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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冬梅也有她自己的想法,既然她不愿意跟着他们走,大姨也就顺着她的本意来。没妈的孩子,本来就很可怜,再让她离开爸爸,似乎过于残忍。因此,胡冬雪的大姨也就不再勉强挽留,只好由着她的性子。这都能理解,因为孩子毕竟也是爸爸自己的亲生骨肉,她不愿意走,可能是不想丢掉可怜的爸爸,才不愿意和姐姐一起进城读书。或许这个家暂时还不能散,她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妈妈,更不想没有爸爸。
“孩子不愿去,就暂时不去吧!以后什么时候想去,大姨再来接你!”大姨见她不愿走,也没有勉强。她摸摸冬梅的头含着眼泪说。
他们在村头站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此时此刻,他们似乎不是在等一辆城乡的公交车,而是在等待一场痛苦的的离别。
公交车来了,大家陆续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坐好。公交车顺着一条颠簸起伏的公路,缓缓地前行着。冬梅和胡大海站在村头,一直看着公交车,在他们的眼里消失后,才转过头来默默地往家里走。
公交车慢慢走远了,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胡冬雪来到城里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她跟着大姨下了公交车,没有立即走开。身后,妹妹和弟弟跟着舅舅也下了车,他们在车站里等了一会儿后,上了一辆长途大巴。胡冬雪追着车尾再次看见他们时,弟弟和妹妹已经在车窗里面找好相应的位置,她们的脸紧紧地贴在车窗上正和她摆手告别呢。
胡冬雪心里一酸,也挥舞着双手,她差点儿哭出声来。
长途大巴开走了,弟弟和妹妹跟着舅舅去了更远的城市。胡冬雪背着行李,跟在大姨的后面,在这个陌生城市的街衢里,一步一步地往家里走。她们拐过几个十字路口,才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家里。本来胡冬雪的体质就弱,这一路的劳顿,让她的两腿发软,全身有气无力。回到大姨家里后,她如释重负地卸下身上的行李,饱饱地喝了一碗水,方才觉得舒服多了,然后一头倒在沙发上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大姨家住的是楼房,虽说面积不大,也给她留有一席之地。姨夫是个体工商户,为了养家糊口,他每天起早贪晚地在农贸市场里面杀猪卖肉,几乎很少有时间呆在家里,大姨有事没事的时候,还可以去帮帮忙。因此,大姨家的经济条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相对城里人来说,她们家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大姨家的哥哥,大冬雪三岁,是个独生子,但是大姨从来都不娇惯他。他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大姨就让他去当兵了。哥哥当兵后,每年回家探亲的机会不多,而且每次回家探亲,都只能在家里待上一两天,就匆匆忙忙地返回部队了。
第十节黯然失落()
胡冬雪来了之后,便成了家中的一个成员。姨父每天出去卖肉,哥哥也没有回家一次,幸亏自己有个贴心的大姨,一个星期以后,她的大姨走街窜巷地托关系,找人情,费尽唇舌,终于把胡冬雪送进了市里一所重点中学读书。眼看初中阶段就剩下半个学期了,胡冬雪在新的学习环境里,顶着巨大的压力,开始面临残酷的中考复习。当然,她心里明白,这次中考,对她来说,非常重要。
六月,枝繁叶茂,花团锦簇,
在紧张而又激烈的考场上,数以万计的考生们在监考老师严格地巡视下,分秒必争。经过一番智力与耐力的较量,两天的考期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状态。
