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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铺有地毯,有躺椅,墙上还挂了花毯。马仲英骑马的照片挂在最醒目的地方。李飞仔细端详这位俊秀的小将军,听说他只有二十二岁哩。
客人坐定后,两个小男孩端出葡萄干、栗子和马奶来,快活的祖父介绍孙子们和访客认识。
“告诉你妈有多少人吃午饭。”他对大男孩说。台雅用手指算了算人数,就陪三岁的弟弟阿里进去了。
杜忠低声叫女儿吃栗子,喝马奶,因为不吃是不礼貌的。
阿扎尔谈起他的任务,眼神充满悲哀:“本村月内要派出二十位壮丁。多数人都离不开农庄和田地。有些人会自愿参加。我只好等等看。本村有不少青年早就离开了。我们尽力避免战争,不过战争既然来了,又是马仲英的号召,我们都愿意支持他。本区到目前还没有参战,不过他们连老弱妇孺都不肯放过,未免太绝了。哈密王的宫殿已经遭劫,片瓦不留。听说他的次子正在吐鲁番沙漠附近带兵打仗哩。”
杜忠很想和阿扎尔谈谈近在眼前的问题。他上次来就看出水闸一建,河床就会干涸,村里的情况变得很糟,四处都陷入贫瘠。也许有人会说,要避免鱼流入河里,水闸非建不可,但是山谷下的农民生计完全受到了影响。阿扎尔曾到漳县去,抗议对方的行为,可是县长置之不理。大湖明明是杜家的产业,杜家的势力太大,他们可得罪不起。杜范林靠咸鱼赚了不少钱,他非常满意。一切都是祖仁的效率在作祟,若要把鱼关在湖里,就应该围起来。法律上杜家也有权这样做。祖仁觉得,能捕多少就捕多少——水闸没建,鱼也很多——赚一点钱,让其他的鱼溜走,未免太浪费,太中国作风了。由科学企管的立场来说,这样不能把生意发展到最大限度,不够“积极”,不适合大规模的发展。
至于山谷回人的心情,祖仁另有一套看法。香华第一次到三岔驿,被她丈夫宣告来临的方式吓昏了。他带一把猎枪到湖边。夜晚登上山脊,他先开一枪,枪声传得好远,四周就像受伤的动物,发出尖锐的哀鸣。然后又开了第二枪、第三枪。香华觉得一点也不神气,她不喜欢男人开枪炫耀或取乐。
“你这是干什么?”
“每次我来大湖都这样,好让那些回人知道我来了。”
祖仁没兴趣,也没胆量踏入回人的地盘。他沾沾自喜,以为他们是未受教育、未开化的野蛮人,却压根没想到人心有一条法则,以牙还牙,以枪还枪,当然他的银行或商业课程也没有教过这一门。
柔安还为方才的那一幕而难过。
“那个胖女人是谁?”她问海杰兹。
“她叫密兹拉。”海杰兹慢慢转动眼睛说,“她天生是个大嗓门。她吓着你了?”
“说实在的,她好像恨不得杀了我似的。”
“别把她放在心上。不过你要了解,她丈夫一失去渔人的工作,第二年就自杀了。马卡苏太老,改行不容易,整天闷在家里不做事。有一天他去大湖,划船到湖心,就跳水自杀了,两天找不到他的尸体。他弟弟阿魁去洮州养马,尽量奉养寡妇和侄儿。她也做些零工,替人补衣服,帮忙下田。一个月总有两三回,她从村里失踪,回来时带着满身的酒味。”
马卡苏是四五年前死的,不过在小村子里,什么事都被人看得很严重。海杰兹的儿子在马仲英军中当中校,不时寄钱回来。他没有什么烦恼,现在和儿媳妇、孙子住在一块儿。他把一切精力用来种菜、修果树,傍晚就弹六弦琴消遣。
“别把她放在心上。”他又说,“你看,你那位好叔叔不让我们靠近湖边,好几个家庭都破裂了。卡得家的两兄弟中,哈山出走,下落不明,听说他从军战死了;索拉巴目前住在河州,不时寄钱回来奉养母亲和妹妹米丽姆。”
现在阿扎尔正对杜忠说话呢:“不,大湖的一切几年来都不太乐观。上次你来,说要想办法拆掉水闸。你跟你弟弟谈过没有?”
