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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花捻叶皆可为香”姚世兴无意识地喃喃着,顺手把焦黑的残叶放到鼻下,猛坐直身子,“来人,取香炉”
小丫鬟捧进一顶精致的三足青花瓷小香炉,接过半只残柏叶在香炉里点燃,用团扇轻轻地煽动。
顿时,袅袅清香扑鼻而来。
闭目静品了很久,姚世兴蓦然睁开眼,“贤侄说的不错,这香气果然有调香宗师魏氏之风”叹息道,“老夫很久不曾闻过这么贴近自然的香气了”他目光空洞,嘴里不停地喃喃道,“刚刚就好似回到儿时,正值初春,和伙伴们在青草地上在嬉闹追逐难道”毫无焦距的两道目光蓦然汇集到一处,他挺直了身子紧紧地盯着黎君,“魏氏有传人?”
悠然一笑,黎君没言语。
“来人”直愣了半晌,姚世兴猛回头喊道,“再去钟家,一定要问出是什么人给他的香,那人是何模样?”
“老爷”管家姚富躬身上前, “奴才再三追问了,那愣小子确实不知道,直说是在雪地里捡的”
“也是”姚世兴也冷静下来,“如果知道谁给的,他早上门磕头拜谢了”
点点头,黎君不置可否。
看着他一脸耐人寻味的神色,良久,姚世兴取过桌上另一枚残叶,扭头递给管家姚富,“让三爷亲自拿这个去集上挨家挨户地给我问”大喘了一口粗气,“一定要查清了,这柏叶香是谁家的”
“叔父如查清了,一定要知会我一声”看着姚富离去的背影,黎君开口说道,“如此神人,错过了实在可惜”
“是啊”姚世兴叹息道,“自宗师魏氏之后,调香界就人才凋零,谷琴大师号称调香神手,也不过偶尔仿出一种半种香罢了,没多少实用价值如今,许多紧俏香料早已面临枯竭,十年内如果再不能出一个魏氏,出一个能创香、仿香的妙手,我大周的调香业怕是也要凋零了”
所谓“仿香”就是将多种香料按适宜的配比调出另一种香料的味道。姚世兴的意思很简单,如果大周能出现一个仿香专家,用一些价格低廉、来源丰富的香料仿制出另一些资源濒临枯竭的香料,那么大周的调香业才能有继续发展的机会。
身为香料界的知名人士,就姚世兴所知,目前就有一百多种香料濒临枯竭,如果不能及时仿出他们的味道,及时找出替代品,或者干脆推陈出新创出新方,那么,等这些香料彻底枯竭,那些以这些香料为主料的配方便也没用了,这样淘汰废掉了一大批调香秘方,却又不能推陈出新,大周的调香业自然也就凋零了
很赞成姚世兴的观点,黎君无语地点点头,暗道,“这个人,怕是已经出现了,只是” 黎君抬眼望着窗外迷茫的大雪,“她躲在哪里?”
如沉重的话题般,空气沉闷的让人透不过期来,厅里落针可闻。
“贤侄打算在朔阳盘亘几日?”良久,姚世兴打破沉默。
“就要过年了,我打算明日就走”
姚世兴一怔,随即摇摇头,“即便一早就动身,贤侄回去怕是也赶不上过年了,不如就在老夫这儿过了年再回去”
能这样最好,让姚谨多些机会和他相处,姚世兴殷殷地看着黎君。
“我的宝马日行千里,快马加鞭,或许能赶上。”黎君摇摇头,“家父正等着我回去过年呢,对了”想起什么,他突然问,“我的一个旧友要来朔阳开香坊,她可有找过叔父?”
“旧友?”姚世兴凝眉沉思,“他叫什么名字?”
“姓白,单字一秋,嗯”沉吟片刻,“是一个纤细清黑的小姑娘”
“黑瘦的小姑娘?”姚世兴一愣神,上下打量着黎君,他对女色从不假辞色,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听起来就很丑的朋友?沉思良久,摇摇头,“老夫不记得府上来过这么一个人,如果是贤侄的旧友光临,老夫一定会待若上宾。”
“叔父再问问门房,会不会”黎君声音戛然而止。
大户人家的门房一向眼高于顶,会不会是她来了,被门房拒之门外?
“这”
就算容貌再丑,能被黎君视为朋友的人,也一定是个气度不凡的,他的门房怎么会走了眼?
