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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来攻行宫的,其实是叛军里跑出来想捞一把的一小股。李六儿接了消息从京城出来跑小半天正好把人救了,再往回走的时候,走到半路天就黑了。这其实也没法子,来的时候精兵强将,腰横秋水雁翎刀,那回来的时候不一样,御林军损兵折将,公子哥两股战战,小文人几欲先走——走也走不了,没力气。于是有一批士兵就下马,让坐骑驮着受伤的,走不动的赶路,那就快不了了,少说比先前慢一半儿,远远看过去像个骡马队似地,伤员疼了啊啊啊啊,文人吓哭了嘤嘤嘤嘤,还有嘶嘶嘶嘶的,这是真马,走烦了得喊两声,聊以解闷。
走着走着天黑了,眼见京城还有小二十几里路,那么就地扎营。小黄大人和李六儿见面之后,才发现自己肩膀上给流箭擦了道口子,所以一下马,就给李常晏扶到自己帐子里休息去了。小黄大人坐在行军床上,看李常晏卸了甲胄脱了上衣,把脸上身上的血污都洗了。先前咱们说过李六儿长得好看,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眉清目秀的,身体又练得好,那叫一个骨肉停匀英姿勃发,黄家三郎黄明仁刚“咯噔”一下开了窍,这时候油灯底下看着,就有点喉咙发干。李六儿这时候一回头,见小黄大人瞧着他,挠挠头笑笑,就走过来蹲下,把黄明仁衣服给脱了。然后呢,他就拿着他仁哥的衣服,出门接了盆水顺了块胰子,坐在帐门口洗起来。刚才给他血出乌拉地一抱,小黄大人给蹭了一身的血,趁着没完全凝上,用力搓搓还能洗得掉。
瞧瞧,多好的孩子,刚才谁喝倒彩来着?您见到脱衣服都想了什么呀,真是。
李六儿洗衣服,那边厢小黄大人也没闲着,拿块湿手巾把伤口周围擦了擦,就问李常晏:“你这儿有金创药吗?”
哎,有。李六儿把手擦擦,从床底下翻出来一箱丸散膏丹。这个,中了箭用的;这个,刀砍伤用的,这个治烧烫伤,这个治老冻疮,虎骨散养骨头,蛇皮酒疗心肝,还有这个狗皮膏药,上医瘌痢下管鸡眼中间贴上了还能混充大力丸……
我要金、创、药。小黄大人瞪眼了。你一个皇子军队里混着怎么成游方郎中啦,赶明儿还会拔火罐下刀子针灸烧艾医花柳?
当年在学堂里李常晏除了师傅的板子就怕小黄师兄瞪眼,于是赶紧闭嘴,掏了药给黄三儿擦。擦着擦着他发现不对劲,仁哥我说你裤子上大腿根那儿怎么出血啦?唉哟我忘了你是文人骑不惯马,刚才那一阵跑肯定是磨破了,你躺好我给你上药。
但是这哪儿成啊。要搁一天以前,师兄弟,发小儿,一张桌子读书一张床铺午睡,说不定七八岁上出恭的时候还比过小鸟儿,脱裤子擦药那是一点事都没有。可现在不一样,李六儿在肩上给涂药的时候,黄明仁小哥给那结了薄薄一层剑茧子的手一碰,血气方刚刚开了窍的小伙子啊,那是整个人都不好了。现在还要让李常晏摸大腿根,这还要命不要?所以黄三儿就脸色铁青捏紧了裤带,你出去,我自己来。
要换了别人,看到小黄大人板着脸像要怒,指不定就听了。可这是李六儿啊,他对他小黄师兄打心眼里好,以为人家学了圣人经典要端庄要矜持,不好意思了。他就笑嘻嘻说仁哥啊,你肩上有伤手不方便,这伤得隐秘我又不好叫亲兵,咱俩从小一块儿长大你就别和我客套了。练武的人手劲大,小黄大人拗不过,还是给扒了裤子,小小黄大人见了天光挺高兴,就抬起头跟李六儿道了一声好,李六儿一看,红着脸傻了。说,仁哥,你这怎么回事呢。
我这不和你说了快出去,你不听,赖谁呢?小黄大人心里的小野兽噗通一下蹦跶出来了,于是未来的大理寺卿大人头脑一热,胆子一壮,扯着李常晏的衣领就嘴儿上了。
