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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人?快停下!」营帐四周的侍卫无不勃然色变,刀剑出鞘,一拥而上来拦截马车。
红衣男子朗声大笑,丝毫未将众人放在眼内,反而甩手一鞭,马车更快地往王帐驶去。
侍卫们大声叱喝,挥舞兵刃砍向马蹄车轮。
未近,车厢的布帘猛地扬起,两股凌厉惊人的无形劲风卷啸冲出,撞向众人。侍卫们甚至连惊叫也来不及发出,便如同残败的枯叶般飞了出去。
这红衣男子一行,竟是来伏击伏羿的!沈沧海骇然之际,马车已旁若无人地冲入营帐里。
「大胆!」帐内响起矢牙的怒吼,半途便戛然中断,紧跟著人也被抛出了帐篷,跌落在草地上。
沈沧海心跳狂乱,却没听到想像中的惨叫,营帐内刹那间反而变得悄寂无声。未几,一个低沉而磁性十足的男子声音颤抖著道:「是你……」
伏羿的嗓音里,饱含著沈沧海前所未闻的震惊、狂喜、痛苦、混乱……令他忍不住将轮椅往前推动了两步,於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伏羿几近失控的一声低喊——
「无双!」
沈沧海顿时也僵住了,思绪尽成白茫茫一片。
「是我……」那个华丽清冽的声音悠悠飘出营帐,似把无形的钩子,扎住了沈沧海的心,让他胸口闷堵得险些喘不过气来——原来马车里那个始终不於人前露面的男子,就是伏羿为之疯狂的无双公子。
可是,伏羿受了箭伤後,不是已经把往事都遗忘了麽?
其他随行将士亦被惊动,纷纷赶向王帐救驾,却听见伏羿沉凝严厉的一声呵斥:「本王没事,你们全都退下!」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违抗大王命令,只得唯唯退後,将矢牙与一众侍卫扶起。矢牙等人虽然摔得鼻青脸肿,好在出手之人未下杀手,并无性命之忧。
此时帘帐掀起,那红衣男子抱了男童大步走出。
众人未得大王号令,也不敢阻拦他,让开条道路。
矢牙却认出了男子的身形,睚眦欲裂,咬牙切齿地道:「贺兰皇,你来做什麽?」
红衣男子只在面纱後低笑一声,并不搭理他,走经沈沧海身边时停下了脚步,低头看了看沈沧海略显苍白的面容,道:「我倒是忘记提醒你了,你没有内力护身,又没听惯我那朋友说话,只怕会被他的声音伤到,还是离远些为好。」
沈沧海强自一笑,也明白过来眼前这男人便是伏羿恨之入骨的情敌。两国正值恶战,这贺兰皇竟不带一兵一卒,孤身潜入西域,可谓胆大妄为。至於那无双公子……
「原来无双公子还在人世,可惜伏王以为他死在你箭下,立志为他报仇。如果无双公子早些出现,兴许两国也不会开战。」他涩然笑了。
「你居然也知道此事?」男子有些错愕,继而尴尬地乾咳一声,道:「无双和我赶来这里,也正是为了劝说射月国退兵。」
不过无双究竟能否说服伏羿那厮退兵,他并没抱多大希望,暗忖伏羿见了他两人後,保不定会妒火中烧,更不肯善罢甘休。
他与沈沧海各怀心事,默然等了片刻,王帐内终於传出无双公子的呼唤:「红尘……」
「就来!」红衣男子微笑著返回,随後驾了马车出来,缓慢驶向他们搭在湖畔的帐篷。
沈沧海却只怔怔看著跟在马车後踏出王帐的那个高大身影。
清亮月色里,伏羿双眸正凝视著马车远去,一如往昔冰蓝深邃,却又多了点沈沧海从没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欢喜,也有哀伤,更有卸下了所有的淡淡惆怅与释然……
直至马车拐了个弯,从视线中消失,伏羿终是收回目光,静静望向一旁轮椅里的人。
「……你……你其实什麽都记得。」之前听伏羿喊出那声无双时,沈沧海便幡然醒悟到伏羿并未失忆。
「对。」既被识破,伏羿也不再隐瞒,沉声道:「我中箭苏醒後,只是因为伤势过重,神智暂时有些糊涂。矢牙他们却以为我记不起旧事,私下都替我高兴。」
想到当时情形,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忍不住浮起个略带自嘲的苦笑:「我乾脆也就顺水推舟,就当自己把过往尽数忘了,省得他们再整天为我担忧犯愁。」
「伏王装的,还真像那麽回事。」沈沧海忆起了那日在山坡上与伏羿对面相遇,伏羿居然表现得似个陌生人,眼里根本没他的存在。他心胸再豁达,亦不免伤怀。
