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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
喜连应一声,又道:“皇上,那这人?”
元荆给人簇着出园,
“送回未央宫。”
淮淮虽懊恼,却也没法子,给两个人驾着,连拖带拽的带了回去。
待到了未央宫内,已然是四更天。
月黑风高,参天古树下的矮小太监,形影单调。
淮淮这才发觉头有些沉,踉跄着上前,“春宝?”
春宝闭着眼,单手砍树,自嗓子眼里哼出一声,算是答应。
淮淮见春宝乌纱都忘了戴,头顶发髻乱成了鸟巢,想来该是刚起,
“你这又是闻鸡起舞?”
春宝不语,手气掌悬,半晌才缓慢砍树一次,
“正是,也不知今儿这鸡怎么了,竟是大半夜的打鸣。”
淮淮双臂裹紧了身子,禁不住的颤栗,
“哪里是半夜,再过一会就该天亮了,莫非你这次换了只公鸡?”
春宝收手合腿,打个呵欠,“今儿也练的差不多了,该回去歇着了。”
话音刚落,便见盈盈提了灯笼出来,“主子,您可回来了。”
淮淮打个喷嚏,落两行清涕,
“恩,忒冷了。”
盈盈肩膀上披了件儿素蓝的夹袄,面儿上睡意甚浓,“你且回屋,我去给你烧些姜汤来。”
淮淮点点头,打着哆嗦进屋,衣裳也不脱,就直接钻进了那黄缎锦被里。
脑子里想着之前的事,禁不住的笑逐颜开。
盈盈端了姜汤进屋的时候,床榻上的人已经熟睡过去。
汗湿的鬓发帖在面儿上,面色潮红,触手之处,煞是滚烫。
盈盈将铜炉移的近了些,又喂给淮淮一些姜水,全没什么成效。
正巧赶上春宝困的糊涂,走错了屋,盈盈忙急声唤春宝去请太医。
话说淮淮这一病,竟是足足折腾了七八日,太医院先是过来个御医,用了几次药也不见好,消息传到了皇上那里,便下令将先前的药也停了,命许太医亲自调理,这才渐渐有了些起色。
这一日,春风和煦。
宫里的雪都融的差不多,淮淮翻了个身,揉揉眼,神色枯槁。
一边的老太医正阖眼号脉,捻了胡须,振振有词,
“脉相平稳,想来已是毫无大概,老夫也便放心了。”
盈盈看一眼淮淮道:“啊呀,醒了。”
许太医闻言,忙收手起身,转身欲走,又想起来一般,将床榻上的脉枕收了起来。
淮淮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整日以稀粥填腹,人都脱了一圈,这会见了许太医,竟有些恍神,
“你是谁?”
许太医手里的药瓶自桌面儿滚下,砸在地上,溅了一地的药汁儿。
盈盈斜眼看过去,“许太医,这…”
许太医面无表情,连药箱也不收,冷哼一声,拂袖出屋。
待到了门口,又气不过一般,恶狠狠回头骂上一句,
“白眼狼!老夫救了你这么多次,竟然还不记得。”
又走一步,抬脚边磕在门槛上,险些绊倒,
“罢罢罢,老夫又何苦同个痴呆小儿计较。”
盈盈赶忙追出去。
淮淮也跟着起了身,却又因太过虚弱而重坐在床上,“盈盈,你忘了带那人的箱子。”
盈盈头也不回,扯了裙角朝外急走,“许太医,忘了开方子啦。”
淮淮闻言,寻思半晌,也很是焦急。
毕竟自己若是不快些好起来,便没体力去寻皇上。都说是趁热打铁,自己却在在床上躺了好几天,白白耽误了大好时间。
淮淮挣扎着起身,穿好了衣裳,缓步出宫。
想着去追那太医,却连盈盈的影儿都不见。
淮淮叹一口气,咬着牙出宫去寻。
暖阳融冰雪,和风暖楼榭。
宁夫人得了皇上的恩准,准备良久,终能于今日入宫探女。
发髻半盘半编,斜插了一支祖母绿簪,宁夫人双手交与水红的宽袍前,露出手腕上的金银丝线。
前头的几个宫人引着宁夫人,缓步朝璟瑄殿而去。
初次入宫,老夫人虽说心里觉得新鲜,可也不敢抬头,毕竟能入宫探望,已是皇上莫大的恩德,切莫不能出了岔子。
正寻思这,便听得前头音色甜腻,
“奴婢紫竹,见过宁老夫人。”
宁夫人微抬了眼,笑意恬然,却只点点头,未有多言。
紫竹本在宁府的时候便是宁嫔的贴身丫头,因伺候的周到,人也伶俐,此番提前过来,倒也叫人倍感亲切。
几人行了许久也未见个人影,眼瞅着要到了璟瑄殿,前头却转出个男人来。
宁老夫人不经意抬眼,登时面色煞白。
垂了头,总觉得不该是那人,却又实在不敢抬头再看。
紫竹未觉有异,眼瞅那傻子过来同自己道一句,
“这位姐姐,可有见过许太医?”
