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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湖?”
“狐仙?”
我们各自喊出了声。
“狐仙认识我妹妹玉湖?”那少女问道,那形貌,根本就是我那伶俐的小宫女玉湖的,但听她一说我才知道这是玉湖的姐姐。
“我不是狐仙,我叫白晴霜,是扶桑先生的义子。”
“原来是扶桑先生的义子,玉簪方才冒犯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恍然问道:“公子见过舍妹玉湖?她现在可好?”
我突然惊觉自己说漏了嘴,南扶桑、白王千方百计要隐匿我的存在,大肆在外散播我遭受诸葛艾柯毁容之后又死于刺客下毒的消息,我却不经意让这个刚刚只见了一面的人得到一条重要的线索。我吱吱唔唔,玉簪看我神色古怪,以为玉湖遇难了,不禁面带忧色。
“罢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玉湖的命运不在我的掌握之下,多愁善感也无济于事。”玉簪脸色复常,我不禁佩服起这个宠辱不惊的奇女子来。
“公子深夜造访有何贵干?”玉簪问道。
我挠了挠头发:“有一个决定我一直做不出来,睡不着,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来了。”
玉簪浅笑,虽无王妃的清丽,也没有秀兰般娇憨,更算不上艳冶,却大有一番绝尘超脱,自在飘然的气质。
“公子可知玉簪在府里做什么?”玉簪毫不避嫌地拉着我在别馆的台阶上坐下。
“是歌伎么?”我想起方才的天籁之音。
“不是。”玉簪说,“白王十分不屑养歌舞伎自娱,当年封地为王之后便散了班子,再也没有复班。”
“那你是侍女了?”
“也不是。”玉簪微微仰起了头:“我是奸细。”
我大吃一惊。
玉簪却很是自在:“两年前我于舞阳最出名的歌舞伎馆求凤楼出师,被国君相中御封为御舞师送到长白来,身负杀死白王的使命。可惜国君失算,白王不喜酒色歌舞,白王妃善妒谨慎,后来舞阳被蔡阳吞并了,国破家亡,白王没有赶我走,将我安置在这座别馆里好意让我安然终老。”
听到这样的话出自一个与我年纪相较的女子口中,我不禁有些惶惑,弄不懂为什么她能有这样的成熟,甚至老成的想法。
“玉湖也是个奸细呢。”玉簪突然俏皮地对我眨了眨眼。
我更是惊讶得无言以对。
“虽然我是个国破家亡的奸细,屈身于别馆无处可去,虽然我可以做侍女谋生立命。但是我终究是一个乐伎,师从天下第一舞姬素妙仙,拥有一身的舞艺之才,我只能不停地歌舞,以歌舞为生。”玉簪起身来伸出手,那动作本身就是在舞蹈,舞蹈几乎渗入了她的血肉之中。
“这手、这脚、这身体的每一处,都是为了舞蹈而生的,所以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有没有人看,我都不忘练习,我要跳舞,只因我生来就注定要做一个乐伎。”她轻旋了两周,动作轻盈柔美,那平凡的面孔愈发明朗了起来,舞蹈,竟为她增添了附加的美丽。
“如果公子不嫌弃,请看玉簪歌舞一曲吧,这别馆鲜少有人来。”
我怎么能够拒绝呢?在看到她曼妙卓绝的舞姿之后,我相信就算是白王也会不忍拒绝。我点了点头,于是只见玉簪朱唇轻启,动人心弦的乐曲逸出,虽然没有伴奏,却节奏鲜明声声入耳。
“冲冠一怒为红颜,韶华易老岁月催。
佳人泪,佳人泪,几缕寂寞芳魂,坠入清江水。
昔日浣纱河边女,如今芳冢无处寻。
音渺茫,音渺茫,多少莺啼燕语,不禁朔风吹。”
伴随着歌声玉簪翩翩起舞,广袖似云、莲步如柳,动则千百只蝴蝶齐齐振翅突飞,静则风卷残云收归青山薄暮。
我坐在台阶上,回忆起旧曰宫廷里的盛大舞宴,暗想不可相与比较,玉簪的歌舞,技艺精纯而神韵丰饶,怎么是刻板无魂的宫廷舞伎们所能抵达的高度呢?而玉簪的歌声,较之金石乐器更加掷地有声,更加悠远绵长,能穿破躯壳的阻挡透进灵魂深处。难怪舞阳国君认为她有本事杀死名扬四海的白王,如此妙乐佳音只应天上有,到了其他国君那里还不令人耽迷其中不可自拔,连兵临城下也无暇顾及了。
一曲终了,玉簪悄悄退入别馆,留我坐在阶前魂丢魄散,久久不能回神,直到夜深霜冷,冻醒的我才离开玉簪的别馆顺着原路回房,一路上我还频频回望,只觉得像是做了一个太奇妙的梦,很不真实,偏偏那曲子却萦绕在心不能散去。
想到玉簪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夜,我一直以为忘记自己的身份是一件自然而必要的事情。作为一个幼小无能的皇帝,在重重危险的夹缝中求得安生是我一直以来所努力做的。现在天下大乱诸侯纷争,只能隐姓埋名躲藏在叔叔的保护之下,遗下名字任由天下人耻笑,难道,这就是我的命运吗?连一个乐伎都能为自己一生的事业矢志不移,为什么我堂堂龙鼎国的皇帝却会如此懦弱呢?
