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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顺乔健�
为了安全起见,李飞和柔安在城内的一家旅馆化名投宿。天水有很多西安来的旅客,他不希望败露行踪。他们要了两个面水相邻的房间,可以看见回族妇女在河边洗衣服。不久就下起毛毛雨来,雨滴弄皱了河面,船夫纷纷用竹垫遮盖船身。李飞和柔安把脸贴在窗户上,凝视渐起的暮色。
“我们出去洗一个热水澡好吗?”李飞问她,“回教浴池都很干净,可以暖暖身子。”
“随你吧。”柔安好像没有自己的主见似的,“不过外面下雨哩。”
“我们向旅社借一把伞。附近一定有澡堂,然后我们找一家好馆子吃饭。”
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动作似乎都有特别的用意,这是相聚的最后一晚了。
他们下楼向柜台借了一把油纸伞,伙计告诉他们三条街外有一家好浴室,还说明如何走。李飞一手拿伞,一手搂着她肩部,两人在碎石街上踏水前行,借着店铺的灯光,避免踏入水坑里。
一走进彩色瓷砖和雕花地板的回教浴室,就有个女人把柔安领到女子部去。柔安从来没上过公共澡堂,觉得很新鲜,很有意思。他们出来在走廊碰面,她精神舒爽,已经恢复了元气,满脸焕发青春的光彩,忧郁的眼神一扫而空。
李飞撑开伞,让她走进来。
“你居然赏那个人一张五元的钞票!”她说,“他还以为你疯了哩。”
“真的?”李飞心不在焉,“没关系,求福嘛。今天晚上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会带来好运。”
斜斜的细雨打湿了长袍的下摆,雨点清脆地敲在油纸伞上,但是他们在伞下觉得很舒服,很温暖。店铺都已经打烊了,只有香烟店和小吃店还开着。偶尔有一两辆密封的黄包车驶过去,赤脚的车夫慢慢在湿淋淋的街上涉水前进。
一家老饭店厨房的前灯吸引了他们。烤肉、生肉、盐水鸡都挂在大钩上,一盘盘烤肉和猪脚也摆在门边。炊具和深铁锅咔咔相碰,热汤嗞嗞滚着,加上热乎乎的蒸汽,使他们饥肠辘辘,胃口大开。厨子围一件油腻腻的黑围裙,大声叫他们:“请进!”门口的泥地黏糊糊的,不过厨房的空气很温暖。
他们穿过走道,进入内屋,六七个房间对面而立。座位全满了,只剩下最后一间。门上挂着脏脏的灰布帘子,偶尔可以看见里面的客人。
跑堂掀起最后一间的门帘,让他们进去。房间只用灰绿色的夹板隔开来,隔壁的客人大声喝酒喧闹,他们倒不在乎。地板是大旧瓦铺的,屋里又干又暖和。
柔安说:“我好饿,我要吃点东西,不过我们要叫几道特别的菜。这餐饭算我替你饯行,我来会钞。”
李飞坐下来写菜单——蒜炮龟肉、酥炸鸭肫、鸡肉卷、炸青豆和纸包鸡。跑堂特别介绍他们的“九转柔肠”,他说是预先炸好、隔夜风干的猪肠,丢入热油中,加上原汁煮成的。
绍兴酒送来了。柔安喝了一口酒,李飞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在火车站对面的餐厅第一次共同吃饭?当时我们还不太熟。那次也下雨。”
“那是第二次。”柔安纠正他。
“哦,对哟,我忘了。”李飞抓起她的手指尖,低头轻吻。
跑堂端了一大碗肥肠进来。一段一段打成结,在油汤里漂舞,又脆又肥又软,每一节刚好一大口,入口即化,只感到齿颊生津,好吃极了。
“很好吃。”李飞说,“但是不应该取这么感伤的名字。”“柔肠”一语在抒情诗中用得很多,描写恋人伤别的情绪。柔安看着一段段肠子,似乎正象征她错综复杂的心情。
“这名字不错。”她说,“带有诗意又感伤。”她用筷子夹了一段猪肠给他,“你走了,请记住我的思想情绪就像这些柔肠,纠结寸断。”
“为了将来重逢的一刻,我会好好活着。”李飞说,“我连戒指都没有给你,但是我会写信给母亲,要家人正式交换信物。你一定要去看我母亲。”
“我会的。不过我怎么和你通信呢?”
