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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无暝甚至开始怀疑,门中是不是也将他当做了什么别的人,比如——那个与他长的一模一样却早已身埋黄土的唐慕。从那银杏苑里可以窥测,唐慕当是个会剑法且琴棋书画均有涉猎的公子哥,说来与秦兮朝也真是郎才郎貌的一对,比他这个不学无术爱钱还只会逃命的小人风貌好太多了。
他得查一查,四年前,从元乐所说的“他”在恶灵谷外大开杀戒开始查,而那时也恰好是唐慕下葬那年。
那个叫唐慕的真是阴魂不散,死了也要与他唐无暝纠缠在一起。
想起那个唐慕,唐无暝就一肚子窝火,蒸的嗓子更加发干。眼前温吞的土堆炉火上煮着一锅说不上颜色的汤水,里头稀稀拉拉沉着一层碎茶滓。唐无暝翻身下马,一手牵着缰绳一手递过铜板,向那还在搅动茶汤的伙计讨碗热茶。
年轻伙计忙着看了他一眼,手下一顿,立刻笑眯眯的给了他一个缺了口子的茶碗,碗沿上灰渍渍的不知有多久没洗干净过。这几月来,唐无暝被秦兮朝惯的吃则山珍海味,寝则锦绣铺床,哪里还用过这样灰败的器具。
“客官别嫌弃呐!我在这山野里摆摊赚几个过往旅人的铜板,糊口也不容易呀!”伙计瞧他皱着眉,攥着袖子给他抹了抹碗沿。
这一抹不要紧,袖子上的尘土扑啦啦地都扫进了茶水里。
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唐无暝纠结了半天,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心里一定还是把碗凑到了嘴边。
伙计还是笑眯眯的,伸长了脖子盯着他,精明的眼神从碗前的缺口里透过来。
鼻下茶水几乎淡的无味,低下头兜帽就将唐无暝遮的几乎看不见脸。伙计只看他嘴唇将要碰到碗沿,眼里还未及一喜,就见他手腕忽然一翻,浑色的茶水就泼了自己一脸。
“妈的!麻!麻死了!”汁水糊在脸上,伙计跺着脚左右甩头,片刻他脸上就出起了一层红疹。
唐无暝目中肃起,一脚踢飞了那还在跳脚擦脸的伙计,腾身上马抽鞭就走。麻,能不麻么,里头化着足以放倒一头熊的毒,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毒,但这一碗要是被他喝下去了,那可就得两眼一瞎任人宰割了。
才飞奔出了几里路,身下泥马突然昂首长啸一声,两只前蹄促然扬起,唐无暝也被受了惊的马抖身甩了下去。
两脚才稳在地上,一道尖影从道旁林木里射出,可惜他手中并无抵御的武器,仰头侧脸间那巴掌长的尖锐暗器就划着脸颊破了过去。唐无暝用拇指擦过脸上的血迹,看也不敢看地抹在黑色的披风上,然后急急地挺身滚过几圈,躲过了瞬发而来的几只铁箭。
“喂!各位师兄弟们,你们等——”
话还没喊完,头顶突然漫开一张硕大的织网,唐无暝一个俯冲没能冲的出去,径直被罩在了下头。
“……”
网是钱满门特制的玄丝大网,专门出一些棘手的任务,不知这网底下曾逮过多少武林高手。这样的网平白放着就精钢不烂,一般刀剑根本割不破,更不说此刻唐无暝手中一把尖利武器都没有。
树上跃下来的黑影见他还在兀自挣扎,四发粗大铁钉打进地面,把玄网彻底钉死在了地上。
身为钱满门弟子的唐无暝当然知道门中的手段,既然是门主下的追击令,自然是不问方式不管过程只看结果的,只要有一天抓不到他,钱满门就不会罢手。
此时他再与外人搅在一起,那到时候连累的就太多了。原本他就是打算自己回禇杭山的,有话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在明,人家在暗,与其终日躲躲藏藏,不如痛快地求个明白。
撕扯了几回罗网也纹丝不动,刚想放弃了束手就擒,一把薄刃大刀横贯而来,反着冷光的刀刃直扫向他的脖子。唐无暝吓的身子一伏,缩头躲过了这道封喉见血,那人见一招落空,顿时横起又是一刀。
唐无暝苦于无力抵抗,一瞬间气急攻心,多想无益劈掌就扫了过去,对方刀未落下左腹边挨了一击,乍时一口鲜血涌出喉关稀落喷在唐无暝低头的兜帽上。
腥咸的血气从帽檐上滴落下来,一缕黏腻在唐无暝额前的碎发上,掌下之气似是大兵袭入无人固守之地那般畅快,丹田之中忽然涌起了阵阵快意,激得他肃然收掌,而后凝气便要再落!