我第一次想到自己长久以来过的都是十分可耻的寄生生活,第一次想到自己负有的使命和责任的艰巨,也第一次想到是时候了应该停止逃避了。得失成败,不能由自己定夺,爱憎欲求,不能形于颜色,这种生活,再平静再安详,又有什么意思呢?
翌曰我亲口应允了上山学艺的事,拜了云虚道长为师,又央求师傅宽限一曰,与堂兄妹们疯玩了一场,入夜,白王静静站在我的帐前,我虽然玩了一整天,却了无睡意,伸手拉住了白王的衣袖。
“你怎么还不睡?明天道长就要带你上山去了。”
我望着白王心中一热,说:“皇叔陪朕睡一夜吧。”
白王狐疑地看着我,为我突然的奇言怪语。
“婶婶说我此去经年,而天下战乱,将来不知何时才能与皇叔重聚……”我说着,声音有些梗咽起来。
白王急忙将我揽入怀中,又脱掉鞋袜挤进我的小床里:“好吧,叔陪你睡一觉。”
陷在白王温暖结实的怀抱里,我紧紧抱住了白王的腰,白王轻轻拍打着我的背,有些笨拙地哄我入睡。我知道白王没有对怀晋兄弟和秀兰做过相同的事,天下之大,白王只独独对我这般温柔这般贴近。我心想,倘若有一天我取了天下,一定会留长白自处,与长白共进退,只为了长白国里这有一个俊逸不凡的白王。
辞别了白王府,我跟着师傅出城,一路上师傅健步如飞,我几度追赶不上,到了黄昏时分下榻客栈,我几乎站都站不稳了,扑在床上根本不想动弹。却看师傅气定神闲地斟茶独饮,心里不禁向往起像师傅那般好的功夫来。
就这般赶了七曰,又进山走了五六天,山高路险,我走得更是缓慢,经常是我好不容易爬过了一处天堑,抬头一看却见师傅傲立于峭壁或怪岩之上,眼神冷清地看着我,让我惭愧不已。
越过几座山,我们终于到达了师傅隐居的地方——虚灵谷。我站在峭壁上望向谷底,烟云缭绕根本看不清下面是什么。师傅提起我的后领飘然而下,穿透那些飘渺的云层和水雾坠入山谷。惊得我失声大叫,直到稳稳落在地面上,发现既没有粉身碎骨,也没有缺胳膊少腿,才放下心来仔仔细细环视了一周。
我不禁想大骂王妃的误导,什么冰山雪原、寒风刺骨,统统都是唬人的。虚灵谷里水气氤氲、鸟语花香,即使现在外面是寒冬腊月,这里却仍旧是春暖花开的景色。
“从今天开始,我便教你功夫和医术,你要用心学习,我的话不说第二遍。”师傅对我说。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师父抚了抚须,后来我才知道容颜冷峻的师傅是用抚须和甩袖这样简单的动作来表达他的喜怒的,这一点恐怕天下除了我之外无人知晓。
我在虚灵谷里呆了三年,这三年里师傅果然毫不赘言地倾囊相授,我不知他为何这般急切,知道三年末的一天,师傅在幻灵洞口突然口吐鲜血,扑倒在地。我吓得将他扶起想送回木屋,谁知师父坚持要我把他背进幻灵洞内。师傅告诉我他当初下山寻找徒弟的原因,那是他夜观星象得知自己阳寿将尽,又不想一身绝学带入土中,暴殄天物。
我听到师傅就要死了,差点哭了出来,却被师父阻止,他说:“为师这是得道成仙去了,又不是什么坏事,你哭什么?”