旁边的宫女闻言,皆垂头抿唇,忍了笑意。
紫竹绷了一张脸,“没见着。”
宁老夫人听见那人的动静,更是遭了雷一般,抬头直勾勾的盯着淮淮。
淮淮也望定了那老夫人,给看的浑身发毛,
“你…可有看见?”
紫竹正欲将他撵走,转脸儿却瞧见老夫人面如砂纸,喃喃道:
“何大人…。你不是。。不是…”
且说这宁老夫人本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眷,没机会见朝廷的官员。但当初宁月关还是京官的时候,有一日与家中会客,可巧的是宁夫人并不知道,端了碗参茶进去,刚好撞见自家老爷跪在个年轻人的脚下,满面细汗,两股战战,那年轻人见有人进来,眼睛刀子一般,吓的宁夫人一碗参茶登时砸在了地上,后来才打听着那人便是权倾朝野的红人何晏,宁夫人还为此挨了宁月关好几次骂。
再后来听说何晏被赐死抄家,宁老夫人心里也是暗暗的解一口气。
可谁料又碰上这等事,青天白日的见了鬼,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紫竹虽不解,却也知不合规矩,忙上前提醒,
“夫人…”
宁老夫人这才回了神,逃一样的避开了淮淮。
☆、47 何党
淮淮到了也未能寻见许太医。
自未央宫外转了一圈;反倒精神了些。
待回了宫;刚跨进门槛;淮淮却瞧见春宝正立在宫墙根儿底下;单手击墙。
淮淮一愣,“今个儿鸡倒是叫的早。”
春宝纹丝不动,嘴里呼哧有声;中了蛊一般;反复推砍墙壁,再去看那赤红的砖面儿上早已印出五个指印子,倒也不是春宝力大透墙,只是手的灰将墙弄的有些脏污罢了。
淮淮四下里瞅了一圈;别说鸡;便是连个鸡毛的影子都没有,
“春宝,怎么今日还砍起墙来了,那古树也未见倒,怎么又不去砍了?”
春宝侧过头,眼神呆滞,“你说啥?”
淮淮道:“你怎么不砍树了?”
春宝正头定睛看了那宫墙许久,收了手道:“我还当这是树呐,乍一看挺像,这仔细一瞧,竟然不是。”
淮淮嘴唇一抖,“这两样东西可是差的远了些罢。。”
春宝未接话,自顾自道一句‘忒渴’后,便直起身子,单手拎了放在脚边的白瓷罐子,捧住了,仰头灌了几口。
浓黑的药汁顺着下巴淌到大襟上,染透了一片衣裳。
淮淮赶忙伸手将春宝手里的罐子夺下来,“你这喝的是什么东西?”
春宝一抹嘴,“补药啊。”
淮淮皱眉,“怪不得我看你较以前呆傻了许多,这补药虽是好东西,可也不能当水喝啊,是药三分毒,你不怕喝出毛病?”
春宝道:“你病了好些日子,那药材积压了许多,我每日偷着喝了一些,可还剩下不少,这不怕坏了可惜吗,就一块煎了装进这罐子里,习武时喝一些,也省得走火入魔不是。”
淮淮将罐子里剩余的药渣破到地上,
“药材都是些干物,又哪里会坏,我看还是你脑子坏了。”
春宝心疼的紧,嘴里啧啧作响,“忒败家。”
淮淮提着罐子,转身回屋,正巧碰上盈盈捧了一摞衣物正想进殿。
见了淮淮,盈盈微微福一福身子,面儿上依旧是冷的,
“大病初愈,怎的还跑外头去了,当心受凉。”
淮淮将罐子随手搁在地上,“我记着之前还冷的要命,怎的这两日竟这样暖和了,我方才出去转了一圈,宫里的雪可是化了不少。”
盈盈道:“这开春已有好些日子,除了那日下了场雪,再往后你躺在床上这些日,可是一天比一天暖和。”
淮淮看一眼盈盈手上的衣物,“你不是去追许太医了么,怎么方子没拿回来,反倒是拿了这些东西回来?”
