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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邦杰见他兴奋得满脸通红,便说道,「子信是真爱和平,见田地垦出,就乐成这个样子。」
「那又如何?百姓如得安居,边患永绝,这就是再好不过了。」
郑以诚不理他的取笑,缓缓行至河畔,就看青祀溪融冰,清澈的碧水潺潺流过,不时带走连结成片的浮冰,发出清亮的声响。新制的水车已经搭架在岸边,似乎还散发出木料切磨下的气味,他笑著说道,「过几日融雪渐多,水车也可运行了。」
杨邦杰看他步伐轻快地走在自己前头,只得快步跟上喊著,「河岸湿滑,仔细脚步。」又说,「我看你若不是生此乱世,就打算躬耕读书一辈子了。」
郑以诚蓦地停步回首,天青色衣衫随风扬起,大有飘然出尘之姿,他临风笑道,「那有什麽不好?若不是天下动盪,无一处可以久居,我是真想隐居避世。」
「我看读书人,热中功名得很,前头打仗,後头科举照样热络。」杨邦杰说完就後悔了,他当想到郑以诚身在贱籍,不得应试,否则多半也如同其他文人一般,汲汲科场吧?
郑以诚像是看透了杨邦杰停顿的意味,见左右还没跟上,便拉起他的手轻握著说道,「如果我没经过那麽一遭,可能也同他们一般心思。如今早就看开了。你想,科场蹭蹬多少年,好不容易考上了,一朝获罪,沦为囚虏,还不是空的。」
「你倒是看得通透。」
「读书人重的也就是所学能有所用,我『虽非甲胄士』,但也是『畴昔览穰苴』,自然希望能『梦想骋良图』,要是将来能够『功成不受爵,长揖归田庐』,不也是豪情慷慨?」
「子信有这等志气,真不愧是我的良人。」杨邦杰虽然只听懂一半,但最後那句「功成不受爵」还是懂得的,他笑著搂紧了郑以诚,本想吻下。就听远处马蹄声答答作响,有一人著浅绯色武袍,奔腾而来。
人马转瞬即来到两人面前,翻身下马,笑著说道,「将军叫我好找,没想到竟是躲在这里恩爱。」
杨邦杰见是谭越,便问道,「你怎麽来了,莫非是议和结束?」
谭越说著就从怀内掏出一张纸,用双手恭敬地捧著,「正是!我想将军必定关切议和内容,请人誊抄了一份过来。」
杨邦杰接过,便转给郑以诚,两人凑著看那张誊抄的文书,都有些意外。杨邦杰笑道,「以琴昕山、踏马川为界。琴昕山还则罢了,西骜怎舍得踏马川,我本想疆界落在紫汾江就差不多了。」
郑以诚亦笑道,「两河相去不远,是没差多少。我猜踏马川多半是左贤王的势力,抛出来做饵食,要是他忍不下这口气,就是两国罪人。」
「不用猜,根本就是。我们还是沿紫汾江建筑防线较为稳妥。」谭越笑道,「你没在场,要是看到左贤王那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受,就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
「不过其他内容却无甚不妥。」郑以诚指著文书念道,「所有城池,并可依旧守存,淘濠完葺,一切如常,但不得创筑城隍、开拔河道,也是应有之理。」
杨邦杰由不得叹道,「柳特使一命,只值二百匹马,这……会不会太宽纵了西骜?」
谭越身历其事,说得无奈,「如今马价高,一匹马就要一百贯钱,这两万贯钱也算丰厚。况且皇上不想兴兵相助里达可汗,只得认定柳特使为意外身故,如此赔偿足见里达可汗诚意。」
「那是黑市价格,若是朝廷徵购,一匹马根本不到三十贯。」
郑以诚只得宽慰杨邦杰道,「将军要想,柳特使一命换得大蜀和平,自当释怀。」又说,「若真要沿边境择地设置榷场,便於茶马互市,到时还得研议办法,不知是何人推行此任务?」
杨邦杰见他说得认真,由不得笑道,「总之不会是你我。到时派令下来,顶多是派儿郎们,帮著茶马司维持秩序罢了。」
「也是,我们还是回转平天关吧!我有好些细节想问陈特使。」郑以诚伸手想牵起杨邦杰,动作到一半,想起谭越在侧连忙抽手会来。
