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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居临凑近,捏着他下巴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才满意一笑:“昭然气色很好,看来昨夜是睡得不错了。”
房里点了最好的安神助睡的香料,闻一闻就昏昏欲睡,哪有睡不好的道理。燕昭然心中如此想,嘴上不说破,只道:“皇上此刻该去御书房看折子,怎么却来了这里。”
“奏折哪里都能看,你这里暖和舒适,自然是宫里最好的去处。”
说着,书案桌凳笔墨纸砚都一样一样抬上来,摆在了燕昭然的躺椅边上。陆居临朝高公公扬了扬下巴,后者立刻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到陆居临手上。
“这是你软骨散的解药,朕现在给你服下去,你可以在这个小园子里走一走,”陆居临道,“朕怕你长久不活动筋骨,对身子不好。”
燕昭然有些惊喜又有些疑惑,陆居临竟然肯让他走动?
然而陆居临下一刻就打破了他的惊喜:“当然,只有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你才能动一动,等朕晚上离开,这软骨散你还是得吃。”
燕昭然叹了口气,心想至少聊胜于无,乖乖地被陆居临喂了一颗小瓷瓶里倒出来的红色药丸,就着水吞了下去。
解药的药性一时之间散发不开,他还得在躺椅上坐着。陆居临已经在他左边坐下,取了一本奏折仔细翻看。
所谓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这样的天气却只能枯坐椅上动弹不得,无疑是一种折磨。如今终于可以靠着自己站起来,靠着自己活动身体,虽然才只是解除了禁锢的第一步,燕昭然已经很欣慰了。
至少,陆居临对他不是真正的不留情面不给后路,燕昭然自信能先这样应付一段日子,等到陆居临放下警戒稍稍松懈,逃跑的机会总会出现的。
燕昭然扶着躺椅的扶手,慢慢站起身。数十日没有真正地“站”起来过,此刻感受着双腿的有力,他简直感动的想要欢呼。
陆居临眼睛看着奏折,一半的心思还是在他身上,发现他能无碍地站起身,也是松了口气。
能够转头,能够抬手,能够弯腰,能够走路……燕昭然发现自己的身体的确生涩,动作都不能随心地掌握。但能拿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也满足了。
至于被封住的内力,如李篆当初所说,暂时不用妄想。
燕昭然在石子路上从这头走到那头,一开始慢慢悠悠,后来越来越灵活,一遍又一遍走的出了汗。他身后有几个太监看着他,一直任劳任怨地跟随着,不敢离远半步。
陆居临不想他太累,等他走的久了,就把手上没批完的折子放到一边,叫燕昭然走回来。
被皇帝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龟缩在一座小小的宫殿,燕昭然在心底嘲笑自己竟真的仿佛像个妃子一般了,觉得有些悲凉。
身后看着他的太监们各个都是高手,即使是恢复内力的他也拼不过这么多人,除了听从陆居临的话,还能怎么做?
他走回陆居临身边,在躺椅上坐下。陆居临掏出一方手帕递给他擦拭额上的汗,看了他一会儿,从桌上不知何处摸出了一个盒子。
那个盒子紫漆镶金,做工精致,眼熟的实在不能再眼熟。
燕昭然望着那个盒子,满心的五味杂陈,不过数个月前的事情,如今想起来,似乎都非常遥远了。
“当日你把朕一番心意退了回来,朕可是伤透了心,却也没和你计较,”陆居临道,“那时朕就想着,无妨,这些铃铛,日后朕要一个一个地亲自给你戴上试试。”
燕昭然昨日看透了他的爱意的确掺杂着疯狂,现在听到这番话,已经不再心惊,只忽然感叹世事因果,果然是一报还一报。
盒子里的诸多贵重铃铛,被陆居临一股脑地倒在书案上,一字排开,从第一个开始往燕昭然耳朵上试。
他没了常伴的金铃铛,也不再是将军,世人所谓的金铃将军大概就湮灭于与琉国的这场战争里了。闻莳找到了他不离身的金铃铛,是不是直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以为他真的死于琉军之手了呢?