伏羿自然明白沈沧海言下所指,蓝眸转深,沉默一阵後才道:「那样对你而言,也许才是最好。沈沧海,我白天也听雍夜王说了你和商夕绝的事情,就算为了他的病情著想,你我也不宜再见面。」
沈沧海虽不敢苟同伏羿的做法,但内心深处,确实也知道伏羿说得没错。他最终长长吐了口郁气,坦然微笑道:「不管怎麽样,沧海还是要谢过伏王当日在永昌宫中的救命之恩。傲雪凝香整理」
他话音未落,身後已有人重重哼了一声,说不出的恼怒。
「夕绝?」沈沧海回头,果然看见商夕绝气势汹汹地走近,那双露在薄毛毡外的眼睛里满含怒火,他不觉暗自叫苦,这下被商夕绝撞个正著,男人肯定要大发雷霆了。
「我醒来见你不在,才出来找你的。」他忙著解释,然而根本就是徒劳。
商夕绝丝毫不睬他,对伏羿冷冷地投以一瞥後,推著轮椅返身就走。
这商夕绝的脾气,似乎比雍夜王描述的更大。伏羿看在眼里,唯有摇头。
商夕绝脚下走得飞快,将沈沧海推回帐篷中,一把扯住沈沧海的头发逼他仰起脸,厉声冷笑:「沈沧海,你白天刚答应过我不再出去,我还信了你,结果我才离开片刻,你便偷偷溜出去会伏羿。你这张嘴里,究竟有多少真话?」
沈沧海头皮被他揪得生疼,忍痛道:「你误会了,我真的只是出去找你,碰巧遇到伏王而已,我——唔……」
男人忽然扯下遮脸的毛毡,低头狠狠吻住沈沧海双唇,将他的声音都堵回了喉咙里。
「嗯唔!」沈沧海眼前就是商夕绝放大的面容,感觉到男人的亲吻力道越来越重,碾得他嘴唇发痛,更执意挑开他牙关试图侵入时,他竟无法克制地害怕起来,双手紧抓住商夕绝肩头的衣服,想阻止男人的掠夺。
两人在雍夜族时,固然免不了温存,但商夕绝对他敬若天人,压根不敢越雷池半步,情之所至,最多也不过是抱住他,落下个柔比春风的轻吻,而且仅是浅尝辄止,从不曾似此刻这般放肆强硬。
「不……」他想安抚正在气头上的男人,开口,对方却乘隙而入,用雄性的气息和热度填满了他口腔里每个角落。
透明如银线的津液,便自纠缠的唇瓣间缓慢滑落。就在沈沧海错觉自己即将窒息时,商夕绝终於直起身,放开了他。
沈沧海的脸已晕红一片,目光迷离,大口吸著气,心仍在狂跳,垂下的双手用力地握著轮椅扶手,彷佛不如此,他整个人都会瘫软在椅中。
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体内也有著那麽深沉的欲望。而一个深吻,就足以将他的意志悉数摧毁……
商夕绝眯眼,盯著沈沧海被他吻至殷红微肿、娇豔如雨後花瓣的嘴唇,心头的怒气倒在不知不觉间淡了,却有股近乎乾渴的感觉从喉头升起。
他很清楚那冲动代表著什麽,不过眼下,他暂时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深深呼吸,恢复了冷静,他伸手捏住沈沧海兀自发烫的下颔,寒声警告道:「我不管你和伏羿之间到底有没有什麽,总之,你若是再跟他纠缠不清,我就把你双手废了,让你连轮椅也推不了,看你还怎麽出去找他!」
听得出商夕绝绝对不是在虚言恫吓,沈沧海还陷在迷乱中的神智终是一清,浑身轻颤,脸上的红晕也缓慢消退,透出几分苍白。
他轻咬著嘴唇,正想为自己辩解,商夕绝已背转身,隔著帐篷遥对伏羿王帐的方向,微微冷笑:「沈沧海,我刚才的话,你最好记住了。否则,你和伏羿两个,我都不会放过。哼!反正我也正看伏羿越来越不顺眼。」
「夕绝,你别发这麽大的火。」沈沧海苦笑著想让商夕绝冷静下来,可目光无意捕捉到商夕绝手上一个细微的动作,他的声音遽然哽在了喉间。
男人露在衣袖外的食指和中指正轻轻勾起,像是在挖著什麽东西。
一个似曾相识的画面便如闪电,霍地劈进沈沧海脑海中——
「……伏羿那双眼睛,跟他已逝的生母,也是本王的一位远房姑母长得最为相似。本王小时候就最喜欢姑母的双眼,可惜她嫁入射月国,生下伏羿後没多久便病死了。本王一直引以为憾,好在伏羿也生了双同样漂亮的蓝眼……」
永昌王边笑,边用脚蹍碎了之前还被他视为藏品的那对人眼珠子。他的手指,也无意识地轻微弯曲,似乎在想像著如何小心地挖出伏羿的双眼。
那动作,跟现在商夕绝所做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沈沧海犹如被人当头淋了桶冰冷的雪水,从头凉到脚,呼吸亦在这瞬间停顿了。
眼前这个男人身躯内的,是永昌王!
