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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肃看了一阵,方才明白过来他是在按照原本下棋时的棋路一步步倒退,他看得有些出神,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便听谢橪道:“看出什么了?”
“执白子的人,似乎并不想赢。”祁肃道:“方才那两处,明明有机会,可他只是一味防守。”
“不错,我也觉得奇怪,他这是何意。”谢橪似笑非笑的慢慢将那一整盘棋子都撤尽,道:“付缙可曾说,教中还有何人被控制的?”
“未曾,他们彼此之间都不知晓。”
“钟情果真不让我失望。”谢橪闻言不由得笑了笑,将最后一枚棋子放入了盒中。
祁肃沉默了一阵,道:“教主如何打算?”
谢橪淡淡道:“你猜他们会在何处下手?”
祁肃答道:“我们既定的路线大多官道,他们定然不会选在官道上,所以,也就只剩下柏木岭、赤月湖、惘然山和罗衣湾这四处。”
谢橪微微一笑:“若我没记错,鬼楼还有一处据点,就在赤月湖和惘然山附近罢。”
“正是。”
“很好,你看赤月湖同惘然山何处更适于埋伏?”
祁肃皱眉思索一阵,道:“惘然山。赤月湖沼泽密布,着实可算是危险重重。”
“既然如此,你立即动身,带那处据点中的鸣沙教众去惘然山,迷阵或是其他什么的,你自斟酌便可。”谢橪眉梢微挑:“只一点,便是要快。”
祁肃道:“若是隐山派那些人提早动手,应当如何是好?”
“我会下令改变路线,绕过柏木岭。若是他们埋伏在柏木岭,我们绕了过去,他们得知路线错误之后便已然晚了,只能尾随,而我们埋伏在惘然山,也就是等他们自投罗网罢了。至于赤月湖,他们想必也不可能选。而罗衣湾……”谢橪略微顿了顿,道:“若他们真的选了罗衣湾,我们便再绕一段路,直接往隐山去。不过我觉得不大可能,毕竟过了罗衣湾,便再无屏障了。”
祁肃思索片刻,应道:“是。”
此时雨已然下得十分大了,天色阴沉得犹如暗夜一般,唯有闪电之时照得四下雪白。
谢橪看了看亭外的天穹,道:“另外,我身边只留二十死士,其余的,命他们改了装束,立即离开,直接回总坛去,将背叛之人全数杀了。”
风势越发强劲,青墨亭中打湿了大半,水花一直溅到脚边。谢橪的声音夹在风里竟显得有些飘忽,祁肃听了却是一震,道:“教主不可……”
谢橪看了他一眼,眸中寒光闪烁:“现如今你不过是我属下,这是命令,你竟敢违抗?”
“……”
“鸣沙教根基终究是在云川,中州势力单薄,硬碰硬也着实讨不了什么便宜。”谢橪示意他不必再说,“总坛是势必要夺回来的,回去之后最先杀的便该是坛中情报使,竟敢将这般大的事瞒下来,想必也是被控制了。之后传信给各个分坛,酌情调些人手回去。鬼楼之中鸣沙教的那部分势力,此次之后也由你全数带回云川,至于鬼楼将来如何,或是将楼主之位交予谁,都由你做主。”
祁肃道:“纵是要收回总坛,待到教主从中州回去再完成也不迟……”
谢橪似笑非笑的轻哼了一声:“若是不回去呢?”
“若无十足把握,下次再动手亦可。”
“嗯,待你以后成了鸣沙教之主,想要如何,皆由得你。”谢橪淡淡说了句,便摆手道:“下去罢,按我说的吩咐下去。”
话说到此处,祁肃岂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却也不知那人究竟是何种心思,便立在原处,一时没有动弹。
谢橪看了他一眼,道:“怎么,如今便想僭越?”
“并非如此,”祁肃听出那话中似是嘲讽又似只是玩笑的意思,一抱拳,道:“教主只带那么点人,恐怕不妥。”
谢橪微微摇头,低笑道:“先前与你说了那么多,你还未明白我的意思?”
祁肃眉头紧皱,默然不语。
谢橪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至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淡淡道:“此番,我只想了结恩怨。”
风卷进亭子里,冰凉的水珠吹落在皮肤上,带着些冷意。
他低声道:“二十年了,我要血债血偿,却不想再添无意义的杀戮。而且……我跟柳钟情之间,也该有个了断了。”
祁肃听着,一时竟无反驳的话可说。
谢橪挑眉一笑,道:“师兄,你更担心谁一些?”
