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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们这些山里人,本就没钱,又要起早贪黑地劳作,进一次城,哪那么容易?
只要能有一个吃住的地方,她也不急着晚个一年半载地去朔阳。
“谢谢大叔”穆婉秋咧嘴一笑,露出齐刷刷一口细碎的白牙,甚是可爱。
马永叹息一声,“多好个女娃。”
咕咚咕咚,一碗粥转眼就被穆婉秋喝的一干二净,她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经历了两世,她从没发现,一碗简简单单的玉米粥竟是这样的香甜。
眼巴巴地看着挂在碗壁上的粥糊糊,有心把碗拿起来舔干净,在相府多年养成的矜持,使她强压下了那股冲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马永媳妇端着一盘玉米干粮和一碗蒸干萝卜条走进来,看到穆婉秋转眼就把一大碗粥喝干了,不觉怔了一下,“啧啧瞧这孩子,是饿得不轻”把饭菜放到桌上,捡了一块干粮递给她,“阿秋别急,慢点吃,就口咸菜”又拿起碗,“要不要再喝碗粥?”
穆婉秋小脸腾地红了起来,抿了抿唇,“玉米粥真香。”
“你是饿了”马永媳妇扑哧笑了起来,“等喝常了,你就该叫苦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个缝,一双黑糊糊地小眼睛隔着门缝向屋里瞄啊瞄。
“去”马永媳妇随手把碗递过去,“给阿秋妹妹再盛碗粥,在自己家里怎么竟跟做贼似的!”
门缝外伸过一只手把碗接了过去。
“他是我儿子,叫马柱儿,今年14了,大你一岁,阿秋以后就叫他哥哥”门被嘭的一声关上,马永媳妇一面看着穆婉秋吃饭,一面絮絮叨叨地念起来,“柱子什么都好,就是性格太缅甸,整日像个大姑娘似的”
说话间,马柱儿小心翼翼地端了满满一碗粥推门进来,想是听到了他娘的话,他脸色微红,不满地看了她一眼,被马永媳妇狠狠地瞪了回去,“别在这呆着,帮你爹把鸭子圈了,把猪喂上,赶快回来吃饭,你爹也饿了一天了”接过粥碗递给穆婉秋,“阿秋先将就一顿,你大叔才打了头野猪,明儿咱们吃野猪肉”
穆婉秋嘴里含满了饭,紧闭着嘴,狠劲地点点头,瞧见马柱儿的目光又偷偷扫过来,就调皮地冲他眨眨眼,马柱儿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转身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又返了回来,把两个又大又红的桃子放在桌上,飞一般冲了出去。
马永媳妇宠溺又无奈地摇摇头。
看着两个被擦的干干静静红彤彤诱人的桃子,穆婉秋抿嘴笑起来。
第五章 猎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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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里只有十几户人家,新鲜事儿传的快,穆婉秋刚撂下饭碗,马永家的东屋里就挤满了人。
因为是罪臣之女,穆婉秋用头发遮了半边脸,微低着头,跟着马永媳妇给大家见礼,众人只以为她是害羞,拉了她问长问短,“我姓白,叫白秋,和家人去平城走亲戚,被黑熊冲散了”穆婉秋又把白天和马永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不敢说出真名实姓,她取了穆字的偏旁白字做姓。
马柱儿在厨房折树枝烧水,听着东屋里邻居们啧啧的赞叹声,他也嘿嘿地笑。
马永家是三间大木刻楞房子,进门就是厨房,东西两屋,马永媳妇收了西屋炕上一条暗绿色的大花棉布褥子,换了条半截薄褥子,“家里不常来人,也没多余的被褥,阿秋先将就一晚,赶明儿让你叔把院里那堆柴火卖了,再置办一条”马永媳妇边说,边抱了大花棉布褥子朝东屋走,嘴里冲马柱儿喊,“柱子今晚就睡东屋吧,西屋给你阿秋妹妹住!”