在考到最后一科的时候,胡冬雪稳稳当当地答完所有的试题后,重新拿起试卷,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遍,然后抬起手臂,看了看手表,感觉时间还有很多剩余,又把手里的试卷认真地检查了一遍。这才如释重负地把试卷放在桌子上,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下课的铃声响了,它毫不留情地结束了中考的进度。考生们都怀着各自的心情,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决定命运的考场。胡冬雪随着熙熙攘攘的脚步,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持,终于在考场里面,镇定自若地走了出来。她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这种灿烂的笑容,像枝头上绽放的杏花一样,鲜艳夺目。
功夫不负有心人,考完试大概二十天以后,一张重点高中的入取通知书,像一道圣旨一样郑重其事地飞进了大姨家的楼门。胡冬雪终于以优异的成绩,如愿以偿地考进了市里一所重点高中。她努力的收获投给她最满意的回报。苦命的孩子,终于有了出头之日。不管怎么说,她总算没有枉费大姨的一片苦心。
胡冬雪接到入取通知后,她的心情格外的激动。她双手捧着入取通知书,乐得忘乎所以。她左看看,又看看,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她今天能得来这样的成绩,实在是不太容易。考完试后,她本来想趁着这个暑假的机会,回家看看。无非是想让爸爸和冬梅也跟着高兴高兴,然后等到开学的时候,她再返回城里,去新的学校报到。
她毕竟还涉世不深,有些事情的理解程度还是过于天真和简单。自从她接到入取通知书那天起,她总隐隐约约地觉查到大姨家里的空气怪怪的。但要具体要她说出那些异常来,她又说不出来。这种心慌意乱的感觉,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她的头顶,让她窒息得喘不过气来。等到她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儿的时候,暑假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
一天深夜,她起来上厕所,当她小心翼翼地经过大姨的房间时,无意之中,听到了大姨和大姨夫之间的争吵。这种吵架的声音,忽高忽低,而且针锋相对地互不相让,一直持续到很晚,才平息下来。
当时,她悄悄地走到门口,并没有太多的在意,可是她断断续续地听了几句后,突然感觉从他们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好像都是刻意针对自己似的。她就把耳朵紧紧地贴在门上,仔细地听了一会儿。
就听见大姨夫在卧室的门里,大声小气地吼道:“一张重点的入取通知书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又不是自己家的孩子,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她就是考上了重点高中,跟你到底有什么关系?看把你乐得,嘴都笑歪了,至于兴奋成这样吗?”这是大姨夫的话,胡冬雪不用细瞧,就能想象出大姨夫脸上不屑一顾的表情,有多么的可恶。
她站在门口,突然听见了大姨夫的冷言冷语之后,心里顿时一惊,原来自己在大姨夫的心中,竟然是这等的卑微。她终于明白,隔层肚皮隔层山的道理了。她在心中掂量一下,立刻有些沮丧:大姨夫到底不是自己的亲爹,现在,自己寄人篱下,他怎么能像对待自己亲生女儿那样对待自己呢!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转。
“你看你说的,她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她可是我的外甥女啊!冬雪考上重点中学,这是天大的好事,我这个大姨当然高兴了!就你整天在背后事儿事儿的瞎捣鼓,脸上长个破车的嘴,就会胡言乱语,连个把门的都没有。我还纳了闷了,你没事儿找事儿地整天瞎嘞嘞,也不怕累着!哼!我看你,就是噘嘴骡子卖个驴价钱!你这个当长辈的,背地里说这些话,也不觉得脸红?”胡冬雪就听见大姨一句不让地为自己据理力争。看来大姨真生气了。她的两条腿有些发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愣愣地站在客厅里,不知道怎样做才好。
“哎,你能不能有点儿口德,我跟你说事儿,你怎么还骂上人了呢?”大姨夫真不愧是市井中人,一副争名夺利的嘴脸,浑身上下都有一股自私自利的铜臭味。他得罪完了人,还要为自己辩解。这也难怪,做买卖的小商人,就是心黑,而且一点儿人情味儿没有,有些时候,连自己的亲爹亲妈也要算计一番,因为,在某些利益面前,他的眼里就只有自己。
“反正这事儿不用你管,也不用你说,最好是别再跟着瞎馋和,卖好你的肉得了!”大姨撇清关系地说。
