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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争两手攀着船舷,正要爬上来,不防左肩处突地抽了一下,隐隐有些发痛,整条手臂都有些吃不住劲,全身的重量登时就都放在了右手上。然后他右手一时吃不住力滑了一下,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他重又跌落水中,溅起不高的水花。
贺瑜方看得真切,眼见纪争滑了下去,心中一沉,不假思索地跳进了水里。好在纪争很快就浮了上来,让以为他抽筋的贺瑜方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
“你怎么也下来了?”
异口同声。
纪争看着贺瑜方有些阴沉的脸色,讪讪的咧咧嘴,老老实实道:“手滑了一下。”
贺瑜方盯着他看了一眼,不置可否:“先上去再说。”
上得船来,正巧艄公娘子过来,见他俩一身湿漉漉的,甲板上还有一条个头不小的鱼在甩着尾巴活蹦乱跳,愣了一下,笑了起来:“下水抓鱼去了?”说着将那条鱼捡起来掂了掂,“嗬,这个头还不小。”
“一会儿就能开饭了,来给你们说一声——这鱼你们是自个收拾呢还是怎么?”
贺瑜方笑了笑:“劳烦一会儿大娘收拾了晚上给添个汤。”
“行嘞。”艄公娘子爽快的应了,临走又回头嘱咐一声:“赶紧去换衣服,别着了凉,瞧那小伙子给冻得脸都青了。”
“你那手是怎么回事?”换了干爽衣物,贺瑜方板着脸问纪争。
纪争一脸茫然看着他。
“别给我装!”贺瑜方虎着一张脸:“我看得真真的,明明都要上来了,怎么突然会手滑?!”
“啊,你说这个啊。”纪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以前受过伤,后来不知怎么就经常会抽一下,有些使不上力气。”
贺瑜方盯了他一眼,伸手拽过他的右手。
少年的手掌有些苍白,是刚刚泡过水的缘故,手指很修长,但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指骨与掌骨的连接处有些不自然,这也是当年遗下来的毛病。
贺瑜方指了指他左肩,又问:“怎么伤的?”这伤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他想不出来,一个仆童怎么就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眼前浮出裴辽那张阴沉的脸,纪争厌恶的撇嘴:“给人打的。”
“谁?”贺瑜方追问。
“裴辽。”纪争嗤了一声,“辜家庄从前的大弟子,如今投了九幽门,季师姐此行正是要去清理门户。”
“裴辽?”贺瑜方也想起来那年在辜家庄遇见的那个少年,当时他就不喜欢裴辽那总爱把自己摆在显眼位置的做派,因此对对方并没有什么好感。不想他就是把纪争打伤的元凶。
“他怎么会跟你过不去?”
纪争撇嘴,厌恶道:“他要让我姐姐给他做妾侍,姐姐不愿意。”
于是少年便去替姐姐出头,而后带了这么一身伤回来。
贺瑜方盯着少年看了一会儿,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少年一没有武功,二没有背景,却还倔强地张开自己并不强壮的瘦弱肩膀,将姐姐护在身后,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
裴辽那人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少年又是怎么在他的手里逃过性命的,只看这一身旧伤就能明白一二了。或者说,少年竟然还能捡回来一条命,实在已经是侥天之幸了。
长长叹了口气,贺瑜方伸手揉了揉纪争的脑袋。这小子,还真是吃了不少苦啊。
越往下游走,难走的水路便渐渐少了,水流也渐渐平缓了。
初时坐船还带着几分惊奇,到后来不独是贺瑜方,纪争也觉得整天屈在船舱里浑身骨头都在发痒,恨不能上岸去跑一跑跳一跳。
终于弃船登岸时,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水路行到终点,陆路却还只是开始。
西南多山,且多险峰,高峻的山峰耸入天际,连绵不绝直到万里之外。鬼医的居处就在这重重山岭中。
跋山涉水足有半月余,直到纪争都以为自己成了深山老林里的野人了,贺瑜方才道鬼医的居处不远了。
鬼医的居处乃是一处深山绝谷,两傍有高峻险峭的山峰直插云霄,峭壁直如镜面一般光滑,其上草木不生,站在峭壁之间,只见得天空成了细细的一线,那峭壁仿佛下一刻就会压下来似的,教人心中不由生出惊悸来。
山谷中终年云雾笼罩,一条只容两人并排行走的小道,蜿蜒着通向山谷深处。
“那什么鬼医就住在这里头?”