杨邦杰眼尖瞧见了,一把就将他的手握住,笑道,「这事哪轮得到你心,成天日夜忧烦,不怕添上好几根白发?」
谭越只作没看见,低头牵马道,「小将先行一步。」
杨邦杰点头,「也好,我们随後就到。」
两国果然缔结盟约,联姻通商,择定五处作为榷场,都设置人员专责。蜀国、西骜以布帛、茶叶、牛马互通有无,商旅往来不绝,边境渐有和平景象。而西骜朝中矛盾日起,令狐图又使细作煽风点火,里达可汗与左贤王冲突日增,一时也无暇南顾。
杨邦杰与郑以诚趁此馀暇,令将士屯田也广募流民屯垦,军屯、民屯并举。按军队组织,编列户口管理,利用农暇教战讲习。如此施行,只第一年秋收,就得谷物百万斛。
杨邦杰知道丰收的消息,果然大喜,握著郑以诚的手说道,「如此产量,可省却多少银钱花费!」
郑以诚亦不曾料想,屯田收效惊人,因笑道,「怪不得前人都用屯田之法。」
杨邦杰拍案笑道,「等夜里叫上子厚他们几个,一同欢庆。」
「好歹得留一两个清醒的,别全都叫来了。」
「这还用你说。」
杨邦杰抚剑慨叹,「不想时间一年就这麽过去了。」
郑以诚也慨叹说道,「承平之日,最能松懈精神。若非西骜不时田猎、东部诸国林立、西南方烽火未平,有时还真觉得天下已定呢!」
两人不免说起閒话,谈及当初相识、驻防平天关也已经将近一年,不免惊觉韶光飞逝,每日晨会、巡察、演武、耕作,任凭春华满枝、炎夏草长,却是鲜少留心塞外风光,蓦地回神,竟已值秋霜。
杨邦杰与郑以诚说得意兴正浓,却听外头传呼,「圣旨到!」
作家的话:
小星吟的诗,是左思的〈咏史〉,全诗如下:
弱冠弄柔翰,卓荦观群书。著论准过秦,作赋拟子虚。边城苦鸣镝,羽檄飞京都。
虽非甲胄士,畴昔览穰苴。长啸激清风,志若无东吴。铅刀贵一割,梦想骋良图。
左眄澄江湘,右盼定羌胡。功成不受爵,长揖归田庐。
翻译:
我二十岁时就执笔写作,才能卓越且博览群书。著论以贾谊 的过秦论为准则,作赋则以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为典范。边城上战事频繁,军事的紧急文书急传至京师。我虽然不是披甲戴盔的武士,以前却也读过古代兵书。放声长啸,激盪著清风,志气豪壮,没把东吴放在眼里。铅制的刀虽钝,犹有一割之用,才质愚钝的我,也梦想著施展我的美好谋略。往东斜视江、湘,希望能平定东吴,顾盼西北,希望能平定羌胡。当战功完成後我不愿接受爵位,将拱手谢绝封赏,归隐家园。
☆、(23)万法因心起…忠犬攻 温柔受 军文 战争
(二十三)万法因心起
众人听外头传呼「圣旨到」,不知究竟何事,急急忙忙焚香,叩首拜下。那赞礼官却云,「将军无须下跪,立听授封即可。」众人都压低了身子,躬身听从。
就听那身著绿袍的赞礼官宣旨,「奉旨:国之大事,惟祀与戎,今四海板荡,边夷侵凌,宣威将军杨邦杰,坚毅勇猛,战无不克,以夺回千岳关、力促西骜议和有功,制授杨邦杰为正四品壮武将军、检校中书侍郎,权知博裕节度副使。然国家动盪,西南不靖,著壮武将军杨邦杰就地募兵,往赴犛泽应援,钦此。」
杨邦杰领著众人躬身谢恩说道,「臣——杨邦杰——奉制谢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赞礼官连忙将杨邦杰扶起笑道,「贺喜杨将军,这西南战事还有劳将军了。」
杨邦杰拉著赞礼官小声问道,「这旨意怎麽来得那麽突然,我竟事先不知情?莫非是西南方有变?」
赞礼官见问,甚是诧异地说道,「这不是归德将军著王阁老,替将军请命的吗?」
「归德将军?」杨邦杰思索著记忆,却不知是何人。
「原来这事真不是将军首尾!归德将军就是原先的忠武将军。」赞礼官见杨邦杰一脸疑惑,这才释然说道,「将军力促议和有功,镇军大将军与王阁老联名上表,奏请归德将军知龙翔留後、将军为博裕节度副使。其馀兵将也都依照将军报给兵部的名册,论功行赏。」
「叔涵好快的手脚,也不知会我一声。」杨邦杰心中不免有些疑惑,但不便於外人面前述说。只是问道,「平天关可是交由王将军接管?」
「平天关驻防,将由此番战役,箭杀拓跋纪康的定远将军程牧恭接管。」