“你说这些话,是不是有点儿屈良心,我怎么越听越不顺耳呢!你说,冬雪每天吃住都在我家,哪一样不都是我管的,哪一样不是我辛辛苦苦起早贪黑挣来的,听你说这话,她考上了重点高中,我反倒成了千古罪人,看来,你们这是要卸磨杀驴呀!”大姨夫可一下子抓住了把柄,便不依不饶地辩白。
“别介,你怎么能成罪人呢!我是罪人,我是罪人行了吧!你是功臣,你是大功臣,谁敢小看你呀!要不,明天我给你写个功劳牌子挂在墙上,整天烧香上供,还不行吗!”大姨的话近乎苛刻,越说越难听,似乎有点儿过,大姨夫听了也说不过她,就不再辩白了。
第十一节无言以对()
“我早就跟你说过,单亲家庭的孩子,心机都特别的复杂。她现在还小,还不知道她现在是咱家的累赘,你说她两句她都记仇。等她翅膀硬了,能飞了,就是咱家的仇人了。这样的孩子我见得多了,我真不知道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居然把这样的孩子领回家里。你总觉得你是一片好心,关键是谁来领你这份人情啊!”大姨夫一句接着一句,根本就容不得大姨接上话茬。
“你这个老东西,你都瞎说些啥呀!冬雪是多么好的孩子呀,又乖又懂事,学习好,有上进心,你怎么能把她说成这样呢!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吧!简直是吃饱饭撑的!我算看明白了,你就是嫉妒人家的孩子有出息!不然的话,也不会说这样的风凉话!”大姨终于抢到了说话的机会,
“她妈妈是没了,那还不是有爹吗,等将来人家出息人了,我看你这个大姨就该靠边站了,好心都得当成驴肝肺,不是我说你,像这样的事情,我们见得还少吗?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大姨夫数落完了,就吧嗒吧嗒抽起烟来。
要说大姨夫这个人吧,人品也不算错,别看他少言寡语的,心劲却很十足,他专门用眼睛来拿事儿。买卖人吗,在城里养家糊口不容易,他们这种人多数都唯利是图。在他们的眼里,什么都不重要,就是挣钱重要。除了把斤斤计较,讨价还价当做优点外,什么事情都不放在眼里。
在胡冬雪的眼里,大姨夫平时很少待在家里,即使在家的时候,也是躺在床上呼噜呼噜地睡大觉,很少和胡冬雪说话。胡冬雪刚来大姨家的时候,大姨夫给她留下的最初印象,就是整天抱着膀子,混迹在农贸市场里杀猪卖肉。他几乎是每天上午都站在柜台里面卖肉,等到下午两三点钟,才回到家里睡觉,一直睡到天黑以后,才从床上爬起来,等填饱了肚子,再换上一身油渍麻花的衣服,开着一辆带着护栏的猪车,到几十里地以外的养猪场去拉几头生猪,半夜回来后送进屠宰场,经过宰杀之后,立刻把新鲜的猪肉,拉到农贸市场的摊位上出早市,等折腾完一算,斤斤两两都能买个好价。
白天,胡冬雪上学,大姨夫在家里睡觉。晚上,胡冬雪放学回家的时候,大姨夫已经开车出门抓猪了。对于大姨夫这个人,胡冬雪了解很少,大姨在她面前也很少说过什么。要不是放假待在家里,胡冬雪根本就看不着大姨夫的影子。
她本来觉得大姨夫这个人很顾家,也很憨厚,没想到他的骨子里居然这样势利。胡冬雪听到这里,再也不想继续听下去。她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麻木地坐在床上,此时此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第二天早晨,胡冬雪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准时从睡梦里醒来的时候,闹铃的时间正好指向清晨五点。她的脸色苍白,浑身瘫软,整个人像变了模样似的,显得格外的憔悴。为了不影响大姨一家的休息,她又艰难地从炕头上爬了起来。因为一连串的重压,她的心似乎还在微微发抖。她胆怯地望着窗外残星未退的天空,咬了咬牙,迅速地穿好衣服,头重脚轻地从房间里面走了出来。
厨房里面,大姨早已经准备好早饭。姨父这个人就是这样,伤人之后,从不忌讳别人咬牙切齿地记恨自己。这是小市民斤斤计较的通病,就像愚昧的种子,一旦生根,跟毒草一样,因缺少良药的医治,便可以随处蔓延。
胡冬雪洗漱完毕后,顺手从桌子上面抓起一个馒头咬了两口,又放进了盘子里面。她嘴里嚼着馒头转身回屋,背起书包,匆匆忙忙地跑出了家门。她没有和大姨说话。她本来不想吃饭就走,可大姨总归是大姨,她始终不像姨父那样两面三刀,自己受人恩惠,就算有什么过激的语言,自己也不应该怀恨在心。为了不让大姨看出心中的不悦,她象征性地吃了几口饭菜,匆匆穿好衣服,准备上学。
妈妈看见她着急的样子,摇了摇头,可能她也觉察到孩子的异样,才放低声音说了一句:“冬雪,试都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