纪争瞧了瞧那被云雾笼罩着的山谷,大是惊叹,心中不由对这未曾见面的鬼医生出了几分钦佩。这样无有人迹的险山恶地,且山林中还不时传来猛兽啸叫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寻常人哪敢在这里居住。
贺瑜方则是已经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一边警惕地环视四周,一边探手自包袱里取出一块肉干,道:“小心,这里有……”
吱吱吱吱!
话音还没落,只听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叽叽喳喳的嘈杂声音。这声音在山谷中不断回荡,一时间似乎四面八方都传来了这样的声音,周围又是云雾笼罩,根本不知道发出声音的东西在哪里。
“什么东西——”
纪争刚刚问出来这句话,陡然见得眼前黑影一闪,来不及闪躲,那黑影已经撞了过来,贺瑜方眼疾手快地伸手拉了他一把,然后他就觉得脸上被什么东西狠狠扇了一下。
这一下力道极重,纪争的脑袋都被扇得偏了过去,嘴里涌出来一股熟悉的腥气。
048、这家伙是什么妖怪
“呸!”
纪争吐出来一口血水,感觉半边牙齿都有些松动了。那被扇的一边脸先是一阵麻木,跟着就是一阵火辣辣的疼,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没事吧?”贺瑜方双目依旧警惕地盯着四周,还不忘问一句。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纪争的声音有些含混。那东西冲过来的速度太快,他根本没看清那玩意长什么样子。
“猴子。”
贺瑜方抽空回头瞧了纪争一眼,见对方脸上数道抓痕,一片鲜血淋漓,正待凑近细看,不防身后陡然响起劲风呼啸的声音,心知不好,急忙搂过纪争往前一扑,另一手快速地扯下背上的包袱甩了出去。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仍是被那东西扫中了肩膀,肩头几道鲜明深刻的爪痕,鲜血快速地渗了出来。
轻嘶一声,贺瑜方将纪争牢牢护在身下,抬起头察看四周情形。眼见地上装着肉干的包袱不见了,他才舒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顺带将纪争给拉起来。
“走了么?”纪争捂着脸问,疼得龇牙咧嘴的。
“还没有。”贺瑜方一边回答,一边眼睛还在警惕地环顾四周。
“那是猴子?”猴子能有这么厉害?
吱吱吱!
贺瑜方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又是一阵吱吱叫声,一块石头对着他们砸了下来。这石头来的甚急,挟着一股凌厉劲风,若不是贺瑜方见机得快往旁边一闪,恐怕脑袋都能给砸出一个血洞来。
吱吱吱吱!
那东西的叫声听起来既高兴又得意,石块树枝等杂物接二连三的被砸了过来,弄得两人狼狈闪躲不及。
两人也没闲着,眼睛跟着那些杂物被掷来的方向,极力在浓雾之中捕捉那道可恶的身影。
“在那里!”
贺瑜方眼尖,先发现了那东西的身影。
那是一只不大的猴子,高不过三尺,尾巴长长的,灰不溜秋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类属。它那一身灰色在这浓雾中为它提供了绝佳的保护,且它行动如风,来去迅疾无比,要不是贺瑜方眼力过人,休想发现它的踪迹。
只见那猴子前肢上还挂着贺瑜方扔出去的装着肉干的包袱,它一边在峭壁上和山谷中稀疏的草木间跳跃,一边不时捡起各类石块树枝等物没头没脑砸过来,一边还伸爪极是灵巧地从包袱里抓出肉干来塞到嘴里,可谓是戏弄人和吃两不误。
一见这情形,贺瑜方反倒松了一口气。那肉干是他一早准备好的,和着大剂量的蒙汗药蒸煮晾干的,就是一头牛吞一块下去也得给放倒了,这区区一只小猴子怎么也不在话下吧?