陆居临给他戴上一个玛瑙的三个铃铛串在一块儿的耳坠,满意地左看右看,点头道:“这颜色很衬你,果然是比从前那个金铃好看的多了。”
陆居临在说些什么,燕昭然根本都没听到,思绪一旦飘远想着闻莳,就很难收回来。他垂着眼睛,任由陆居临像摆布木偶一样在他耳上换了一个又一个铃铛,始终没给出半分表情。
陆居临也看出他心不在焉了,顿时动怒,一旁伺候的高公公不愧是最善察言观色的主儿,这一看要出事,立刻抢上来道:“奴才觉得,这些铃铛都是珍贵货色,配燕将军是怎么配怎么好看。不过眼前这个玉刻的,莹白温润,雕刻和形状都已臻化境,应当是最适合燕将军的一个。”
燕昭然被高公公一句话打断思绪,回过神来,也察觉陆居临神色不对,便摆出一副笑颜附和道:“高公公说的是,我也觉得这个铃铛简单大方,最是好看。”
陆居临这才敛下怒容,不气不笑淡淡道:“你喜欢这个,那就戴着罢。”
高公公看出陆居临并未真正释怀,便站在陆居临身后朝燕昭然不停使眼色,要他哄着点眼前的皇帝。
可是燕昭然不想哄,不想装作笑脸装作软语讨陆居临欢心。他戴着那个白玉铃铛,坐在躺椅上不说话。
陆居临显然也是在等他的好言好语,结果见他这么久了还不开口,心里的怨气怒火烧得更旺,站起身就一拂袖子,冷冷道:“你不愿朕来看你,朕也就不来讨你的嫌弃了。高公公,给他吃软骨散,叫人好好看着他。摆驾御书房!”
高公公点头答应,上前把软骨散的药丸递给燕昭然。两人面对面时,燕昭然明显看见了高公公眼中的不赞同之色。
可是,他真的做不到,在想着闻莳的同时,还哄着另一个爱他的男人。
第三十六章 剑光
伴君如伴虎,陆居临虽然对他足够包容,却也不是真正的没有脾气。这下可好,他不肯妥协,于是陆居临被他气走,他自己呢,也只好吃下软骨散,回到废物一般的生活。
但燕昭然不后悔。
他毕竟不爱陆居临,对陆居临的一切妥协,都只基于他君王的身份。能让他心甘情愿软语相慰的,世上只有一个闻莳。
陆居临走了,这个园子里只留下了看守他的武功高强的几个太监,还有照顾他衣食起居的几个宫女。没人能说得上话,偌大的一个小园,静极了。
软骨散吃下去,不过片刻又是浑身无力之态。燕昭然百无聊赖瘫在椅子上,没有事能做,便试着活动手指,看看能不能恢复些力气。
这么玩了一会儿,突然听见远处似乎有些动静,隐隐的有人吵闹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并非陆居临去而复返,燕昭然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开口让身边的一个宫女去看看。
结果,看情况的宫女没有等回来,却等到了熟人。
来人锦衣玉带,气势汹汹,俊朗的脸上泛着嘲笑和鄙夷,竟是丝毫不顾及身后太监宫女们的阻拦,径自往燕昭然这里大踏步走来。
燕昭然看见是他,倒也不奇怪,莫名的还觉得有些好笑,道:“微臣参见衷王。”
这一看就是来找麻烦的人,正是与他颇有结怨的衷王陆行衷。
陆行衷走到他身前,也不说话,先拿一双眼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才嘿嘿冷笑道:“啧啧,本王听说皇兄日前在宫中大兴土木,也不知是为了哪个贱婢。今日一见,果然是你这个刁民。怎么,你架子倒大得很,见了本王也不起身迎接?”
燕昭然在心底连连苦笑。他现在这个动弹不得的模样,明眼人倒也看得出来,陆行衷偏要这么说,摆明了是要来给他一个好看。
旁边一个太监忙道:“王爷有所不知,燕将军身中软骨散,不便起身,还请王爷不要见怪。”
“燕将军?”陆行衷冷哼,“世人皆知金铃将军牺牲于晋北战场,哪还有什么燕将军。本王眼前这个废物,不过是皇兄豢养的男宠罢了。”
那太监见陆行衷说的不客气,也不再反驳,以免自讨苦吃。方才陆行衷不顾劝阻,硬要闯进这阵法天地,他们虽阻拦不得,却早派了人去通报皇帝,倒也不惧这个发浑王爷能犯什么事。
正僵持间,燕昭然忽然觉得有点不对,似乎有个熟悉的气息萦绕此处。他虽然内力全无,高手的敏识却没有失去,即使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却是连心跳都快了起来。
这气息……
还未等他理顺这突如其来的感觉,陆行衷身边一个武艺高强的太监忽然眉毛一动,厉声大喝:“大家戒备,有刺客!”