“追上了,许太医只说无需用药,静养几日便可,”盈盈继续道:“内务府前些日子给各宫派了好些薄料子过来,我寻了手巧的姑姑给主子赶制了几件新衣裳,这不回来的半路上正巧碰见姑姑,便将衣服取回来了。”
淮淮闻言很是欣喜,上前拨拉两下。
几拢玄衣,暗纹云袖,样式很是华贵。
淮淮瞪圆了眼,“怎么不是太监衣裳了?”
盈盈摇摇头,“前几日内务府送过来的,奴婢也正纳闷。”
淮淮捧了进屋,“我这便换上。”
盈盈冷冷的蹙眉,“才好了就穿薄衣裳,当心再冻坏了。”
见淮淮跑的没影,又不好进屋,只在外头喊一嗓子,“好歹在外头加个夹袄。”
淮淮拿了新衣裳高兴的紧,一路跑进内殿,将那衣服丢在床榻上,正想着换,却觉得不对劲。
有人立在蟠龙漆金的主子旁,目光灼灼。
淮淮顿了顿,却未回头,自顾自脱了旧衣,露出精紧胸腹。
伸手拎了暗纹浮隐的锦衣,裹上修长的身体,熨着皮肤,最后束上玉带,
名贵华美,衬的人英姿勃发。
是许久未有的。
外头院晒太阳的小太监,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面儿上越发的痴傻了。
淮淮转了身,对面的男人立在阴影里。
阳光自窗纸透进来,淡黄的光晕里只映着一张脸,流连顾盼,间或眼瞳阴霾。
淮淮道:“你是谁?”
那人笑意怪谲,“当真想不起来?”
淮淮静立良久,跟着咧嘴一笑,露了森白牙齿,
“何兄弟。”
***
三日后。
尚书府。
田崇光忙欠了身子,将地上的人扶起来,
“宁大人,你这可是折煞晚辈啊。”
宁月关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田大人,你若是不答应老夫,老夫只能在大人府上长跪不起。”
田崇光收了手,垂了眼帘,
“宁大人,你这又是何苦…”
宁月关自然不肯就此罢休。
且说他此番给从北疆调回来,本以为是沾了宁嫔的光,能离开苦寒之地得以静养晚年,可未料这自己府上的床板还未睡热乎,竟一张调令下来,叫自己去东南御贼。
那等棘手的差事,别人都避之不及,无奈自己驻扎边关多年,碍于自己的身份,不敢同天子近臣打交道,以至于在朝廷上人脉尚弱,使得这等倒霉的差事落在了自己头上。
想着之前自己官居侍郎时,同田崇光还算打过几次交道,且待他不薄,眼下也没其他人可求,便硬着头皮登门造访。
毕竟眼下战乱四起,兵部尚书的一句话,在朝廷还是很有分量的。
宁月关声色哀怨,“ “田大人,你也知道,皇上谕令叫老夫回来,还不是体恤老夫年老体弱,恐不能守北疆之固,为防患于未然,才将老夫调会,此一番,怕是也违了皇上的心意啊。。再者,明眼人都看得清,老夫并非擅攻的良将,实在不是南下剿贼的最佳人选。”
田崇光面儿上诡异,“宁大人此言差异…”
宁月关心下一惊,抬头去瞧田崇光,见他欲言又止的,含着笑意,像是有些不忍心全盘托出。
便又道:“田大人但讲无妨,老夫前两日刚给皇上加官进爵,官居二品竟给人挤兑到东南抗贼,天上地下,须臾之间,早已是没什么受不住的了。”
田崇光端坐了身子,抬手去摸茶盏,却未端起来,指尖于杯子盖儿上打着圈儿,音色轻缓,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后又道:“不过是宁大人久居边塞,不大熟悉朝廷的办事规矩罢了。。”
宁月关跪的膝盖发麻,面色难看,“田大人,到底是何事?”
田崇光抬了眼,“宁大人,你却想想,以皇上的性子,若当真不合心意,又岂能准了这档事?”
宁月关静思片刻,竟瘫坐在脚上,“莫非,皇上此番调我回来,竟是早就想好了…。”
田崇光温言道:“宁大人,快请起,倘若跪坏了身子,崇光实在是担待不起。”
话音刚落,便起身上前,将宁月关自地上扶起来。
宁月关双目失神,“既然如此,那老夫却也是无话可说。”
见田崇光不语,又忍不住道:“朝廷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