正从灶房撤火的柱子见了,几脚抿了柴头的火星,拉过立在一边的铁板堵了罩门,回身接过马永媳妇手里的褥子,就往西屋送。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马永媳妇跟在后面追着,“西屋让给你妹妹住”
阿秋总是个女孩子,跟她两口子挤一铺炕实在不放便,见柱子一声不响地把褥子铺回原处,马永媳妇急红了脸,上前往下拽。
马柱儿扒拉开她伸过来的手,卷起半截褥子,“我铺这个”
“你这孩子,有话也不会好好说”马永媳妇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不用了,我个子矮,那个褥子就够用”比起她这些日子露宿山林,能有铺炕,有半截褥子铺,就已经是在天堂了,见马永媳妇变了脸,穆婉秋忙开口阻止。
马柱儿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言语。
“我睡惯了草地,不铺褥子都行”穆婉秋又补充道。
身子顿了下,马柱儿头也没回地快步走了出去。
“这孩子这孩子”马永媳妇讪讪地嘟囔着,坐在炕沿拉了阿秋的手说话,“他就那牛脾气,三棒子打不出个屁来,他爱铺短的,阿秋别理他”
“哥是好心”阿秋眼睛微微发红。
正说着话,马柱儿提了热气腾腾的一个大木桶敲门进来。
“你这又是要干啥?”刚要起身的马永媳妇疑惑地问,阿秋来时刚洗了澡。
“给妹妹泡脚。”马柱儿双眼紧盯着地面,仿佛那地面就是穆婉秋的脚,“这是薰衣草汤,可以去疤痕的。”
“泡脚?”马永媳妇一怔,回头看穆婉秋的脚,“阿秋的脚怎么了。”
穆婉秋迅速地把脚藏到褥子底下。
“你先出去”见她不肯拿出脚,马永媳妇回头让柱子出去,一把捞过她的脚,“啧啧这孩子,怎么伤成这样?柱子的裤子你穿着长,遮盖着,说了一晚上话我竟没发现”
看着穆婉秋白嫩嫩的一双脚底满是燎泡和口子,连着小腿肚子也一道一道青寥寥红森森地划了不少口子,马永媳妇啧啧地叫起来,“这孩子,可受了罪了。”回了头冲门外喊,“他爹,你去村东头李麻子家看看,有没有伤药,买点回来”
李麻子是这十几户人家的山村里唯一的大夫。
“是被黑熊追的时候跑丢了一只鞋,被树枝刮的,不疼,婶儿”细心的人一看就会发现,这些燎泡绝不是一天磨起来的,想起她是个逃犯,穆婉秋不敢让人知道,她一直小心着,不想,竟被看似傻呼呼的柱子发现了,“都快半夜了,你别让叔儿去了。”
“脚伤成这样,哪能不疼?”马永媳妇硬拽了穆婉秋的脚,泡在熏衣草汤里,“就让你叔去,你别管”
“不疼,真的”见马永媳妇瞪过来,穆婉秋紧紧地抿上了嘴。
相较与前世,这个的确不算什么。
前世被卖进妓院,因为不同意接客,她没少吃苦,春香楼的妈妈就曾把她扒光了,扔到滚烫的铁板上烙,脚一沾上,就一层燎泡,抬起这只脚,那只脚就又被烫,她不停地跳啊跳,直到坚持不了了,告了绕,才被放出来,一双脚底已经被烧烂了。
那股专心的疼,多少年以后,每每想起,还是不寒而立。
现在不过几个燎泡罢了,最主要的,她虽然贫困,却有一个清白的身份,前世却是被入了贱籍的,虽然锦衣玉食,却是笑骂由人,半分由不得自己,纵使后来赎了身,从了良,为他守身如玉,仍然摆脱不了青楼之妓的贱名,跟随他多年,甚至连个名分都没有。
“奸相之女,青楼之妓,也配!”
想起他那无情的话,一股滔天的恨意涌上心头,穆婉秋紧紧地咬着牙,不让涌到眼底的眼泪掉下来。
这一世,无论多苦,她一定要活的像个人样!
马永媳妇在油灯下改衣服,马永翻了个身,瞧瞧外面的天色,“柱子他娘,睡吧。”
“就快改好了”马永媳妇用针别蹭蹭头发,“阿秋的衣服都烂了,柱子的衣服又太大了,她穿着都拖着地”
马永翻了个身,睡不着,索性趴在枕头上,摩挲着拿起凳子上的旱烟杆和烟袋,添了满满一下烟叶子,就着油灯点着,吧嗒吧嗒地吸了起来。
“他爹”马永媳妇看了眼睡得香甜的柱子,“这丫头长的挺俊的,我看柱子也欢喜的紧,要不,就留下来,将来给咱柱子当媳妇?”