“我整个冬天都住在丁喀尔工巴寺。最近我写信给弟弟,但是他没有回信。其实,我就是来找你谈这件事的。我想我弟弟不会听我的,我要再去看水闸一眼。”
海杰兹说花园里可以看见水闸的情形,大家都走出户外。由篱笆望去,可以看见下面优美的大湖。一百码多,热水流到水闸边,潺潺穿过圆石堆,化成一股细流。水闸建得很巧妙,一根根水泥柱间隔排列,再堆上一大篮一大篮的圆石,把水面提高十尺左右。旧河床很平,圆石缝中渗出的湖水流过石堆,在中间聚成一条水道,再流一百码左右,河床就转向西北。远处的流水绕过一串串河滩和湍流,在东西两岸间弯曲前进。河床中间有一块块小屿上面呈现出零落的翠色。鱼儿逃不出水闸,流下来的水量也减到原来的十分之一,因为湖水不能顺原来的出口流下,就形成各条出路,流到大湖的对岸。
杜忠默默穿过篱笆,向水闸走去,大家也跟在他后面,五分钟就到了。他们一走近,漏水的哗哗声听得更清楚。圆石坝就在他们头上二十尺的地方,点缀着斑驳的青台。圆石很小,用七八尺见方的竹条大篓装起来。圆石倒在竹篓中,形成一个整体,成为好几吨重的大石块。这是旧式的筑堤法,水道对准西北方,修理的时候拆装都很方便。
蛋子陪柔安和李飞走下来。柔安对蛋子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常赤脚到浅水去抓危粒俊彼舸舻乜醋叛矍暗暮鹤迮樱敛谎诓厮木窗KΦ煤每摹!拔也恢滥阋恢弊≡谡舛I洗挝依矗虬⑷势鹉悖膊恢馈D愦永床蝗ノ颐悄潜撸俊�
蛋子低头看地下:“不,你也知道原因嘛!”
“蛋子,我想你一定恨我们。”
蛋子挺了挺胸膛。他偏头看她说:“山谷的情况和我们小时候不同了。我始终记得你和你的父母,他们对我真好。但是水闸一建,我们族人当然很气愤。恐怕旱灾一来,我们只好去拆水闸了。这不能怪你父亲,但是我们都恨你叔叔和小杜。”
蛋子走到水闸顶端,站在一堆堆圆石上,笑着俯视大家。
“当心掉下去!”柔安叫道。蛋子大笑不已。
第24章 朱门(24)()
杜忠呆立在一旁,显然有心事。附近有一个棚子,一只旧船的船骸半伸出棚外,躺在沙地上。海杰兹那张古铜色的面孔在阳光下发亮,他转身对杜忠说:“那就是我们的旧船。夏天我偶尔出来躺一个晚上。你知道,当过渔人,便永远是渔夫本色。我躺在船板上,盖着毯子,闻闻湖水的鱼腥味。半夜睁眼看星星,呼吸些湖上的新鲜空气,对灵魂有帮助哩。”
杜忠看了他的老友一眼,海杰兹的话使他觉得很惭愧。
“你什么时候放弃打鱼的?”
“大概四五年前吧。你弟弟说,这是你们家的湖,我不能在里面捕鱼,我就不捕了。起先这有人偷偷出来,大都在晚上。等你侄儿回来——我们都叫他小杜——他便派出武装的巡逻队,下令射击我们出去的船只。你可以偶尔偷捕一次,但是不能每天冒着生命的危险哪。所以我们把船拖进来,随它们在岸上枯朽。”
“你的船还能下水吗?”
“我想可以吧,不过还要再装索具。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意思是说,你愿不愿意再下水?大湖是我弟弟的,也是我的。我的老朋友说要钓鱼,谁敢阻止他?这件事根本不对,我要找我弟弟理论一番。”
海杰兹马上精神一振,眼中泛出几道童稚的光芒。
“你不会害我被你侄儿射杀吧?”
“我会说清楚。”
虽然这句话很像是杜忠一时的奇想,他脸色却很沉重,语气毫不带有玩笑的意味。他知道大湖产业的问题一定会在家里造成裂痕,他弟弟不会轻易让步的。阿扎尔和海杰兹也明白这一点。
他们上了斜坡,向海家走来,年轻人跟在后面。柔安问蛋子:“你现在做什么?”
“我替索拉巴看马。”
“喜不喜欢马?”