“我还不知道。新疆在八百里外,又和中国其他各省孤立隔绝。不过邮件可以通过欧亚航线送进来,兰州和迪化间,一星期有一次班机。我当然会写信通知你。”
“反正我会看你在新公报所写的文章。”
“要通过检查才行。我知道,邮检很严格。”
“你想去多久?”
“不一定。新疆省东西绵亘千里,自成一个世界。”
她停了一会儿说:“如果情势好,说不定我会去陪你哩。我们的孩子也许会在新疆出世。”
“我们的孩子?”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她瞥了他一眼,想不通为什么这么意外,然后又把眼睛转开了。
“我们还不打算生孩子吧?”
“不。”她没有再说什么。
父爱是人类文明的产物,母爱却是与生俱来的。孩子问题飘过他脑海,但是并没有深入他的内心,他只说:“我们若能在那神奇的异乡共度一年,真是太好了。听说气候不错,有美丽的葡萄和瓜果。大家都以为那是荒漠,其实不见得。有些地方,土著还在河里淘出金沙,大部分富有的家庭都藏有几斤金子。所以老听人说,甘邦和拉卜楞的喇嘛都有金屋顶。可见那是一个富足的地方。”
柔安为他眼中的热劲而微笑。不错,新疆是一个富足、神奇的地方,李飞听到、读到的消息都是真的。但是他天生富理想,以为新疆人整天吃甜蜜多汁的葡萄,所有的沙子都是亮晶晶的黄金。虽然他知道甘肃边界和哈密之间有大戈壁沙漠,却不晓得沙丘遍地,寸草不生,只有蜥蜴存在,还有咸沼泽、流沙、废城、飞沙走石和干焦的谷地。但是男人往往会被未知的一切所吸引。柔安了解李飞魂不守舍的精神,由他的作品中,从第一天见面他活跃的表情中,她就看出来了。虽然她饱受摩登教育,她倒有一份古老的情怀,知道女人的本分就是看家、等候、服从和坚忍。
“那边的女人也很漂亮。”李飞抽象地说,“乾隆帝的香妃就来自喀什噶尔附近的一个城镇。”香妃是一个回族首领的夫人,据说她的肌肤有一种汉人所不知的香味。她丈夫战败被杀,乾隆帝把她带到北京,她却忘不了自己的故乡。皇帝在她宫外建了一个回人村,想减轻她的乡愁,但是她宁愿守贞而死。
“中国最伟大的诗人李白也是来自新疆。”
“不!李白是这里人,我们现在待的地方。”
“那是他的祖先。李白说不定有回人的血统哩。他出生前一百年,他曾祖父被流放到中亚的碎叶城,在楚河流域(古名吹河或碎叶川——译注),远在新疆省外,靠近阿富汗。碎叶城目前属于苏俄境内的托克马克辖区。他们家三代都住在那儿。李白是公元七〇一年在那儿出生的,五岁才随父亲逃回中国。我相信他母亲是回人,因为他父亲和祖父都在那儿成家立业。这些事实全记在官方的传记里。”
“难怪他具有放荡不羁的精神。混血儿一般比较聪明。”
“也许吧。不过,有人说他回四川才改姓李的。”
他们就这样边吃边谈。出门的时候,雨已停歇,街道上亮起黯淡的灯光。
回到旅社,时钟正指向九点。柔安很懊恼,她无时无刻不在计算相聚的时光。第二天一早,她就要乘船去宝鸡。
晚上无星无月。西山谷吹来的湿风打在河面上,屋顶呼呼作响,窗户也摇摇晃晃的。他们不时被窗框上的雨声吵醒。
柔安又伤心又虚软。她对李飞依依难舍,她明白将来她必须独自承担离别的滋味,就算父亲回来、唐妈做伴也无法弥补那份空虚。唯有伟大爱情的回忆,才能产生那份力量。
天刚破晓,她就起身点蜡烛。外面还笼罩在模糊光线中,一切都显出朦胧的阴影和依稀的形状。远山的树林像黑黑的土块,只有天空现出浅灰色,可见天气不太晴朗。李飞还睡得很熟。她开始整理简单的行囊。六点钟她叫醒李飞,按铃要了热水和早饭。
再过一个钟头左右,他们就要下去搭船了。她希望李飞看她高高兴兴的,就一直讲话,帮他弄东西。吃完饭,两个人坐了几分钟。所有旧话又重提一遍:李飞该保重,常来信;柔安该找事情消遣,去看他母亲,把他家里的情况告诉他
“你若需要人帮忙,记住文博和如水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不在,他们乐意帮你做任何事情。”
