着跪了下去。
他手里领着的那个孩子突然哭起来:“叔叔别杀我,我害怕!别杀我,叔叔!”
唐骏手里的枪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
这时,那个孩子突然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