到这里,要说小黄大人能够所向披靡一捣黄龙,那还是胡扯。须知黄家家教严厉,黄明仁他们几兄弟从小两耳不闻乌七八糟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黄家大哥娶亲前一日,黄夫人才找了个经过事的嬷嬷,去教黄大哥和新娘子日后该怎么处。饶是黄三儿和李六儿小时候混在一处管得略松些,也就大概只知道个亲亲摸摸,换个街边上按摩松骨的瞎子,只怕做得还比小黄大人好些。但是李六儿呢,宫里长大的,军里混大的,什么男女男男女女不男不女,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呢,所以他刚开始给小黄大人吓了一跳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了……夏天的时候吃过冰没?化了湿的地方舔舔,还硬着的地方咬一咬,含在嘴里过一会别怕粘着舌头……一盏冰吃下来,有贼心有贼胆就是没贼技术的小黄大人丢盔卸甲,一败涂地。眼见着对观摩来的东西触类旁通举一反三的李六儿跟小狗似地在他前胸磨蹭,想揪他耳朵叫停的力气都没了,正是所谓:四肢百骸入战图,龙阳提笔写兵书,将军长枪破城日,一将功成后庭哭。
然后呢,就没有然后了。第二天小黄大人起身,李六儿把衣服给他烘干叠好了,跟早饭一起放床头,派了个亲兵随身伺候着,但是他人就不见了。小黄大人回了京城,守城守到平了叛班了师,金銮殿上的龙椅换了主,李六儿还是没回来,一溜烟跑边疆去了,一去就是十二年。小黄大人进了大理寺,有时想起这茬还磨牙,六王爷您到底是怕抹了我脖子还是怕抹自己脖子还是怕我爹抹了你脖子赶紧表个态呀,你有本事完了事你有本事躲关外啦,别装死了不出声还国家栋梁呢。那段时间黄大人暗地里中意李六儿又不知人家心思,一颗心七上八下听到六字就冒火,于是那段时间该送大理寺的犯人里面,排行啊诨名啊有六的特别少,连姓刘姓柳的都不见了,这时候往刀口上撞,那不是傻嘛。
六、 东床
七月七日是七夕
牛郎织女会佳期
李六黄三屋里坐
哭丧着脸选娇妻
东家才德都赞好
西家容貌数第一
太后叫上她亲侄女
做面打卤还特别稀
这天吧,朝廷上事不多,过了晌午李六儿让小皇帝看书认字,自己在书房外花阴下弄了张躺椅,躺着一闭眼,就看到他死了的大哥了。
先前说过啊,咱们李常晏呢,是个很好的弟弟,所以见到他哥托梦啊,高兴。于是就凑过去了,哥啊,好久没见您啦,您在底下好吗?住得惯吗?有事不缺人使唤吧?没事有牌搭子有人给您看茶送水吧?我们这儿都挺好,国事好,皇嫂好,侄儿侄女都好。八月上生的小姑娘会爬会走了,见到您的像还会叫“不忙”!——小孩儿没长好牙有点儿漏风,您担待啊。
然后先帝就喊一声:“六王!”
哎。李六儿应。先帝一拍龙案,就唱起西皮快板了。
六王爷近前看端详:
上写着黄明仁三十二岁,
状告当朝摄政王。
他欺君王瞒师长,
夜半将人按上床;
他吃干抹净走边疆,
他桃花债重如何偿。
现将状纸押至在朕的大堂上,
咬定了牙关你为哪桩?
啊?李六儿懵了。这这这皇兄你听我说,小黄师兄那个事儿,这公堂上……咱们不能说太细啊。可先帝没听他的,一挥手,俩额头前面贴着条的太监飘出来,捧了口铡。不知道各位见没见过这种的,一小指头长一大指头宽,上面那块铁片掀起翻过来底下刀口就打开了,然后咔嚓一刀下去,手指甲您想切几块钱的就切几块钱,多了算您的少了还补。
然后啊,先帝就说了声:“上刀!”太监们就尖着嗓子喊“威~~~武~~~”您别说,一样的词儿换了种执业人群念就是不一样,人家是堂前衙役气沉丹田一喊官威浩荡,这两位老公公一出声,好嘛,老鸦配鸡猫子,勉强能算对莺莺燕燕。
李六儿吓出一声冷汗,一个鲤鱼打挺就想从躺椅上跳起来——但没跳成。小皇帝提着笔坐在他肚子上,跟他眼对眼地瞧。
侄儿,干嘛呢?
外头母后的管事太监找您。
现在什么时辰了?