门房来拿柔安的行李,李飞陪她到河岸。天已经大亮了。阴阴沉沉,幸好还不冷,风也停了。上了帆船,李飞看着她找了一个好座位,可以沿路躺躺,其他乘客陆续上来,船马上要开了。他走下梯板,站在岸边,船夫正在解缆。柔安微笑站在船头,然后突然转身,船没开就进舱去,不愿让他看到自己流泪。
李飞怀着沉重的心情,一个人默默走上岸。
玉叶蒙尘(1)
19
到兰州只有一天的路程。汽车穿越了皋兰山峡谷,来到甘肃省的平原。亮丽的阳光洒照着这座围着高壕、深灰城墙的大城市。周围就像一个天然的果园,到处长着梨树。两个巨大的烟囱同属一家左宗棠时代就已创建的毛织厂,是现代工业文明唯一的标志。城市蹲伏在北塔山脚下,红色的山线一直迤延着,充满着青葱的绿意。黄河围绕山丘,一座大铁桥横跨于河上。黄河是本城的北界,过去几个世纪,一直是汉人对抗胡人的天然屏障。两千年前,中国的名将曾在这里击败北方的胡人,四座烽火台过去是军事的信号塔,如今还屹立在南岸的山顶上。
汽车直接把乘客载到皋兰门外内城的广场。兰州有两道城墙,人口愈来愈多,城市的地位愈来愈重要,就在原来的墙外又加建了一道外墙。商业区在通往河岸的几条街上,因为兰州市是中国内地和边疆各省贸易的中心。但是本城和内地拥挤的市区不同,住宅区的房子看起来都很宽大,有长长低矮的墙,可以窥见里面栽植的果树。李飞拦了一辆黄包车,飞奔他上次宿过的旅社,他曾要蓝如水留言给他。他发觉如水也在那家旅社订了一个房间,但是这时候他不在房间里。
第26章 朱门(26)()
他到电信局拍电报,一封拍给范文博,要他把安抵兰州的信息转告母亲和柔安,另一封拍给报社。他请教到迪化的机票问题,航空社的人告诉他,订票的人很踊跃,还有一大串人向隅,因为政府官员优先,故许多人失去机会。他在欧亚航空局观看地图,吓了一大跳,发觉路途还是那么遥远。兰州离新疆边界七百里左右,边界的星星峡到哈密要越过一百里的沙漠,到省会迪化又有三百里左右。冒险随商团走沙漠十天的路途,在平常时候也够艰巨了;战争期间,未免太愚蠢也太危险了。就算要再等候几周才能订到机票,也要比商团快一些。他记得柔安要他不要冒不必要的危险,他感觉自己简直像一个有了家眷的大男人了。她的一颦一笑留在他心里,快乐,黏人,又顺柔。
回到旅馆,他写了几封信,然后过去找蓝如水。
不管怎样的日晒风吹,蓝如水的脸孔永远是白白的。他面泛菜色,留了一头长发,看起来比在西安时要显得苍老些,憔悴些。两星期来不断地奔波劳累,在天水找到遏云的父亲,又要让她逃避警察的耳目,他觉得很过瘾,也很辛苦。在他的人生旅途中,这是个惊险刺激的奇遇,他的脸上有些历尽风霜的味道。
“你为何不修修面呢?”李飞问他。他觉得世界对待蓝如水有欠公允。这个人仁慈得连一只苍蝇都不敢加害,他只要求在世界的一角有自由与平安,能找到遏云这样的女孩成家共同生活,遏云正象征他所渴望的生活。虽然天生多愁善感,但他的看法很超然,对于军阀的政府或恶行也不觉得很愤怒。“帝力于我何有哉?”不关他的事,天下政府都差不多。蓝如水说天下乌鸦一般黑。
“遏云对你好吧?”
蓝如水眼睛一亮,露出惨淡的微笑。“遏云?”他说,“只准许我拉拉她的手,骄傲得像女王似的。我劝她跟我来这儿,倒不必费什么唇舌。她说过一千遍她感激我,都不让我吻她。她是半孩子半大人。她对男女、爱情、罗曼史方面知道得很多,自己却不肯把心扉打开来。我说我要求的不是感激,她害得我在她父亲面前丢脸。‘友情?’她问道。‘不。’我说。她就说:‘天下男人都差不多。除了腰部以下的东西,还会要什么呢?就算他救了我,我也不会依他的。’她当着她父亲面如此说。我脸部烫烧,好窘,不过还逗着她说:‘你说腰部以下的东西是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