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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堂三部曲-第2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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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蝴去找她弟弟,等他进来,苹苹伸手抓他的小手。

    “要做好孩子,弟弟。”她说,“观音姐姐会教你乘法表。”

    翩仔站着不动,也没有说话,还不懂死亡是怎么回事。然后她要大家再点些蜡烛。

    “观音姐姐,让我看看你的脸。”小孩看看丹妮,笑一笑,然后又闭上眼说,“姐姐,你很美。”

    一道血丝不断沿着嘴角流出来,但是很稀薄,分量也很少,她已不再有感觉了。几分钟后,她停止了呼吸。她的小生命像小小的烛光忽明忽灭,终于熄掉了。一条白手帕挂在窗边,临风摇摆。苹苹已进入永恒。

    丹妮慢慢放开孩子的小手,哀痛太深,竟然流不出泪来。因为她一直和她这样接近,知道这孩子打算做的许多事情,那些奇怪的小事,比如继续上学啦,在靖江老家招待丹妮啦,如今她没有完成夙愿,也永远不可能完成了。她的死在她眼中就像一朵花被无情的暴风雨摧残,或者像一个未完成的梦境突然消失。因为苹苹也是风雨中的一片树叶,在世上旅程中小小年纪就被风刮落,现在单独飘走了,甚至飘得有些快活。她是如此充满希望,渴望美,如此喜欢玩这个游戏。路人会踩踏它,清道夫会把它扫开,却不知道它会包含这么多的美、勇气以及对生命法则的敬意。

    “可怜的孩子,我们离家后,她吃了不少苦,都从来没有抱怨过。”她父亲说着,声泪俱下。丹妮再也忍不住了,也随她父亲放声大哭。

    天已经黑了,王大娘进来说,她愿意下山到城里去买棺材。她父亲一文不名,一切开销必须由丹妮的荷包里掏出来。于是王大娘进城,金福提着灯笼一起去,九点回来,说棺材第二天早晨会送到。苹苹没有新衣裳,大家替她梳洗一番,穿上原来的衣服,一套退了色的蓝上衣和裤子,不过王大娘还替她在头发上插上她最爱的茉莉花。蜡烛点起来,屋里有吊丧声,但是翩仔还不懂得哭呢。她父亲坐了半夜,丹妮因为伤心而疲倦万分,就和秋蝴一起上床休息。

    第二天一早,棺木送到了。几个村民自愿在屋后不远的地方掘了一个坟墓。丹妮把苹苹带出来的那本破旧、卷角的第八册课本和她们玩翻线游戏的那条细绳放在棺材里,明亮的旭日讥讽地照在墓前的一群人身上。女人们看到丹妮哭得比小孩的父亲还厉害,也不禁流下泪来。哭泣是会传染的,所以虽然没有什么仪式,这个小孩却受到了朋友和邻居热情的献礼。王大娘的邻居说:“这孩子死了值得,有这么多人为她流泪。观音姐姐真是好心人。”

    葬礼在十点前完成,但是丹妮一整天都无精打采地坐着,把别的事情都抛到脑后,就连落石压坏的房间也乱糟糟没有整理。

    “如果她睡在她父亲房里,不睡东边那个房间,若不会受到惊吓,也不会死。”丹妮躺在床上,还在思考。

    “别再伤心啦,”玉梅说,“谁知道,石头会打中哪个房间?”

    不过事情往往很巧,每个小事件都受到千百种前因的影响。佛家“业”论的创始人一定早已看出遥远的事件间具有的因果关系。如果老彭不走,苹苹就不会搬到那房间,而老彭的远行又受很多因素的影响,包括丹妮怀孕、许婚,因此影响了他们彼此的关系。但是说得更简单些,如果和她素昧平生的隔海帝国梦想家不发动这场战争,苹苹就不会死,如果苹苹不死,丹妮后来也许不会到前线去。

    老彭说得对。那天报上说一百多个人被炸死,还有一百六十个人受伤。但是灾祸的数字毫无意义。苹苹还不包括在那些受难者之中呢。战争的祸害不能用统计名词、死亡数目和炸毁财物的价值来衡量。苹苹的死使战争赔偿显得荒谬可笑。

    木兰听说武昌被炸,洪山也被枪打到了,心里非常担心。第二天下午她带阿眉和忠心的老仆人锦儿一起来看逃难人的住所。

    丹妮在床上睡得正熟。玉梅出来见她们,把孩子去世和那天早晨下葬的消息说给她们听,并解释说那天葬礼上丹妮哭得厉害,现在正补睡一觉呢。她们看到被炸毁的房间,由屋顶上的大洞可以望见蓝蓝的天空,地上的泥土还没有扫掉,破碎的柱子倒在路上。

    王大娘出来和她们说话:“有好心的彭老爷,就有好心的彭小姐。她简直像孩子的母亲,哭得像亲生儿子死掉一样。”

    她们谈天,锦儿告诉玉梅她想见见太太常说起的那位小姐。玉梅就带她到丹妮睡觉的房间。

    “真可怜。”玉梅低声说,“彭老爷走了,把这个地方交给她负责。只有王大娘帮忙管理。如果这栋屋子真的被打中了,死了更多难民,我不知道小姐要怎么办。”她贴近锦儿的耳朵说:“她有身孕了。这样对不对呀?”

