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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无暝败下阵来,晃了晃手里的小酒坛,算下这几局里输的,就算喝光都不一定够数,于是干脆手肘一抬,直接仰头便饮。
六月雪看他豪放得很,拍手就叫好。
憋了几大口,才停下一换气,秦兮朝瞧他脸上红扑扑的好不鲜艳,一把夺过了那还剩了小半坛的酒壶,“别喝太多了无暝。”
唐无暝酒意正浓,伸手去够。
温牧云一手握杯,端坐笔直,另手将六月雪要斟酒的手挥开,也帮秦兮朝说起话来,“唐家小子才及冠,你也才及冠不成?多大了还没个正形!”
杯一倾,酒液胡乱洒了六月雪满手,他抬眼看了看温牧云,怎么瞧怎么欢喜,扬臂就要挂上去。温牧云穿了一身的素白锦衣,更是厌恶沾染一身的酒臭气,赶忙侧身往秦兮朝旁边挪了挪。
回头略有嫌弃地将他推开,“你瞧瞧兮朝,什么时候能这样让人省心?”
唐无暝听了,嘿嘿嘿地笑了起来,拖着鼻音点头赞同,“对对对,我家阿朝就是省心……还有钱!”
“……”有钱二字在这一句中格外响亮,秦兮朝脑袋一疼。
六月雪却不乐意了,自家的人挨着别人坐,还亲亲昵昵夸着人家,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留。纵使秦兮朝着实比他人模狗样些,他也不高兴了,不开心了,有情绪了。
再看秦兮朝的眼神,就好像瞧情敌一般,口中龉龉,“对对,你们家兮朝最省心,我最不省心。”
温牧云看他又吃起莫名的味来,不禁莞尔一笑。
夜幕铺下,城中却越发地熙熙攘攘,市井街坊中一片灯火通明,从这高处的阁楼远眺过去,底下明灭闪烁,吵闹之声真有如盛典。
食足酒酣,厅中人俱东倒西歪,唐无暝更是整个歪趴在秦兮朝的膝上,手里乐呵呵地攥着一个空坛,拽扯着他的衣袖,说自己还能喝,还可以再战。
秦兮朝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人,手在他的发上轻轻抚了抚,听他讲醉话还一脸笑意。
楼下忽然爆发一阵孩童的笑声,又是叫又是笑的,直涌到湖边上来。唐无暝拍拍自己的脑袋,从秦兮朝身上爬起来,从肩头越过看去,刹那时一簇火雨梨花爆然炸上了夜空,烟火漫开,缤纷斑斓地映亮了大半的琼州城。
唐无暝被这噼里啪啦的焰火惊醒,推了推秦兮朝,腿脚磕绊地往阑杆边儿上去,好看的更清楚一些。
阁楼阑杆仅是装饰雕栏得好看,却还没有人胸口高,人又喝的醉醺醺的,秦兮朝唯恐他一个不留神翻下楼去,伸手拦腰将人抱了回来。
自己往围栏处挪了挪,就把唐无暝拽下来锢在身前坐着,两臂从他腋下穿过环在胸前,与他一同看着夜空当中的火树银花。
六月雪虽说看秦兮朝不怎么顺眼,可也羡慕人家唐无暝这般温顺的,再转头看看自己家的那个,在外人面前是满身清高孤傲之气,就是偷偷摸一把还要遭个冷白眼。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恰时,有小二端着盘子上来,在每人面前置了一碗,碗中磊着五个雪白的团球。
唐无暝一边看着金银闪烁的烟火,一边看着秦兮朝端起一碗来,舀出一团来递到他的嘴边。
“你尝尝,这个只有秋庆日才有的。”秦兮朝笑道,“叫千秋长存。”
玉白瓷勺里一个玉白的丸子,丸子里隐隐约约透着墨黑的馅儿。唐无暝也跟着笑了一声,“莫骗我,这不就是元宵!”
