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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堂三部曲-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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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守礼法。夫妻之间,要相敬如宾。”曾太太出身于读书人家,像“相敬如宾”这种典故是挂在嘴边儿上的。

    结果是一对青年男女反倒越来越显得疏远,而实际上则倾慕日深。

    有一次,平亚向曼娘表示亲近,碰了曼娘的钉子。一天晚上,只有他们俩在供桌前面,曼娘的母亲刚巧到厨房去了。他们俩又谈到木兰跟他那一段儿短短的私塾生活。平亚说他在北京见过木兰,现在比以前长高了一点儿。他不明白为什么女人悲伤时会比高兴时更美,并且他纳闷为什么曼娘穿着白孝服会有一种幽灵般的美。在他看来曼娘似乎像个观音菩萨,那么遥远得可望而不可即。可是她的声音却听来熟悉自然,又因为她那些日子哭得太多,以致说话有鼻音,那种声音不是来自幽灵界,而是来自这个凡世人间的。

    平亚说:“妹妹,自从我上次见你,这两年你也长了。”

    曼娘的眼睛躲避开平亚的目光。

    平亚问:“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冷淡,对我这么疏远?”曼娘的眼睛抬起来。这分明是心中不服。要说的话太多,不知从何说起。她停了一下才说:“平哥,不要冤枉我。你给亡父这么尽心帮忙,母亲跟我是终生难报的。”

    平亚仍愤愤地说:“但是你对我太疏远了。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文质彬彬咬文嚼字地跟我说终生难忘。我做这一切,还不分明都是为了你?在我心里,你家我家完全是一件事。为了你,我愿穿三年孝,不要说是一百天了。你若是对我不那么冷淡疏远,对咱们俩不是都好吗?”

    曼娘的强硬在心里软下来,她只是微笑说:“咱们俩的好日子还有一辈子呢。”

    曼娘的声音笑貌暂时满足了平亚的心,他向意中人表明了情愫,觉得自己是获得了一位凌波仙子。

    曼娘想借着再谈木兰,好改变话题。她吐露了心中的机密,说她和木兰是结拜的姐妹,于是进屋去把一个玉坠儿拿出来,说这是在山东她送给木兰一个玉桃儿时,木兰后来回赠她的。她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闭上眼。我出来以前不许动。”

    她出来时,走近平亚身旁,叫他睁开眼看她手里的宝贝。那块玉的光泽刻工美得出奇。

    她说:“你说好看不好看?”

    平亚说:“当然好看。不过你要看看木兰收藏的那全部的玉雕小玩意儿吧——小老虎、小象、小兔、小鸭子、小船、小塔、蜡烛、小寺院、小菩萨——我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好的。”

    平亚一接那块玉,乘机就攥曼娘的手,曼娘很快把手缩回去,那块玉差一点儿掉在地上。

    曼娘羞得脸红,斥责平亚道:“你怎么这样儿!”平亚反驳说:“斗蛐蛐的那一天,我的蛐蛐被咬死之后,你怎么让我攥你的手呢?”

    曼娘说:“此一时,彼一时。”

    “那有什么分别?”

    长舌妇恃恩行无状贫家女倾慕富家郎(2)

    “现在我长大了,不能再跟你手握手了。”

    “咱们俩不是你我是一体了吗?”

    曼娘往后稍退一点儿说:“平哥,天下什么事都有个规矩。不错,我的整个身子也是你的,不过时候还没到。不要急躁。还有一辈子呢。”

    曼娘的话是教训人的大道理。平亚觉得眼前是一个能教训自己的小姐,而且话说得也不错。后来,在早晨,在下午,在夜里,不管是在山东还是在北京,平亚的耳边都听见有“还有一辈子呢”。这声音好像是他四周飞舞的一个精灵说出来的。

    造化弄人,就凭少女的一句低声细语,或细如柔荑的玉手的轻轻一按,就创造出人世一生的深情,而这种深情就引起重要的后果。有爱情有痛苦的一生是否不如无爱情无痛苦的一生,谁也不敢确言。在曼娘的情形上看来,我们倒易于相信有爱情与痛苦的一生,究竟是值得的。

    又过了三夜,发生了一件事,使平亚和曼娘不得不再接近了一步。那是守丧的第三十五天,也就是“五七”,和尚们要念经超度亡魂。请来念经的和尚之中,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他的两只眼睛转来转去,曼娘看着就不顺眼。在念经时,他的眼睛应当闭着,两手应当在胸前合十为礼,可是他不住地偷看曼娘。这种举动女孩子是立刻会注意到的,她把那个和尚的一双贼眼,告诉了母亲。