“可不敢那么想!”吐了一口烟雾,马永弯了腰在炕沿跟下磕烟灰,“我瞧着这女娃那手细嫩细嫩的,走路、动作都透着股贵气,一看就不是咱们这种寒门小户能养出来的”又塞了满满一下烟叶,“柱子他娘,她可不是咱们柱子能配上的,我们就好好养着,将来好给人家送回去是正经”
想起穆婉秋饿成那样,也没像柱子那么狼吞虎咽,吃饭的动作依然优雅娴静,马永媳妇就叹了口气,低了头缝衣服。
满屋里就听见马永吧嗒吧嗒的抽烟声,不一会儿,空气中就飘满了烟雾,马永媳妇放下手里的活,挪到炕边,伸手拽开了门,又把另一扇窗也打开了,回手又拿起针线,想起什么,她忽然抬头说,“他爹,我看这丫头可不像是才和家人失散的”
“怎么说?”马永回过头迷着眼睛看她。
“柱子看她走路不敢用力,猜她是脚磨起了泡,就煮了药汤让她泡”马永媳妇停下手里的活,看着马永,“那丫头还一直藏着不让看,我拽过来一瞧,啧啧,白嫩嫩的两只小脚,大炮小泡的,连带着红森森的口子,一个脚底板都快烂了,我看着都揪心”声音顿了顿,“我瞧着有些燎泡已经结了枷,想也不是一天两天留下的”
“嗨,也是个苦命得娃”想起在树林中第一眼看到穆婉秋时的情形,马永叹息一声,“还以为是个贼,我举手就要打,她睁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说,‘大叔,我饿。’”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柱子他娘,孩子不愿说,咱就别问”
“他爹,这万一”马永媳妇抬起头,眼里有抹担忧。
“这么小个孩子能有个啥?”马永叹道,“常听村里人讲古,城里那些有钱的富贵人,就喜欢娶一些小老婆,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俊儿她是小老婆生的也难说”
“也是”马永媳妇恍然醒悟,“指不定是被后娘赶出来的,那丫头别看她细细小小的,可是真要强,性子也倔,我用针给她挑燎泡,疼的直咬牙,那眼泪就在眼圈里打转,她硬是不让掉下来,也不吭一声,我看着都揪心,她还一个劲地安慰我,‘婶,你使劲挑就是,我不疼’啧啧”马永媳妇砸吧砸吧嘴,“这哪像个十三岁的女娃?我看倒像是个经了大风大浪的人”
“也是个没娘疼的娃!”马永狠狠地抽了口烟袋,“他娘,咱可别那么狠心,也不差她一口饭,这丫头不提走,咱就别往外撵”弯腰在炕沿跟敲了敲烟袋灰,把烟嘴伸到烟袋里装烟叶子,想了想,又拿出来,用烟袋上的细绳将烟杆和烟袋缠到一处,放到凳子上,“他娘,睡吧。”又道,“看着她那手的白嫩劲,也不是个会干活的,咱就当亲闺女养着,你可别硬逼着人家干活”
“瞧你说的,这么俊的闺女,我疼都来不及,怎么舍得让她干粗活?”马永媳妇剜了马永一眼,收了手里的针线,“咱要是再能有这么一个闺女就好了”
马永看了她一眼,转过身背对着她,呼呼地睡了。
第六章 麝香(上)
日头落了山,看着天边上了黑影,穆婉秋回屋从米缸里抓了把小米来到院子里,咯咯叫着唤小鸡仔,然后把米撒在用小木条做的长方形箱子里,院子里的小鸡就唧唧叫着围着她,然后傻呼呼地跳进木箱,低头啄米吃,看着一只只毛绒绒的小鸡仔,穆婉秋满眼是笑,数了数,小鸡仔都回来了,就把几个尾羽很长,调皮地在箱沿上蹦来蹦去的小鸡扒拉进去,用网布盖了,端起来往屋里走。
在门口遇到抱柴回来的马柱儿,他急忙撂下柴火伸手接了过去,放在厨房南墙边,穆婉秋空着手跟进屋,见洒了一地碎柴,伸手就去拿笤帚,被马柱儿抢先一把拽了过去。
马柱儿是个闷葫芦,有时一天也不说一句话,可他连后背都像长了眼,穆婉秋想做什么,他总能先一步抢了过去。
穆婉秋鼓着小嘴使劲看他。
马柱儿也不抬头,低着头狠劲地扫地,连脖子都红了起来,穆婉秋就抬头看屋顶,房梁是用一根根圆滚滚的扒了皮的松木架起来的,没有吊棚,敞露在外面,被油烟熏的黝黑铮亮。
“咦”看着梁顶正中拴着一根红布条,穆婉秋惊奇地问,“屋顶有块红布?”
马柱儿也抬了头看,“爹说,那个是辟邪的”
“辟邪?”穆婉秋听不大懂。
“我们村里的人家都有,你家房子上没有吗?”
“我家?”
记忆中她家的房子刷的白白的,棚顶上雕刻了祥云牡丹花纹,上面坠着几盏八角宫灯,一到晚上,所有的灯笼都被点起来,金碧辉煌的,比白天还亮。
她的绣楼没那么多灯,却也吊了棚,用了许多灯笼穗似的吊坠挂在棚顶,记得窗口还挂了窜风铃,风吹进来,发出叮叮当当悦耳的声音,甚是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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