更何况,来人只要一提是黎家的朋友,哪怕手中没有任何凭据,门房也是不敢怠慢的,这是他姚家门上的一条铁律听了这话,姚世兴神色微变,片刻,扭了头吩咐人去门房看看。
不一会儿,小厮进来回,“所有的门房都问了,没见过这么一个人来”
她果然没来
听了这话,黎君心中凭空生出一股淡淡的失落,虽然赠了玉佩,但隐隐地,他总感觉以她的孤高,绝不会求助到姚记门下,所以他一到朔阳就直接去了集市,是想能和她在集市上不期而遇吧,黎君失笑地摇摇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奇遇?
不知是她那已臻极境的杳杳琴声,还是那财上平如水的气魄,抑或是她那双空灵的似乎总隐藏着一股神秘而孤寂的大眼,激发了他一求真相的渴望,总之,听外总管黎番说要来朔阳进货,他想都没想便跟了来,尽管年关将至,很可能赶不回去过年。
他只想看看,她在朔阳过的好不好。
“贤侄既说她来朔阳开香坊,可知那香坊的名字?”沉吟片刻,姚世兴开口问道。
“白记香坊,嗯”黎君精神一震,“应该是八、九月份的事儿”
“朔阳只有一个白记,在西城口,是个老字号了,生意旺着呢。”出乎意料,姚世兴摇摇头,“最近也没听说要盘兑出去了啊?”
“她姓白,说是要开个白记香坊”也觉得唐突了,黎君哑然失笑,“知道朔阳已有了一个白记,她改用别的名字也难说” 又抬起头,“叔父可否知道,八九月之间,可有个外乡人来盘兑香坊?”
来朔阳盘兑香坊的外乡人多了去了,找一个黑瘦的小姑娘,不亚于大海捞针
“规模大的绝对没有,至于那些小门小户的盘兑” 他摇摇头,“朔阳城里几乎每天都有发生”瞧见黎君脸色黯淡下来,又道,“贤侄想知道,老夫这就派人去香行会问问,朔阳所有店铺的盘兑在香行会都有底案。”
怀揣百万,以她那大气的性子,要盘,一定会盘一个大香坊,那些小作坊,还入不了她的眼,在香料界,姚世兴就是朔阳一带的龙头老大,又是香行会的副会长,这样大宗的盘兑,绝不会越过了他去,或许,她压根就没来朔阳。
她骗了他
念头闪过,黎君一阵心冷,心里觉得已没必要让姚世兴去香行会查询,嘴上却脱口而出,“就劳叔父费心了?”
能让黎君称做朋友,又这样挂在心上的人,一定不是凡人
原本只是句客气话,不想,黎君竟上了心,姚世兴一震,他深深地看了黎君半天,开口说道,“好,贤侄别急,老夫这就遣人去查询”
立在院子中,凝眉望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姚世兴自言自语,“一个黑瘦的小姑娘?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晴了一上午,一过晌午,纷纷扬扬的大雪便又扯棉絮似的地落了下来,半个天空都阴沉沉的,李老汉一边用鹅毛掸子扫着香料边上的雪,一边看着集市上稀稀疏疏客商,嘟囔道,“这么大的雪,谁还来赶集啊,闹不好这陈货又得压到明年喽”
“爹”锁子小脸冻的红扑扑地,睁着滴溜溜的小眼睛艳羡地看着零零星星地已经开始收摊的卖家,“都有人收了,我们也收吧”中午只在火上烤了一个饼子吃,他很想念娘做的热乎乎的玉米糊。
第五十四章切工
“香料卖了还不到一半,这会子就回去,东家一定会骂。”李老汉望着剩了大半车的香料叹息。
“可我们来的比他们早啊”锁子还记得他们来时天都没亮,集市上只零零散撒的几个人。
这可不是比谁来的早晚,蹲的长短,得看货出得多少,看了眼天真的儿子,李老汉叹息一声,低头继续扫着香摊边上的雪。
“老头”正扫着,没提防背后有人叫,李老汉一哆嗦,忙收了鸡毛掸子,转过身,“客官,你要买什”话说了一半,才发现是姚家三公子姚武领着几个家奴满脸横肉地站在香摊前,李老汉下意识地躬了躬腰,满脸陪着笑,“三公子安,您有事儿?”
姚家是香料大户,三公子来这儿,绝不是买香料
李老汉心里七上八下地看着姚武。
“见没见过这种香?”姚武拿了片熏黑的柏叶递到李老汉面前。
锁子掂了脚,伸着脖子往前看。
一把将锁子拽到身后,李老汉低头仔细看了半天,“什么香?”眨眨眼,再眨眨眼,这不就是片烂树叶吗?