    那天晚饭之后,李姨妈又大大地发作了一阵子。曾太太一直一个人准备那天晚上念经的事,若有什么事,她一定去请示老太太。老太太喜欢这样大举办丧事,这可以破除她生活上的单调无聊,李姨妈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重要事做,是受了冷落。那时她正在吃斋,她平常吃斋的日子很多。大概别人都已经吃完晚饭,她在地上摔了个跤,于是眼珠子乱转,两眼发直,尖声号叫,用手撕乱了头发之后,就好像魔鬼附体一样,说起话来。端着死去的孙先生的架子,拿着孙先生的腔调儿,她向老太太叫“大姑”。她喊叫道:“大姑,救救我!救救我!我滚到‘火沙谷’里了。热死人哪!我快要憋得喘不过气来了。救命啊!救命啊!”然后又向曾太太说:“表哥为什么不来参加我的丧礼呢?”

第56章 京华烟云(13)() 
这么一来,曼娘的母亲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哎呀!我的男人,你为什么把我们母女扔下不管了呢?”曾太太立刻想到在前面念经的和尚,他们要在这里整夜做法事呢。于是叫人去找他们来念咒驱邪。她又劝曼娘的母亲。老祖母这时深信她是向她死去的侄子的魂灵说话呢,就劝解鬼魂附体的李姨妈,说他们一定要多念经文超度亡魂。问到曼娘的父亲是不是看见了他那一年前死去的儿子,李姨妈回答道:“我向几个小鬼打听他,他们说地狱是个大地方,要凭面貌长相找人,那得用好多日子。那些小鬼都要钱,他需要钱贿赂他们。你们一定要多烧纸钱给他使用。”祖母问这个附体的鬼魂是不是口渴,于是端水给“他”喝,李姨妈接过去喝了。她的抽搐渐渐停止,躺在那里昏迷过去,口中念念有词,也渐渐停了。

    曼娘和她母亲平常都是在自己屋里吃饭,可是今天晚上在祖母院子里特别开了一席,她们过去吃饭,留下一个女仆看守灵堂。刚刚吃完,曼娘就离席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那是在整个宅院的东南角儿上,所以一定要在黑暗中经过几个走廊。走了一半,一个男仆追过她,说李姨妈原是有鬼附体,他到南屋去请和尚去。曼娘很害怕,真正发生的是什么事,她并不清楚,她还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通往东边院子的圆月亮门。在门口,她看见几个和尚向她走来。她犹疑了一下,心中想是否跟和尚们一块儿回去,但是终于打定主意还是到灵堂守灵要紧。所以她站在旁边,让和尚们过去。

    从月亮门儿往南转,再穿过游廊,她到了转两个弯儿的地方,那儿有一条有墙封闭约有四十尺长的小巷,隔断了她与通到她住的院子的后门。在她那院子的后门口儿,她看见一个人影儿,正是那个年轻的和尚向外偷窥。她立刻把身子缩回去,藏在一个墙角儿,吓得心怦怦地跳。那个和尚正干什么?他准备干什么?她不敢再往前走,又不敢退回去,怕是他会追上去。她停住呼吸静静地等了几分钟,又探头儿看看,那个年轻的和尚还在那一头儿偷看。又等了几分钟,她再望望,看不见他了。她心想那个和尚已经回去,赶紧走过那条短路回到自己屋里去,应当是平安无事。但是刚走了那段窄巷子的一半儿,就看见那个和尚从巷子的后入口向她猛冲过来。那个和尚也似乎出乎意料,会在那儿遇见她,立刻站住,两个小贼眼冒出凶光,看来十分可怕。

    曼娘大叫,向后跑去。她觉得和尚在后面追,她又不敢回头看。在黑暗之中,她跑了又跑,跑得越快越害怕。忽然她听见一声叫:“妹妹,什么事?”平亚正站在她面前,相距十尺远。曼娘还来不及思索,已经扑到平亚的怀里。她喊道:“平哥,我怕!我怕!”

    “怕什么?”

    “那个年轻的贼秃驴!他没在后头追我吗?”

    平亚回头看了看。

    他说:“没有人。妹妹,不用怕,有我呢。”平亚在无限柔情之下低下头去,声音温和,听了颇使女人安心。

    曼娘的恐惧既已烟消云散,这才想到自己刚才的行动。她怎么样投入了平亚的怀抱,自己全然不知。她觉得这样是违背了礼法,羞愧难当,赶紧将身子离开。让一个男人那么紧紧搂着自己的身子那种亲昵,跟允许男人吻自己又有什么不同呢?