第四章
乌术纳暗笑这中原文人真是迂腐,看个伤还要这般扭扭捏捏推三阻四,他喷著酒气取笑道:「我又不会弄疼你,沈先生你怕什麽?」
他也不管沈沧海的羞恼与推拒,径自摸上伤口。陡然间後颈衣领被人一把抓住──
「滚!」一声叱喝,冷似冰刃,划过他耳际。
乌术纳整个粗壮的身躯被抛了出去,「噗通」落入水中,连呛了好几口水,大咳起来。
商夕绝站在沈沧海面前,他背对著月光,脸上落了一片浓重阴影,然而眼里蕴含的怒气,沈沧海便想视而不见也做不到,心里不由得七上八下打起鼓来。
不知道商夕绝是什麽时候来的。男人之前就气他招惹了乌术纳,要是再误以为他和乌术纳有所暧昧,他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沈沧海苦笑著,正试图解释,身体一轻,已被商夕绝腾空抱起。
男人另一只手拎著轮椅,充耳不闻乌术纳在他背後大声叫骂,只管大步往回走回帐篷,将沈沧海重重扔到了毛毡上。
沈沧海眼前一阵晕眩,片刻才缓过劲来,看见商夕绝颀长身影朝他俯低,竟生出丝怯意,下意识地往後退缩,下一瞬低声痛呼──
商夕绝扣住了他适才被乌术纳握过的脚踝,将他拖近。力量之大,令沈沧海错觉男人想将他的腿骨捏碎。但商夕绝并没有继续用力,而是冷厉地瞥了眼沈沧海发白的面庞,蹲下身,替沈沧海挑出陷在腿肉里的微小碎瓷片。
他的动作,绝谈不上温柔,甚至堪称粗鲁,脸上还带著明显的不耐烦。挑完碎瓷後,便径直转身,从水囊中倒水清洗起双手,仿佛手上沾染了不洁之物。
沈沧海看著自己脚腕上被捏出来的青紫指头印,心头五味纷杂,呆了半晌,嗫嚅道:「夕绝,那人非要替我看伤口,我又躲不开──」
他正斟酌著该如何措辞才能向商夕绝解释清楚,不至於越描越黑。商夕绝却出乎他意料地回过头来,淡淡道:「我知道。你出了帐篷,我就跟著你了。」他脸色倏忽阴郁下来,冷笑:「你明知道不该再去惹他,为什麽还要冲他有说有笑的?」
原来夕绝一直尾随著他,倒省得他再去解释,但听到商夕绝满怀妒意的指责,沈沧海忍不住在心底深深叹气,夕绝这次旧疾复发後,非但脾气变得乖戾阴沈,心眼也变小了,若非确实看见商夕绝左胸那道伤及心脏的刀疤,他几乎要怀疑眼前站著的是永昌王。
不过这想法也只是在他脑海里转了一下,自然不会说出来刺激商夕绝。他柔声解释道:「夕绝,他好端端地与我说话,我总不能对他恶语相向罢?」
商夕绝的表情反而越发地阴森,更透出几分不易觉察的气恼。「原来只要有人和你好说好话,你对谁都可以笑脸相迎,是不是?」
跟个钻了牛角尖的人争执,只怕说什麽都是枉然。沈沧海苦笑著闭起了嘴。
商夕绝朝他瞪视许久,终於移开目光,嗤笑一声:「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的麽?那好,我今後不想再看到你亲近其他人,你若做不到,就不必再来纠缠我。呵,我商夕绝也不稀罕你来喜欢。」
沈沧海一阵气苦,想要为自己争辩几句,商夕绝已提起条毡子,睡到帐篷另一头,不多时已传出悠长平稳的鼻息。
沈沧海脑中乱得便似有杂草疯长,哪里睡得著,怔怔盯著商夕绝的背影,逐渐地,视线模糊起来,他难耐地转开脸,在幽暗的火光里睁大双眼,不让眼中的水气凝结滚落。
那个人,曾经为了救他,不惜举刀自戕,也令他决意要与之厮守终生,可如今商夕绝所表露出来的一切,都让沈沧海惶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