今儿怎么了,是那跟筋不对了?
先是穆婉秋拿了一包树叶硬说是香料,求了他帮着卖,这位更好,竟拿了片不知从哪个灶坑里才扒拉出来熏的焦黑的烂树叶,竟也说是香
喉结蠕动了半天,李老汉强咽下嗓子眼的话,姚三公子可不是他能得罪的人。
“见过没有?”见他伸头看了半天不说话,姚武语气里满是不耐,“就是今儿早集上飘着的那股香”
“观音菩萨赏赐的香?”李老汉一哆嗦,“没有?”
“你再想想,今儿赶集,见没见过谁带了这种香?”姚武身边一个瘦高的家丁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没有。”生怕姚武不信似的,李老汉又使劲摇摇头,“真的没有。”感觉身后有个小手拽他,忙使劲握住,“这么稀奇的香,哪是我们这种人见的?”
“也是”又扫了李老汉一眼,觉得他不像说谎,姚武挥挥手,一行人又走向下一家。
眼睛望着临摊的大叔点头哈腰地给姚武请安,锁子悄悄拽了拽他爹 “爹,那个是不是阿秋姐姐让卖的柏叶香?”他还记的穆婉秋不让他爹说出这柏叶香是她炮制的话,声音格外的轻细。
“阿秋”李老汉心一动,回头看了看姚武,随即摇摇头, “她一个连香料都不认识的小姑娘,哪能调出这么好闻的香?”又回头嘱咐,“锁子可不许对人瞎说”
姚世兴是个好人,可他家的三公子却顶不是个东西,穆婉秋虽然黑瘦,可仔细看,却是异常的清纯秀雅,一旦被那个恶魔注意上,可就没好日子过了,想起穆婉秋孤苦伶仃的一个小姑娘,每日在林记那个阴阳怪气的刘师傅身边战战兢兢地讨生活,李老汉打心里叹息一声,“那孩子也真是不容易”
用牛皮纸把称好的香料包起来,李老汉双手递给香摊前的青衫公子,“雪大地滑,您走好仔细雪把香料打湿了”
接过香料,青衫公子扔过两串钱,“八百文,您数好了”
目送青衫公子远去,李老汉回头望了望快走到集市尽头的姚武,又看看灰朦朦的天,嘟囔道,“不会有人来买香料了,也该收了”
“大叔”正想着,身后传来一声亲昵的呼唤。
“阿秋来了,家里活忙完了”一转身,见是穆婉秋,李老汉伸手捞了个凳子让她坐,“今儿怕是捡不到什么宝贝喽”李老汉望着集市上铺天盖地的皑皑白雪,嘴里调侃道。
“大叔”穆婉秋脸红了红,目光扫向香料摊,“那香料卖了?”
“香料?”好半晌儿,李老汉才明白穆婉秋指的是早上丢的那包树叶,在他意识里,从来就没把柏叶定义为香料,“噢噢”他喔了两声,“卖了,卖了”不敢瞧穆婉秋,他低了头掏钱。
“真的”穆婉秋一把抓住他,脸上满是惊喜。
能有人买,就意味着她的手艺被人认可了,意味着她不再是个门外汉了
“是是被个外地穷书生买走的”不习惯说谎,李老汉有些口吃,眼睛不自然地瞄向锁子。
他正睁着黑糊糊的眼睛嘻嘻地笑。
沉浸在喜悦中,穆婉秋没注意李老汉的异常,“多少钱”
“连包袱一起,十五文”李老汉摸索着掏出早准备好的铜钱递给穆婉秋。
“竟卖了这么多”穆婉秋欣喜地叫着,“谢谢大叔”接过钱数也没数就拿出两枚,伸手拽过锁子,“走,姐姐带你买糖去”
“别别糖吃多了牙疼”知道穆婉秋挣钱有多艰难,李老汉伸手去拦,穆婉秋一猫腰,已拽着锁子没了影。
“糖块真甜”锁子拿了块黄盈盈的橘子瓣糖往他爹嘴里塞,“爹尝尝”
“一边去”狠狠瞪了锁子一眼,“就知道吃,一点也不懂事,回去让你母亲收拾你”
锁子嘻嘻笑着跑到小马凳上坐下,朝穆婉秋做鬼脸。
“大叔,锁子还小,您别老教训他”穆婉秋亲昵地说道,跟着话题一转,“这香既然有人要,我回去再炮制些,大叔下次赶集时再帮我卖,利钱我们平分”
那栢叶香的味道很好,最适合读书人用,相信那书生用完了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