“住手!”一道清亮男声从后响起,赶在唐无暝落掌之前先行把那持刀的黑衣人踹了出去。黑衣人飞出去砸撞在木干上,又因受了唐无暝那道掌风,连连吐了好几口污血。
身后那人又喝道,“我说了什么,活捉,活捉懂不懂?”
黑衣人听了这声怒喝,翻身捂着肚子跪在了地上,头磕了几声就抵在地上再不敢抬起,浑身发抖,“属下知错属下知错……属下……”一顿,转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哐就架在了脖子上,“属下以死谢罪!”
说着刀就往颈侧用力,一块飞石直击中手腕,薄刀锵然落地。
男人踱着步子走过去,掀开他腹部挨了掌击的衣裳,呵呵笑了两声,“看来你还不能死。”便叫旁人将他带了下去,转身几步蹲到了唐无暝的跟前。
网中的人两手抓地,十指指尖颤抖,一直垂着头。
那个奉命带黑衣人下去的杀手回转过来,向木林子里微一挥手,一架马车颤巍巍地从深处牵驾出来,带着哗啦啦的声响。
唐无暝收紧双手,却也抑制不住有滚滚的热源一直从胸口传向指尖,尤其刚才气急使出了一掌后,更是脑子里混沌一片。他听见车轮挤轧泥土地面的声音,听见有人在讲话。
“喂。”还是那个男人。
唐无暝晃了两下脑袋,想回应一句。
可那男人比他心急,一把越过玄网抓住了他头顶的兜帽,连着他帽底下的头发也死死地攥在手心,逆着脖颈往后一拽,迫使唐无暝不得不仰起头来看他。
阳光从男人身后洒下来,银亮的面具遮了他大半张脸。
男人旁边站着的那个杀手看见兜帽底下的脸,霎时一惊,“无——”没叫出来,被男人瞪了一眼立刻就闭上了嘴。
唐无暝听到那声惊呼,微微转过头去看,那张脸即便戴着面具他也是看了十年的,是元平。
“你们要抓就抓……”唐无暝回过眼神盯着面前的男人。
男人手下更重了一分,发根牵扯着疼地手底下的人轻吸了一口气,他看了看唐无暝那双微微发红的眼,又顺着他偶尔翻滚的喉珠一直打量下去。男人露在面具外头的半张嘴角忽然扯着一笑,刚要张嘴说什么,唐无暝胸腹间一个收缩涌滚,就从唇缝里挤出了一口鲜红。
“呵,你那掌倒像是打给了自己。”男人看他阵阵汗出,禁不住嘲笑了他两句,另只手在唐无暝染红了的下巴的上揩了一把,在手指间搓捻了几回伸给他看,“瞧,都吐血了。”
唐无暝拧着眉,骤然见了血令他心里更加发慌难受,可碍于头发被人擒着动不了半分。
“你……放开我……”
男人想了想,点点头笑道,“好啊,那就放开你吧。”说完松开了手里的兜帽,却以迅雷之势一脚放倒了身旁的元平,抽出腰间弯刀狠狠地插‘进了元平的左臂。
元平完全不敢叫痛,低哑地闷了一声在喉咙里。
“元平!”唐无暝大呼一声,又狠厉地抬头看那行凶的男人,“他不该是你手下吗!”
男人擦净了弯刀,居高临下地看他,“是我手下不错,可却是个办事不利欺瞒我的手下!”
“你——”他刚张口,元平艰难地动着那左手摸了摸他的手指,微摇头叫他不要再说话。唐无暝被缚网中,除了看着元平痛苦之外做不了其他,心里当真着急,“……元平,你怎么样?”
元平仍是摇头,还撇撇嘴示意他没事。
怎么没事!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没有事!
唐无暝手忙脚乱,撕下一块自己的披风料子,顶着头上一只网,想伸出手去给他止止血。
血……
手都还没覆上元平的伤口,唐无暝嘴里呜咽了两声,两眼一白栽倒了过去。
男人一边嘴角翘着,把弯刀收回腰间,抬脚踢了踢地上网里那个软绵绵的躯体,“呿,还是这么没用!”