“我喜欢。马匹就像婴儿,不会说话,但是你拍他们,他们就用鼻子闻你,表示亲近,大眼睛盯着你看。虽然不会说话,却像和你说。”
蛋子指指绿草低地上的几个小红点,眼睛一亮:“就是嘛。有时候我牵马到河州去卖,它们知道后就大吼、踢地,睁着白眼看你,用鼻子摩擦你,想叫你不要离开它们。”
“方场上和你说话的女孩子是谁?”
“是索拉巴的妹妹米丽姆。”他的脸色突然正经起来,伸手折了一根树枝,“我想我会去从军。马上就要走了,也许再过一周或十天就去。”
三岔驿别庄(8)
大伙儿回到屋里时,午餐已经摆好了。一碟碟栗子和甜糕放在矮几上。每一张矮几上还有一碟冒烟的烤羊肉片,和腌肉、大葱、羊肝一起穿在小铁扦上。
柔安看见一个少妇的背影走进去。海家媳妇奴莎姨弄好午餐后,赶快去换衣服,她知道杜先生是大湖的主人,他女儿也来了。
过了几分钟,奴莎姨端一碗热腾腾的加味饭出来。她把大碗放在矮几上,微笑招呼客人,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这是奴莎。”海杰兹用得意的眼光看看媳妇说。
奴莎姨穿着绿绸衫、白丝灯笼裤,看起来美极了。一条白纱面巾由头顶垂到肩上。她是和阗人,十几岁向东迁徙。阿尔哈金在河州认识她,把她娶回来当太太。她不像汉族女子那么害羞,头仰得高高的,用深棕色的眼睛看了柔安一眼。她匆匆做手势叫客人坐下来,自己也坐在长椅上,与柔安为邻。她在河州学过汉语,能够应付普通的谈话,不过异族口音很浓,老是抓不准汉字的腔调。
“我们来不及杀一只羊请你父亲,这是我临时准备的。”
加味饭是回人的一道大菜,名叫“巴哩”,把米饭和咖喱粉、羊肉一起炒,再配上葱花、胡萝卜,洒上酱油就成了。
阿扎尔谈起战争的问题,李飞洗耳恭听。马仲英是回人的英雄。战争已经打了一年,照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的说法,也就是“一九三一到一九三四年使新疆变成荒漠的血淋淋大战”。阿扎尔的话直刺入柔安的耳朵里。马仲英最近被封为中国军队的司令,但他是回教徒的领袖,他要站在回人的一边,对抗汉人主席的军队。在遥远的边疆,情况很复杂。回人是为土地而战,对抗当地的汉人主席,与中国内地的政局毫不相干。
杜忠默默吃饭,一句话也不说,让海杰兹和阿扎尔去谈,心里却想着自己的问题。他专程来研究地方的情势,看看有没有办法解决。刚刚站在水闸下,他已经看出水闸很好拆。他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若叫人拆掉水闸,他弟弟会气疯了。可是他也知道,要范林赞成他的观点,根本不可能。一切在他,就看他做不做而已。
他突然问阿扎尔:“饭后你能不能找二十几个人来?”
“你要做什么?”
杜忠说得很干脆,语气却很坚决:“我要拆水闸。”
大家马上静下来,所有眼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我该对你们有个交代,以后水闸再也不会为几条鱼而截断水源了。我知道总有一天要拆的,由我来拆总比你们拆好。”
阿扎尔的眼睛出现惊喜的光芒。他一直想谈这个问题,却没想到杜忠这么快,这么干脆就决定了。他心里如释重负,自言自语说:“感谢阿拉。”然后大叫说:“你决定啦?”
“这不是很简单吗?找二十几个人,我相信一个钟头就能弄好。”
大家都很激动,议论纷纷。海杰兹说:“听到这个消息,全村都会出动,不过先要警告下游的人。你要人,我随时给你找来。”
五岁的台雅兴奋得跳来跳去。“我去告诉大家。什么时候?”他急躁地拉拉祖父的衣角。
“大家都在吃饭。我们给他们一个钟头的时间。蛋子,你骑马去警告低地的农民。”
蛋子满眼喜色。他走出屋外,解马,套上马鞍。大伙儿看他向索拉巴家疾驰而去。
“我吹号来通知全村。”阿扎尔说。
塔楼号角一吹,方场马上站满了人潮。阿扎尔说明杜大爷的决定,听众无不欢喜欲狂。
“拆水闸喽!拆水闸喽!”这句话挨家挨户传了出去,不久全村男女老幼都走出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