没到饭点儿,也没到吃茶的时候。
哦,那我就去。
有那么些人,做客爱瞅着主人家做好饭菜了,吃茶配好糕点了,就上门,蹭口好的祭五脏庙。李六儿知道魏娘娘热心,爱自己做菜,为了不连累人家一不小心谋杀了朝廷命官宗室亲眷,还得押对时辰上门,多不容易啊。
小黄大人今日沐休,被他年近八十的老爹堵在了家里。老爷子在花园凉亭的栏杆上站着,只要他小儿子敢出门一步,就从那儿跳下湖去。于是黄三儿只能从了,那湖抽干了好些年,现在给黄夫人种着牡丹花,那丛花要少片叶子老太太能挥着鸡毛掸子把三朝元老和当朝命官给揍到床底下去。
孽子!孽子!老爷子吹胡子瞪眼。
小黄大人在底下跪了,眼观鼻鼻观心装木雕。
不娶亲!不生子!老爷子拍桌。
小黄大人点头,和城隍庙会卖的点头娃娃一个样。
老大老二总共才得七个孩子,过年麻将都叉不了两桌!
小黄大人没吱声,老爷子拿拐棍戳戳,睡着了。
起来!老先生一声吼,吓哭了在门外蹲着逗蚂蚁的俩大孙子,一边哭一边直说爷爷我们错了,我们再不敢偷拿您压箱底画龙的黄布头画大泥鳅!
那是圣旨哟,小孽障!黄老头一口凌霄血,小黄大人赶紧给端茶顺气,说爹您别急,儿子有意中人了,但这事没定,得顺其自然。
谁呀?
……这事儿,不能说太细。瞧瞧,和李六儿一个鼻孔通气似地。
烟花女子?倚门寡妇?有夫之妇?
都不是。
那就行。老头儿挺豪迈一挥手,到咱们这份上,就算是公主,你大姐也能说成了!
可问题这不是公主是王爷呀,小黄大人端着茶有苦说不出。回头大丫鬟收拾茶具一头雾水,咱家这套茶具是甜白瓷呀,什么时候这只长出冰裂纹啦?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回李六儿给大太监领到黄太后宫里,魏娘娘和黄太后一起坐着,一见面两位娘娘就笑了,他六叔,你这脸怎么啦?——小皇帝先前写字无聊,拿笔趁李六儿睡觉,把他画成了猫。
于是就拿手巾擦,一边擦一边魏娘娘就开口了。“六王爷,这回呢咱们想选个秀。”
哟,这太早了吧。六王爷赔笑。陛下才七岁,俗话说十八女儿九岁郎,夜半哄郎上牙床,不是公婆双双在,你做儿来我做娘……咱们皇家可不兴童养媳呀。
“七岁的太早,三十的可不早啦。”黄太后摸着猫,李常晏背后唰一层白毛汗。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让娶就娶呗。”龚小侯爷来王府蹭饭顺便表示同情。“那么多闺秀排着队让你挑啊,包括我表妹呢。”
“那么多姑娘背后哪一家好相与啊?包括你妹。”
“好相与的一般姑娘也不会让你娶啊。话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儿的?哥儿们几个为你开了个盘口,我赌你喜欢城北红袖居头牌小桃那一型,细腰长腿大——”
李六儿抄起一只鸡腿灭了小侯爷口。“赔死你吧。要娶就娶那种比我大点儿的,安静的,不太笑但挺懂道理,白白瘦瘦,踮起脚正好抱住我肩膀,心口有颗朱砂痣……”一反应过来李常晏就不敢往下讲啦,屋里灯火明晃晃地,眼前却全是十五年前黑漆漆的行军帐里,那人雪白胸口上的一点红。
七、 你妹
今儿个是个好日子,铁杆票友龚小侯爷心血来潮,先来开个场,他唱的是:
我家有个小表妹,聪明伶俐人钦佩。
舞刀弄枪称能手,上树爬墙件件会。
我此番做媒给兄弟,她也想将夫婿看,
李六儿此番去见礼,不知是不是她的菜。
小黄大人在办公,一个寺丞和一个寺正打浑摸鱼,喝茶吃瓜子说八卦。
寺丞他说,我听亲娘的七舅老爷的二表哥的大侄子讲,摄政王要大婚。
嫁……啊不,娶谁呀?李六儿三十了,脸看上去还挺清秀像个大姑娘,不怪人家说走嘴。
好像是说龚小侯爷跟太后作了媒,选的是他表妹。
寺正就问了,哪个表妹呀?在京城里呆过一段时间的都知道,保龄侯府老夫人姐妹多,养的还都是姑娘,那年头来护国寺上香布施的闺秀逮着一个就是保龄侯小侯爷的妹子。没听方丈跟小侯爷客气时候唱的嘛: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为什么每一个来都这么破费……
穆家那个。
咳,原来是当年平了狼牙寨的穆知府他们家姑娘!
然后听得屋里喀嚓一声,大理寺少卿在里面喊,再拿两把笔来!大人又把笔杆子捏断啦!
小黄大人擦着手等新笔用,心里有点儿慌。要是搁别人他不怕,过去这十几年给李六儿说合的来过不少,没一个成的。但这回不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