☆、第58章 囚笼
晚秋的风当是冷凉的,而唐无暝此刻却全然觉不到有什么秋风划过,他只感觉身下又硬又硌,后背悬空,两只手高举过顶,腕被勒的已经麻木,他缓缓睁开眼,四周乌泱泱地一片黑。
唐无暝动了动疼麻不止的双手,就传来哗啦啦一阵铁链响,想坐直了些缓解一下悬吊的麻木感,却一脚踩了什么粗硬的东西滑了一下,更是将他半个体重都靠着一双手承受着。所幸屁股底下是实心的,不然他觉得这样吊着早晚手得断咯。
座下的物体在移动,时不时伴着马鸣嘶叫,唐无暝思索了许久,想起来被困网中时从林子里牵出的马车。
自己难道是被吊在马车里?可为何这么黑。
外头似是听烦了他这不间断的铁链声,唰地掀开布帘一角,吼他,“你吵什么吵!”
亮眼的刺光乍一射进来,晃的唐无暝两眼一疼,避了片刻待适应了这强光,才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这哪里是架马车,分明是个黑布帘罩起来的移动大囚笼!笼里身下盘桓着几条粗壮的链锁,暗褐色的斑迹铺满了铁链,似是在告诉他,这些玩意曾经是浸过多少鲜血才能泡成这样。
唐无暝拿脚勾走了几条,让自己坐的更舒服一些,才抬头从那掀开的缝隙里去瞧外头。
他一眼看见了笼外伴马车而行的元平,跂身把屁股往那边挪了挪,可手却吊着不能动,只好扭着身子凑过去问他,“元平,你没事吧?”
元平头都未转,笔直地看着前方,冷言回了他句,“无需关心。”
唐无暝仔细打量了他受伤的左臂,似是简单包扎了一下。黑帘突然又开大了一个口子,方才那个刺了元平一刀的男人坐在马车前头,笑眯眯地探过头来,朝元平努努嘴,“关系不错?”
唐无暝想了想,也不知这人是否知晓所谓的“监视命令”,也不便说的更多,身子往回一靠瞪他道,“关你什么事!”
男人笑了笑,也没怎么恼。
唐无暝晃了晃手上的链子,跟他道,“你都把我关起来了,为何还要锁我?”
男人嗤笑一声,还是不搭理他。
他吃了闷,见那人不再理自己,便伸脚蹬了下几下笼子。男人不耐地转过头来,唐无暝头一缩,只好好生跟他商量了起来,“那你就是非锁我不可,能不能把我手放了,锁脚?”
片刻,男人终于有所动作,他指指自己的左腹说,“你刚才掌风那么狠,我若是解了你的手,你到时候把我一掌劈死了怎么办?”
“我……”唐无暝被堵了一口,可这样的掌风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管用,什么时候用的出来,正比如现在,他浑身没什么力气,是绝对使不出什么招式来的。
不过想来这话他就算说了,这男人也不会信。
唐无暝扁扁嘴,只好换了个要求。
“那你给我口水喝总成吧?之前你们在茶里下了毒,我可是渴了老半天了。”
“……”男人正闭目养神,气哼了一声,“啧,你怎么这么烦。”话虽这么抱怨了一句,可手下还是从马匹背上摘了个水袋,反手丢进了笼子里头,“自己喝!”
唐无暝低头看看恰好落在自己胯前的羊皮水袋,“我手吊着,怎么喝?!用脚喝吗?”
他刚怨完,就听咔咔骨节掰响的动静,男人握得两手青筋凸起,根本不想再理他一个字。可唐无暝在后头天翻地覆地搅和,直搅的男人闭着眼也不得安生,一拳砸在了笼柱上,还是打开笼门钻了进来,“我真他妈想一刀宰了你!”
男人一把抓起他身前的水袋,拧开水塞就往他嘴里灌,“喝喝喝,喝死你!”
看着他被烦的不行的模样,唐无暝尽管被灌呛了几口,还是笑嘻嘻的喝完了袋里的水,完还跟他道了个谢。
男人收回水袋,所有所思地瞧了瞧他两腿间的某处,“过会你若是再说要去撒尿,我就把你这撒尿的玩意切下来。”
“!”唐无暝脸一崩,两腿往身侧一夹,讪讪笑说,“这……不是我能控制的吧?”
“你可以试试。”男人扫了他一眼,转身挤出了铁笼。
唐无暝暗暗叹了句,“槽……”
…
钱满门下令抓活的,唐无暝看这男人不打算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于是放大了胆子与他搭话,“我没见过你,你也是绝命堂的?”
男人摸摸下巴,后背靠在铁笼壁上,摇摇头说:“我不是绝命堂的人,你自然不可能见过我。”他着重强调了不可能,让三个字在这一句话里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唐无暝给自己换了个更加省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