果不其然,那东西在峭壁见跳跃的身形猛然一顿,只听一声尖利的叫声,那灰色的身影便直直跌下来。
“快走!”这猴子是鬼医养的,平时不知吃过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就算是大剂量的蒙汗药恐怕也不会晕很长时间,还是趁着这短短时间赶紧进谷去的好。
两人一路疾奔,眼见转了个大弯,到了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贺瑜方才松了口气,道:“到这里就不用担心了,那猴子的地盘在谷口,一般到这里就不会追来了。”
纪争嘶了一声,脸上鲜血淋漓,几道爪痕宛然,皮肉都翻了出来,煞是恐怖。
贺瑜方凑过来瞧了瞧,从怀里掏出来一个药瓶,先给纪争脸上的伤口上了药,道:“这药算不得好,只能暂时用来止血,到时见了鬼医他老人家再去跟他求好药。”
跟着他偏头,将左肩的衣襟扯开,也不用纪争搭手,自己往上洒了药粉,嘴里道:“那猴子是鬼医养的,都成精了,要想进谷非得经过它这一关——上次我跟着师父来的时候就给挠了一爪子,得亏有好药,要不然现在脸上还有疤呢。”
上了药,两人继续往山谷里走。
越往里走,视野就越开阔,周围涌动着的云雾变得稀薄了不少,至少能看清周遭环境了。除了那只嗜好啃肉干的猴子,两人倒是没再遇上其他奇怪的东西。
贺瑜方道:“鬼医养的可不止这一只猴子,那些蝎子啊蜘蛛啊什么乱七八糟的是没放出来,若是放了出来,就是武功再高也别想踏入这山谷一步。”
浓雾中隐约显出来一座阴影。
“那就是鬼医的居所了。”贺瑜方指着那阴影道,又道:“这屋子前有个阵法,你切记要跟着我的脚步走,一步也不能错,否则若是触动阵法,只怕你我都得葬身于此。”
见他说的如此郑重,纪争也不敢怠慢,点头表示明白,眼睛紧紧盯着贺瑜方的脚步,脚印严丝合缝的踩在他的脚印上,半分不错。
“这鬼医还真是个怪人,自己屋子前弄这么多要命玩意儿做什么,出来进去他不嫌麻烦么?”
出了阵法,纪争回头看了眼那看起来跟相比没有丝毫异状的地面,嘟囔了一句,又好奇问道:“如果不小心触动阵法会怎么样?”
贺瑜方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尸骨无存。”
纪争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
贺瑜方斜眼:“你想试试?”
纪争摸了摸鼻子,干笑一声:“不用不用,我就是问问。”
两人朝那屋子走去。离得近了,才看到屋前那个原以为是根木桩子的影子竟然是个人。见了那道身影,贺瑜方咦了一声。
那身影虽然也是瘦瘦小小的,但身姿笔挺,分明不是鬼医。
这里不是一年到头也不见得有人能找来么,什么时候竟有外人来了?
贺瑜方心中疑惑,没有发觉纪争的脸色在见到那道身影后蓦地一变,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人,眼中闪过一道凶芒。
这道身影,打死他也不会忘记这道身影属于谁——他如今只有这几个月好活,千里迢迢来到这鬼医居所求医可全是拜这人所赐!
“傅容!”
少年满含煞气的声音从齿缝里逼出来,贺瑜方诧异转头,还是第一次听见少年如此煞气腾腾的声音。他才刚转过头,只见眼角黑影一闪,少年已经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猛地冲了过去。
傅容听到声音诧异转头,忽见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扑将过来,下意识撤步,运气,举掌,拍出,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不想那扑来的人也不是好相与的,微微侧身避开锋芒,双臂忽的化作柔软的藤条,灵活的缠了上来。
电光火石的刹那,傅容看到了来人鲜血淋漓的脸,登时骇得往后退了一大步,一脸见鬼的神情:“你、你你你……”是人是鬼?
这后一句话他没能说出来,就因为这一时怔忪被纪争觑得了一个空子,猱身而上,将他扑倒在地。
“小子,想不到你还会落到爷爷手里吧?!”
纪争揪着傅容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嘿嘿狞笑,衬着鲜血淋漓的脸孔说不出来的可怖,骇得傅容一时都以为眼前的人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你……”傅容声音都在打着抖,哆嗦着道:“我我我不是、不是有意要害死你的,我我我……”
“你还是下去跟阎王爷说吧。”纪争龇出一口白森森的丫,阴森森道,跟着早已蓄势待发的拳头不由分说就砸了下来。
“小争住手!”就在这时,贺瑜方赶了过来,一把将纪争拉住。鬼医性格古怪,若是在他门前动武,万一惹得他不高兴了那就不好办了。
“你放开我!”纪争瞪眼叫道。这小子居心险恶,哄他修炼阴阳倒逆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