这一声如个响雷,震得一旁的陆行衷差点没站稳,顿时脸露惊恐之色。
一道飘渺的剑光就在这一句话的功夫里横空而现,看似轻飘飘,却又雷霆万钧地往那说话的太监斩去。
剑光如雪,人也如雪,一道身穿白衣的身影不知从何处跃了出来,一眨眼间就与那说话的太监连拼数招。
换做其他人接他这全力施为的几剑,只怕立刻就要败下阵去。可惜这个太监却不是别人,乃是宫中深藏不露的第一高手,平时都跟在陆居临身侧保护,燕昭然来了之后,才被派来看守燕昭然。
饶是这太监功力深厚,却也是占了下风。那剑光偷袭得无声无息,其他人一开始都没明白怎么回事,愣了一瞬之后,才纷纷反应过来,抄起家伙上前助战。
陆行衷哪里能料想此行竟会碰上刺客,骇得脸色惨白。他站的离那说话的太监极近,被剑光波及,砍去了一大片衣袖并一缕头发,顿时连滚带爬地往旁边逃开了。
燕昭然却死死地睁大眼睛,搁在躺椅扶手上的手都是一震!
闻莳!
这剑意惊人的刺客,是闻莳!
只见闻莳眼看着就能把最初那个太监放倒,却又被其余的高手死死地围住。双拳难敌四手,闻莳左支右挡,在众人围攻之下一时尚能自保,但时间拖久了没了力气,也只有不敌被擒的下场。
燕昭然听的他一声清喝,忽然剑光大盛,将四周的太监阻了一阻。闻莳趁这一瞬运起轻功,奔出众高手的围困,向燕昭然这边冲来。
春暖小园,霜寒剑光,两人终于没有阻隔地再次对视。
这一眼,迅如电光石火,却又长的能将彼此眼中的思念担忧一一看清。
闻莳看起来并不好,一头幽亮的青丝竟然干枯凌乱的不成模样,面色发情,眼窝深陷,眼里都是疲惫的血丝。他见燕昭然好端端坐在椅上,原本不怎么有神的眼里刹那间流光溢彩,说了一句:“昭然,我来了!”
燕昭然眼眶发热,嘴角却溢出一丝微笑。眼前情势乱的一团糟,闻莳忽然出现,却又不敌众人,皇宫之中还有更多高手会闻讯赶来,可说是凶险至极。
但,他却心安了。
还有什么比相隔千里不知音讯更让人担心?至少现在闻莳好好地站在他面前,没有被李篆暗算,没有被琉军困住,也并未被他的金铃蒙骗,竟然还能找到宫中这个隐蔽地方,如何不令他惊喜?
不过,眼前形势的确对闻莳不利,燕昭然把惊喜和感动都压在心底,喊道:“你快走吧!等找到师父和你爹他们,再来救我也不迟!”
闻莳只是看着他,听他说话也并不回答。他才冲出众高手的包围一步,又被阻拦,只好返身挥剑抵挡,根本空不出心神来和燕昭然说话。
躲在一旁观战的陆行衷这才看出来是闻莳,他被斩了衣袖和头发,面子大失,心里对造成这一切的燕昭然又恨了几分,凉凉地道:“死心吧!燕昭然,你别说什么让他去找帮手了,我看他今天只能死在这园子里!”
忽然小园入口又是一阵骚动,远远奔过来几个黑衣侍卫加入战局。这样一来,闻莳要对付的对手更多,立刻有些招架不住,险象环生,看得燕昭然心惊肉跳。
“哼,朕道是谁,原来所谓的刺客是你!”陆居临大步赶来,看到园中争斗,眼中利芒闪烁,“闻莳,你随随便便说不要就不要朕封给你的御史之位,还潜入宫中行刺,看来你真是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闻莳哪里能分心听他说些什么,剑招出手能攻难守,冷不防被一个新赶来的黑衣侍卫一剑刺中了肩膀,他身形一晃,迅速反手就是一剑,将伤他的侍卫格退。
燕昭然印象中从未见过闻莳受伤,此刻眼看他肩上伤口血流如注,不由心神大震。
陆居临沉着脸赶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挡住他看向闻莳的视线,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