「那我明白了,多谢贵官。这一路辛苦,这边请……」杨邦杰拱手将赞礼官送出帐外。转身问令狐图道,「这到底是怎麽回事,为何我事先全然不知?」
令狐图面色凝重,久久才吐出一句,「这是霍大将军自请分权。」
杨邦杰肃容长揖说道,「邦杰愿闻其详。」
令狐图压低音量说道,「霍大将军为龙翔、南川、博裕三镇节度使,权倾一时。如今国家有难,为了弭定南犛,大肆徵兵抚边,天下兵马多集於霍大将军之手,朝中诸公怎放得下心?为了避免功高镇主,正好趁著此番立功,提携你们两个,代为看守龙翔、博裕。」
杨邦杰皱眉说道,「我与霍大将军情同父子,父帅有命,自然不敢不从。但这博裕节度副使位高权重,邦杰怎担当得起?况且这样处置,哪里算分权?」
令狐图看著杨邦杰,却显得面有难色,他捋著胡须说道,「霍大将军知道将军定是这样的反应,所以才不愿让你提早知晓。」
郑以诚见状,便拉著杨邦杰的衣袖说道,「以诚身体不适,这话题可否就此打住?」
杨邦杰这才注意到郑以诚剑眉紧锁,脸色铁青,双腿不住颤抖,连忙扶他到榻上问道,「子信,怎麽了?」
令狐图见两人这样,识趣地默默退下。郑以诚一手捂著胸口,脸色惨白,却仍说道,「王相与霍大将军名义上是易子而教,实质上是交换质子,两家虽然走得亲近,却非全无间隙。孟轩本由皇上指婚,娶了怀化大将军的女儿,也是有拉拢的意思。」
杨邦杰找人端来热茶,亲手服侍郑以诚喝下,说道,「子信你脸色不好,还是别说这些。」
郑以诚不理会杨邦杰的话,仍是说道,「如今霍大将军自请分权,怕是朝中有人在皇上面前下了料。霍大将军既要自保,又不想损失太多,只得把三镇中最贫瘠的龙翔托给归德将军。归德将军是王相的人,若有阻力也是王相会去摆平。但他又让你地徵兵,把人带光,这是在防归德将军坐大。」
「我与叔涵情同兄弟……」杨邦杰说著,却被郑以诚伸出食指抵住了双唇。
郑以诚说轻声说道,「为了争权夺利,至亲的父子兄弟都还相残呢!情同兄弟算得上什麽?孟轩也别多心,只管徵兵带往南犛即可。霍大将军毕竟才是正使,你也就是个挂名的虚衔。若相安无事的话,归德将军不也成了一方诸侯,也算喜事一桩。」
「也是。」杨邦杰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话,他只见郑以诚脸色的惨白,终於回复几许血色,手脚却还是一片冰冷,由不得问道,「子信你也别说这麽多话,到底是怎麽了?」
郑以诚淡淡地笑道,「我也不知道为什麽,就突然间血气上冲,竟站不太稳。」
「你先歇息,我差人叫医官过来。」杨邦杰揽著他略微单薄的身躯,软嫩的双唇温柔地落在额上,给著郑以诚莫名的安心感。
「不用,躺一会儿就好了。」他躺在榻上,拉起被子盖住双颊,却露出一双星目,睁睁地看著杨邦杰。
「听话。」杨邦杰见他这样子,倒觉得好笑,语气如哄孩子一般,轻抚过郑以诚的双颊。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医官就赶来替他把脉,但找不出病因。只道郑以诚流离多时,自然气虚体质偏寒,少不得开些滋补条理的药方。行伍里备置的大多是刀剑外伤的药物,杨邦杰差人到邻近的村落抓了好几帖药,叫人看著熬煮,亲手捧来看郑以诚喝下,原定的夜宴也因此取消。
过得几日,郑以诚身体好转,但仍怏怏不乐。杨邦杰问他,郑以诚只推说,「身体刚好,总觉得倦怠。」
杨邦杰倒是想起,郑以诚是听了平天关驻防将由定远将军程牧恭接替,这才行止怪异。程牧恭原是王澧手下的偏将,郑以诚又在王澧营里待过一年,不难想见这病非是真病,而是心病。杨邦杰只觉心里如同塞了一团棉絮般,乱糟糟的,待要真的问郑以诚,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郑以诚闷了几天,总算回过精神,只拿公事问杨邦杰,「此番朝廷要我们就地募兵,但是以诚认为,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