祁肃一顿,道:“……教主莫要再说笑了。”
谢橪果然敛了笑意,错身而过,立在他身后,脚步微顿:“有许多事而今方觉自己做得过了,只是,不可能有机会重来一次。”
“……”
“你说,若是重来一次,又会如何……”
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然走出了青墨亭,祁肃转身望去,却见他就那么走进了瓢泼大雨之中,未曾执伞,却也未有分毫停顿。
此时方觉错了又有何益?
重来一次,若不知将来,是否仍是做当时一样的决定?
这些事,永远也不可能有人知道。
☆第32章 浮世本来多聚散
“小心。”
“怎么?”
柳钟意手中一顿,微微回头去看身后那人。
温衍指了指他方才要拂开的藤蔓,道:“这个名为‘暗生香’,寻常并无甚害处,只是被触碰时会生出香味,让人轻微中毒,”他皱了皱眉,“若是同其他一些药物混合,还有迷幻之效。”
柳钟意道:“只是这个看起来同方才那些藤蔓并无甚差别。”
温衍笑道:“你看藤蔓的叶根处有少许浅黄的便是了。”
柳钟意仔细打量了那藤蔓一阵,发现确实如此,每片叶子的叶根处皆是带了点嫩黄的,便点点头,默默记下了。
一旁简墨言在绘制的绢布地图上轻轻勾了一笔,一面说了句:“温庄主这是打算把柳公子当做亲传弟子来教了?”
他们来到惘然山探查已然两日,画了简单的路线图,也记录了不少险处,但凡碰上些有毒或是迷幻效果的特殊植物温衍便会同柳钟意解释几句,说的人用了心,听的人也十分认真的模样,见的多了,简墨言也忍不住有几分调侃之意。
温衍听了他这话也仍是微笑,目光凝视着带了些许怔愣的那人。
柳钟意对上他的目光,心下一跳,刚想开口说什么,却听到一点不寻常的枝叶摩挲声,故而眉头微蹙,低声道:“有人。”
不多时便听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向这边而来,那脚步甚轻,显然是身怀武功,且听起来有些纷杂,似乎并不止一人。
柳钟意扣住袖中的匕首,与温衍对视一眼,心底皆是一沉,便也不多犹豫,眼神示意,放轻了脚步,迅速寻了棵巨大古木,携着简墨言掠上浓密的枝叶之间隐蔽。
片刻,果然见十多名黑衣人从那小径上山来,而唯独有一人身着青衫,柳钟意一眼便认出,那人正是祁肃。
祁肃原是走在最前面,然却在离他们不远处停下了脚步,而他身后跟随的那些黑衣人也一齐止住了步伐,等他吩咐。
柳钟意三人皆是屏息凝神,不敢大意。
祁肃在那处站得久了,简墨言身无武功,闭气自然也不能久,终究坚持不住,强自控制着极轻的换气。
然而就在他吐气的那一瞬,祁肃便已觉察,一枚暗器直直向这古树上打来。
柳钟意知道那人直觉同武功的可怕之处,早有准备,手上凝着真气,接住了那枚疾射的暗器。
低眼一看,却是一枚普通至极的飞镖。
祁肃抬手示意,那些黑衣人立即四散开来,要围住巨大的古木。
“跟着我。”温衍皱着眉,低低嘱咐了一句。
“嗯。”柳钟意一手带着简墨言,身体犹如拉满的弓一般绷起,积蓄着爆发力。
温衍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足尖轻踏树枝,便飞身而起,直向那株暗生香处而去,身姿极轻灵,仿佛衣袂也不沾染风声一般。
他一现身,立时便有几人暗器出手,然温衍并不在意,只在那株暗生香上稍一借力,便又往稍远处去了。
只听几声细微的轻响,他身后的暗器被几枚银针尽数打落,而有人影如鬼魅般一闪,追着他的方向去了。
温衍并未走远,离了暗生香后立在另一棵树的横枝上,指间扣着一枚药丸,待柳钟意携着简墨言跟上之后,便将那药丸打向再度袭来的一枚暗器上。
那药丸瞬间炸裂,散成无数粉末,随即消殁不见。
“走。”
温衍低低说了一声,柳钟意点头,立即带着简墨言随他向远处丛林间遁去。
那些黑衣人纷纷往他们离开的方向追去,却在半途嗅到一点奇异的香气,顿觉有些晕眩之感,连带眼前所见也变得扭曲而奇异。
祁肃立刻觉察了不寻常之处,示意后面的几人停下来,随即又看了那株似乎并无什么特别之处的藤蔓一眼,略略蹙眉,指了一人,道:“你留下来看好他们,其余人跟着我。”
“是。”
祁肃微微颔首,绕开那株藤蔓,飞快的往那三人离开的地方追去。