    但是平亚不放开她:“来,咱们俩在一起好了。我原来是担心你妈不在你害怕;后来看见那个年轻和尚没跟那几个和尚一齐来,我就溜出来找你。”

    他俩走到曼娘住的院子,平亚这时仍然拉着曼娘的手,曼娘也还激动未息,手仍然叫平亚拉着,曼娘认为身子已然叫平亚抱了,拉手还有什么大关系。这样让平亚拉着,曼娘也感到心中窃喜,即便她羞红了脸,在黑暗中也没人看见。于是两人继续向前走,曼娘把刚才看见的事向平亚说了。平亚说:“傻妹妹,你那么容易吃惊,以后,我总是跟你在一起,一直一辈子。”曼娘又向平亚靠近了点儿,虽然心怦怦地跳,但是有一种美妙的感觉。

    他们到了院子里,一切如常,那个年轻的和尚显然已经回到屋里去。女仆松了口气说:“您可来了。和尚都走了。我看见一个男人好几次从窗子的花格子后面往屋里偷看。”

    不久,和尚们又回到灵堂里,几个仆人打着灯笼,曾太太和曼娘她妈也一起来了。和尚念了念咒,李姨妈就苏醒过来。她说她刚才说什么做什么,自己完全不知道,于是有人把她送到床上休息。和尚们说那天晚上在灵前诵经要特别提早,于是灵堂里点了蜡烛,屋里照得通明。和尚开始敲起了木鱼,念出令人昏昏欲睡的经文,灵堂中一片喧嚣。

    曾太太在屋里陪曼娘她母亲,坐了一个多钟头。

    曾太太说:“这‘五七’三十五天已经平平安安地过去,这也是意想不到的。家里倒没有什么重要事情,只是有意想不到的烦心的事。阴魂附体,一定大有原因,一定是要诉委屈。不是我说大话,我给表亲办理这件丧事,是尽心尽力,没有一点儿欠缺。若不是老太太慷慨大义,每一件事都不会办得这么好。由设供桌儿,请和尚念经,到点香烧纸,守灵,连叫平儿穿孝,没有一件事办得不妥当。我想表弟的魂灵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她说这话,也就有点儿暗示李姨妈的阴魂附体不见得是真的。

    曼娘的母亲赶紧对曾家对这一场丧事的一切帮忙,表示千恩万谢。但是她为人慎重,对李姨妈的事,一字没提。

    平亚把那个年轻和尚的事告诉了母亲。曼娘、她母亲以及老妈子又都添上了她们的所闻所见。曾太太说:“这没有什么难处。明天我告诉老方丈,找个借口,叫那个年轻和尚走就算了。”曼娘她妈觉得她说话真像个官宦之家的太太,很羡慕她那一副高雅贵尊、从容镇定的样子。在十一点左右曼娘和她母亲离开之前,曾太太另外派了两个仆人在灵堂门附近去守着。

    那一夜,曼娘不能入睡。母亲以为单是因为她心里害怕,但是在曼娘心的深处,她觉得是感情的混乱、深沉、奇怪,不可以言喻。她并不是心中思想什么,她是以女人的天性觉醒时那种无思想的语言,在体味人生。人生,她觉得又奇妙,又可怕,又美丽,又可悲,而且这几种性质是同时并存的。

    一个在严格旧礼教中抚养长大的姑娘,叫男人一抱,那就一生非他莫属了。按照孔门礼教来说,她已经不是白璧无瑕了。她的身体就像一张照相的底版,一旦显露给某一个男人,就不能再属于另外一个男人。这当然不能持此以论现代的小姐和现代咖啡馆中的女侍。但是曼娘是由孔门儒者的父亲教养长大的,她懂得那套道理。所以她暗中静悄悄地自言自语说:“平哥,我是你的人了。”

    平亚与母亲回到北京时,已经是春末。平亚在返抵北京之前,在“五七”那天晚上,因意外的缘故,得以进一步与曼娘亲近之后,在爱情上再无任何进展。因为曼娘又变得很矜持,很羞涩。这一对青年男女相见时,总是若即若离,似曾亲密又似乎生疏。所以平亚是以不可得到的精神之美想曼娘,而爱伊人之心则热情似火熊熊难灭。其实在他看来,曼娘也并非十全十美,也并非神圣非凡。曼娘也是一般的血肉之躯,羞怯而消瘦,曾一连咳嗽了十几天。可是那样反倒显得更美。曼娘也会嫉妒,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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