是元宵,倒也不是元宵。在秦兮朝的坚持下,唐无暝只好张口去咬,可这元宵着实大个儿,一口全吞害怕噎着,半口扯完,芝麻香就从馅儿里浓浓地滚了出来,铺了满勺。
“还说不是元宵,还是芝麻馅儿的!”唐无暝挑着眉眼。
秦兮朝抖了抖勺尖,“你再看。”
勺子一抖,墨染的馅儿里晃出一个橙黄的小果,可不正是唐无暝下午在车里吃的银杏果!原来说不是元宵,是因为这里头还藏着这么个东西。
怪不得叫“千秋长存”,倒是怪有意思的。
“这与生的可不是一个味,尝尝罢。”秦兮朝举着勺子劝他。
唐无暝半信半疑,眉头一拧,大无畏地含了勺口,舌尖伸出来寻到那白果一挑就拨进了嘴里,牙齿舌间碾了碾。瞧他表情舒展了,秦兮朝便知这口味对了。
嘴里的白果甜甜糯糯的,混着黑芝麻的浓鲜和米团的软糯,果真好吃的不得了,心中一欢喜,就着那勺把里头的馅儿都舔了个干净。
吃完了,朝秦兮朝眨眨眼,说还要。
长空上璀璨万分,金红光耀投在唐无暝的脸上,把那嘴边儿上寥寥没吃净的芝麻馅儿照的一清二楚,活像只偷吃东西的馋猫。
秦兮朝指指嘴角,唐无暝舌头跟着舔了一圈……没到位。
再指,还没到位。
秦兮朝回头看了看都各自挑了好位置,成对四散着看烟花的其他人,也没了顾虑,碗勺叮一声碰响,手就扣住了他的下巴,低头把那嘴角的芝麻馅儿舔了走。
唐无暝还没反应过来,嘴角就落了暖暖一吻。
脸上映着漫天的璀耀,不知是不是酒气熏了上来,红得发嫩。
唐无暝一抿唇,指了指碗里的丸子,指使着秦兮朝又给他舀了一颗,于是理所当然地……又吃到了嘴边儿上。
又……被人舔了走。
这像两个人偷偷摸摸的游戏,唐无暝上瘾了,屡屡凑着嘴巴送到秦兮朝面前去,秦兮朝没有丝毫嫌弃,照样亲亲密密如他所愿。
五颗丸子都下了肚,唐无暝才玩够了似的揉了揉嘴角,心满意足地继续歪在他怀里。
“真是不知羞。”秦兮朝笑他,想那团子不好消化,一边顺着抚他的胃。
“哼。”唐无暝半熏着眼,安然享受着。
而身后的六月雪刚又被温牧云推了开,别说啄上一两口,就是摸个小手都得经过大夫层层的心理建设和准批,早就把他们羡慕得恨不能咬手绢了。
果然,人比人,气死人!
温牧云眼角一瞥,瞧琉华一双娇目里又怨又哀满是无辜,再看旁边秦兮朝和秦风两对都亲亲密密,心下无奈一叹。
“琉华,过来。”
“嗯?”琉华手里捏着一杯酒,不经心地应道。
“唉。”温牧云从他手里拿过酒杯,倾头全部饮完,又拽过琉华的领子双唇抿了上去。温滑的酒液从唇缝里渗进来,既有大夫身上特有的药草味,又有琉华自己的胭脂气,把他熏地着了迷,心中鹿蹄四处乱踏,按着大夫的后脑在他唇上啃了个遍。
“哈……”酒液交换吞咽完,大夫憋地推开了狼似的某人,唇上被吮得嫣红一片,那色狼却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不羡慕了?”温牧云侃了一句,“小孩子一样。”
琉华得意翩翩地挪过去,挨着他同坐,嘴里还回味无穷。
烟花很快散尽,唐无暝也被秦兮朝揉按得舒爽,歇了会自己摸摸鼓胀的小腹,从他怀里爬了出来。
“去哪?”秦兮朝问。
“唔,茅厕。”
“天黑,我陪你去。”说话间就要起身。
唐无暝赶紧将他按下去,挥了挥手,“我,我自己能去!”秦兮朝看他走路还算稳当,也不强求了,便放他一个人下了楼。
脚步刚踩到楼下地板,唐无暝回头望了望灯火盈盈的阁上,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隐匿在去往后院茅厕的小廊中。
☆、第48章 茅厕
他是真的要去茅厕的,毕竟与那喝起来不要命的六月雪拼了好几坛子酒,虽然还没醉透,也快差不多了。
倒是这底下憋的难受,得下来放放水。
去茅厕的路着然很黑,可唐无暝就是打夜里长大的,不怕黑,他扶着一溜的廊柱摸到了后院角落里的茅厕,并排四个,木搭的门。
唐无暝站在门口晃了晃,心说我看第四个挺好,走到第四间前,手都搭上门沿儿了,到最后却拐着弯进了第二个。
门一关,唐无暝歪歪扭扭的拽了拽裤子,就开始放水,水一急,隔壁忽然就咚咚咚敲得响,吓得唐无暝一抖,差点弄湿了裤子。
结果这一响起来就没了完,先三下,顿两下,又来三下,像敲鼓的。唐无暝烦得很,因为他影响了自己放水的心情。
隔壁也烦,敲了会就歇了,待唐无暝舒爽过后刚把东西收回去,一抬头,就瞧见横栏木板上趴着个脑袋,半边儿脸都被面具遮了,正阴森森地盯着他瞧。
“……看什么看!”唐无暝提好了裤子,正想刚才是不是走光了。
隔壁的脑袋也不示弱,劈头就照他一通骂,“你他妈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一个时辰!我在茅厕里蹲了你一个时辰!”