因要带着简墨言,三人的速度算不得太快,没过多久便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却是祁肃当先追了上来,其余那些黑衣人武功不及他,自然落下一些。
温衍衣袖轻挥,一点细微的淡蓝色粉末便随风拂向那人。
祁肃屏住呼吸,足尖在树枝间借力,拔起身形,凌空翻落在他们身后,一枚飞镖打向简墨言。
柳钟意听到破空之声,知道简墨言身无武功无法闪躲,只得硬生生改变去势,带着他往旁边一偏,躲了过去。
这一耽搁,祁肃便追了上来,也未曾迟疑,拔出挂在腰间的长剑向他刺去。
剑势凌厉,竟是没留一分力道。
他知这一剑若是拦不下那人,大约便没有机会了。
柳钟意皱眉,一把将简墨言推到身后,袖中匕首出鞘,提气挡下了这一剑。
他动作虽已极快,但仍是接的匆忙,堪堪阻住剑锋,却被那其中饱含的剑气震得虎口一麻,胸中亦泛起些滞涩之感。
柳钟意微微抬眼,看向对面那人,他的武功尽是这人教的,自然是了解两人间的差距,祁肃内力深厚,僵持的越久优势便会越明显。
祁肃也看了他一眼,低叹一声,道:“钟意,你习武天分不错,也十分聪慧,只不过若想赢我,还得再过个几年。”
柳钟意没有答话,隔开他的长剑,凌厉的招式接连而上,一时间也不落下风。
然而不消片刻,后面的那些黑衣人也追了上来,柳钟意看了眼正要上前的温衍,目光灼灼。
温衍立时懂了他的意思,但此刻却宁可不懂才好——
他知道柳钟意是让他带着简墨言离开,或许此时这确实是最好的方法,如若不然,面对这么些人,他们势单力薄,可能全都走不脱。
只是那一瞬他却想到了许多事,在问剑门的那天晚上,柳钟意让他去追袁青峰,而自己孤身一人回到了门中,那个时候他甚至目不能视;还有鸣沙教的那道铁索桥上,柳钟意斩断了锁链,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予,平淡冷静的仿佛并非是面对生死。
而这次……仍是如此。
若说从前他们还未曾互通心意,他也佩服那人在这种时候的冷定淡然,可现在,仍旧让他留他一人在此,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温衍微微摇头,迎上了那些追上来的黑衣人,手中捏碎的药丸借着掌风袭向一人面门,那人猝不及防,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却仍是慢了一慢,只觉头晕目眩,手腕一痛,下意识的松了手掌,便觉掌中的长剑被人夺了去,而胸口一闷,已被掌风震开,跌了出去。
后面迎上来的人见了,自然不敢大意,时时提防着温衍再用药粉,三四人与他缠斗在一处,剩下的便要上前抓住简墨言。
温衍自然不肯让那几人得逞,衣袂轻挥,拦住他的人的登时屏息掩面,却不想他只是虚晃一招,借机离开重围,翻身落在简墨言身前,一剑向追来的人递了过去。
他招式一向温和,下手也不重,此时剑势却凌厉起来,隐隐透出几分杀意,剑尖直刺那当先的黑衣人心口。
那黑衣人反应也十分快,立时提剑挡下,同时打出一枚泛着冷蓝色光泽的钢针,显是淬了毒的。
温衍剑势不收反进,另一手却不疾不徐的将钢针夹在指缝间,在那人侧身挡住他长剑攻势的瞬间将钢针反刺进了他的手臂中。
钢针上的毒药显然毒性甚烈,那人被刺中后连连后退,慌忙的在身上寻解药,温衍追上去一剑刺入他右肩,剑气割伤筋骨,确定这人这几日无法拿剑后方才放过他,转身对上了后面的人。
祁肃见那几人一时无法将温衍制住,便挽了个剑花将柳钟意逼退一步,飞身往简墨言那边去。
柳钟意自是立即追了上去,将袖中那枚飞镖掷出,意欲将他拦上一拦。
祁肃提气,旋身避过,却仍没停住,不过这一慢,温衍便已稍稍从战团中抽身,迎上了他这一击。
祁肃借着下落的力量,这一剑极是刚猛,温衍并不硬接,手中长剑看似轻飘飘的递出,却直指要害,逼得祁肃不得不剑锋下压,挡开这一下,身形再度拔起,一个空翻落在了简墨言身后。
温衍未料到反教他借了力道,连忙回身一剑刺去。
祁肃手腕一翻,执剑将他的刃锋荡开,另一手往前探,欲要擒下简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