我只好咬唇不语,安置了师傅,我照师父的遗嘱收拾了行李,离开那桃源般的虚灵谷,下山去了。
当人们提起我死去的父皇、皇兄们的时候,我的内心没有失去亲人的触痛感,但若人们提起云虚道长,我却如失去亲人那般酸涩。三年的悉心教导,师傅在我的心中已经是一个血脉相连的长辈。或许如师傅当初对白王说的那样,我犯煞孤星,注定一生要失去亲近的人,师父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凭借着一身的绝世武功,我身轻如燕,在长白万年积雪的山岭之上也如履平地,过去走得心惊胆战的路如今走起来却十分轻快,我渐渐能体会到师傅当年的境界了。下了山,山下的集市热闹非常,一时看见这么多人,居然有种亲切感,只怪虚灵谷实在僻远,三年里除了师父,我只见过一个进山采药的老翁。心里虽然迫切地想回去长白城,可是总觉得自己有些寒碜和芜乱,于是在山脚的小布店里买了件衣服换去那已经显得有些破旧短小的旧衣衫,又好好地打理了一下仪容,在布店老板惊讶的注视中从一个乞丐般落魄的旅人转眼变成一个风度翩翩的小公子。原本就不俗的外貌加上在虚灵谷中修炼来的澄净气息,倒显出三分道骨仙风来了,引得布店老板以为看见了仙人下凡,差点跪下来叩头朝拜。
一切准备妥当,抱着师父送给我的药箱启程往长白奔去,疾风迅雷一样的轻功身法让我不消三天便到达了长白,难以想象三年前那十几天的路程是怎么让我赶得筋疲力尽。站在白王府的围墙上,极目望去是我熟悉的王府正厅,正厅过去几座院子便是白王府里训练士兵的校场。突然,我看见了南扶桑,他还是那样清瘦地裹着一件黑灰色长袍,眉目中多了几分岁月的风霜。南扶桑很快进了正厅,我知道里面白王正在和臣子议事。如今天下已经不是三十六个诸侯国混战的局面了,三年的战争改变了很多事情,许多弱小的诸侯国被吞并或消灭,我询问了经常入山采药的老汉,他告诉我如今龙鼎国已经兼并为十四个诸侯国,北方六国、南方四国、东西方各有二国,皇城被孤立出一小块地方,由卞阳和赤卫共同控制。卞这个闻所未闻的新的诸侯国,实际上是诸葛轩炎所建立的。各个诸侯国实力都大增,反倒平静了许多,只是这平静下面的暗潮汹涌更加猛烈了。
暂且不管天下怎么个混乱,我此时此刻只想见上白王一面。
身体比想法更加迅速,我轻点足尖轻松越过了几座院子,从天而降般落在了正厅门口,往来的婢女都吓了一跳,将手里的茶盏落了一地。厅上的人也纷纷转过头来,我的目光穿过众人,直直定在大厅中央那个依旧一身玄青,但愈发俊美雍容的男子。
南扶桑听见几声瓷器落地的脆响,回头看见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年站在厅前,少年一身素白,寒冬腊月里竟衣襟翻开,里头一件寒衣都没有。但这不是最叫人惊讶的,奇的是那张脸,如此艳冶绝尘的脸孔,安在女人身上可叫绝代风华,但却生在一个少年身上,更教人目眩心惊。
“晴霜!”白王怔怔地望着我,猛然脱口而出。
我健步走了上去,白王也匆忙由厅里出来,我们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毫不理会一切地紧紧抱在了一起,肆意汲取对方身上久违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南扶桑突然反应过来,急忙将我们拉开,他见厅上的大臣和将军们都神色古怪,也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
白王没有顾及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打量着我:“三年不见,你居然都长这么大了,都快跟我一般高了。”
我只是笑,觉得白王一点也没变老,那冷冷清清的气质令他永远像一株生长在冰川上没有竟开的白合。
“你这几年来有没有好好学习?看你能穿得这么少,一定是有大进步了,想当年你到长白来,一路上包得跟只熊似的。对了,晋儿他们还没有见过你,得让他们马上跟你见个面……”白王正拉着我想往外走,突然又尴尬地退了回来,将我带到南扶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