见唐无暝干愣着也不说话,又抱怨道,“我真该在那元宵里下点东西,让你一口喝不了就下来蹲坑!”
唐无暝耸了耸衣裳,一本正经地纠正他,“那不叫元宵,叫……”想了半天那拗口的名字,“千秋长存。”
“……我管他是千秋还是万代!”那人从横隔木板上下来,推了茅厕的门出来,“你,里头太臭,你出来说话。”
唐无暝不知道自己怂什么,却就是不想出去,还就当真往后一缩,窝站在隔间里头,说,“我要拉稀,连拉三天,你走吧。”
门外人道,“那我等你三天。”
“哦,那我拉一个月。”唐无暝说。
“……”茅厕的门被人一脚踹了开,吱吱剌剌地挂在一边,一只手促黑伸了进来一把抓住唐无暝的胳膊,给强硬的拽了出去,“你有空跟我胡扯,我还没空跟你打弯呢!你咋不蹲死在茅厕里!”
迎着月光看了看元平的脸,唐无暝叹气,“你就不能当我蹲死在里头了么?”
元平也跟他回,“不能,我不瞎。”
唐无暝磨磨蹭蹭地走到一旁的庭廊里,选了个黑黢黢的廊柱后头,就地坐了下去,暗戳戳地念了句,我瞎,我每回见到你都没有好事儿。
头顶被一大片阴影罩了起来,元平堵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他——他竟说不上来的有些颓。元平纳闷,戳了他脑袋一指头,“唐无暝,你不是过得挺快活的么,怎么这么个表情?”
唐无暝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是快活,可我不想看见你。”
元平抚着胸口,着实伤心了一把。
“我也不想再杀人,”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也不想元乐去杀,他过得比我好。”
元平仰头看了看院中方片的天空上露出的阁楼一角,挂着一盏琉璃的黄色小灯,方才他化成小厮的模样上去送元宵,也看见了,元乐像被人养熟了的宠物,倦在一个健硕的男人身侧,笑得甜甜的。
十七年岁的少年,就该那么笑。
他又低头看看蹲坐在地上的唐无暝,道,“唐无暝,我与你同岁。”言外之意,我与你同岁,我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你已经过的很好了。
唐无暝沉默着不说话。
“那个任务,你做的很好。”元平称赞了他一句,从兜里抛出一锭银子,划着曲线落进唐无暝的怀里。
银子很亮,可唐无暝不太高兴。
元平想了想,也与他坐在一起,地上的灰蹭了两人一衫,他说,“唐无暝,你真就那么舍不得那个人?”
唐无暝望着脚边的杂草有些发愣,就顺手薅了一把,想了想才说,“元平,你要与人恩爱完了,你会抛了那人自己想走便走?”
元平也跟着薅草,“那得看有多恩爱。”
“他技术不错。”唐无暝道。
手里一抖,一把草连着石头缝里的根都被元平拔了出来,他转头看看唐无暝脸上淡然接受的表情,当真是握了个草。
元平扒着唐无暝的领子就晃,“唐无暝啊唐无暝,你怎么就这么的、这样的、如此的,不、不……”憋了半天,到底忍住了没把那几个字说出来。
那几个字是啥,唐无暝认识他那么多年,早摸清了——是“洁身自好”。什么叫洁身自好,他元平不声不响地与南馆的男妓搅和在一起,就叫洁身自好了?
唐无暝一看他,元平到底心虚,松了手。
“你咋的,入个红尘过过下凡的瘾还不够,还要对他负责?”元平问他。
唐无暝笑,还真当自己是什么高不可攀的神仙佛陀呢,其实就是个低不可见的杀手暗角儿,于是撇撇嘴,“我对他负什么责,他得对我负责。”
元平忧心地痛呼一声,“唐无暝你真是、婆婆妈妈的像个娘们!”
唐无暝气地扑过去揍了他两拳,锤着他胸口问他,“你不婆妈,你不娘们,我问你元平,你敢光明正大地带你们家碧螺回门里吗?!你敢给他赎身吗!别说银子不够,你只要说一个敢字,我立马给你筹足够多的银票!”
被揍的人不说话了,半晌也没说出一个敢字,谁都知道钱满门里净是一堆单身大老爷们,就是那么单到老、单到死的都有,为啥,门规搁在那儿,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