    “你的意思是说?”

    “是你们姚家的少爷,他还不知道呢。”

    锦儿端详睡梦中的丹妮:“还看不出来嘛。多大了?”

    “三四个月。前些天她单独出去,在路上昏倒了。一个樵夫送她回来。”

    锦儿马上走出房间,连忙找到木兰,把她拉到一边,小声告诉她这个消息。木兰显得格外惊奇,她立刻叫玉梅来,问她详细情形。

    “小姐和姚少爷在上海常常约会。”玉梅红着脸说,“你是他的姑姑,所以我才告诉你。这里没有人知道,我也是不到一个月前才知道的,别让她知道是我告诉你的。你侄儿很久没写信给她了。”

    “他们很相爱吗?”

    玉梅又满脸通红:“太太,我们不该谈这些事。不过他们相爱却没结婚!这些事情能让人知道吗?如果小姐知道这些事是我告诉你的,我想她会杀了我的。”

    “他没有答应娶她?”

    “谁晓得?这种事见不得人。不过除此之外我们小姐算是好心的人了。我本来就不同意。”

    “依你看,她现在该如何是好?”

    “依我看,照理那位少爷该娶这个女孩子,不过他已经结婚啦!”玉梅停下来,无法确定自己把丹妮的秘密告诉了别人到底对不对,她自己是不是真心希望丹妮嫁给博雅,“太太,你是他姑姑。你能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他?他听了会不会生气?”

    木兰对玉梅天真的担心很感兴趣,渐渐由她口中探出丹妮在上海的一切情形,她对博雅误会啦,她烧掉绸巾上的海誓山盟等。然后木兰想了好一阵子。

    不久丹妮醒了。她听到外面的声音,就叫玉梅进去。屋子被炸,苹苹又死了,使她无精打采,有气无力,她还不想起来,不过一听到木兰母女来看她,她很高兴,连忙要她们进去。

    木兰母女和锦儿走进屋。丹妮支起身子坐在红木床上,身上盖着红毯子,眼稍微有点肿,头发披散在肩上。她微笑着,抱歉她们来时她睡着了,但是她的面孔显得苍白而消瘦。木兰从玉梅那儿了解了发生的一切,所以说话声音低沉而平静。

    “轰炸一定吓着你了。彭老爷怎么北上,放下你在这个地方管理?”

    “他要看看战局和游击队。他随裘奶奶北上——哦,我不知道”她叹了一口气说。

    “你需要休息,丹妮。到我家休息几天好不好?”

    丹妮很惊喜但尽量不动声色说:“不过我得照管这栋屋子。”

    最后丹妮仍被木兰说服离开难民居住的地方,到她家住几天。她们叫王大娘进来,她马上答应让丹妮轻松几天,她和玉梅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管理这个地方。有金福到木兰家传话,锦儿说她儿子也可以跑跑腿。当天下午丹妮就随木兰母女走了。

    丹妮在木兰家愉快地住了四天。她脑海中老忘不了苹苹的死。她没有心情迎接今年的春天,但是春天却具有秘密的魔力似的,使她精神振作起来,还在她灵魂中注入一种不安。空气中满是春天的气象,骗得小花苞勇敢地冒出来,使得山里的杜鹃花尽情炫耀自己,叫起桃花,赶走寒梅,用温柔的彩笔画上垂柳的金丝。仿佛画家润了润毛笔,挥毫将武汉景色罩上一层浅浅的黄绿,然后再零零落落点上浓浓的粉红和鲜红。郊游回来的人手上都拿着花朵锦簇的杜鹃长枝,走过街道。

    丹妮很高兴再回到城里,而且又住得离闹市那么近。和木兰一家人共处很愉快,无拘无束的。她和他们家人渐渐处熟了。木兰从来不让她晓得自己知道她的情况,丹妮也从不让她疑心。她穿着山上穿的宽旗袍。不过有时候她静静地坐在屋内,木兰可以看到她眼中茫然的神采。

    博雅打来一份电报,说他已到昆明,要住两周左右。电报在此地和昆明间一来一往,没有让丹妮知道。有一天荪亚正要出去拍电报,丹妮听到了,问他要做什么。荪亚说他要拍电报到昆明,然后笑着不说话。

    “拍给谁?”丹妮有点着急地说。

    “当然是博雅啰。”

    丹妮羞红着脸,没有再说话。又有一天她听说他们要拍电报到上海。

    “这些神秘的电报到底是谈什么?和我有没有关系?”丹妮问木兰。

    木兰用顽皮、奇怪的眼神看看她说:“姚家有一个秘密的计谋,你用不着知道。”过了一会儿又用眼角暗视丹妮一眼,“你觉得我女儿怎么样?”

    “我当然喜欢她。”

    “我是说,你觉得她当伴娘好不好?”

    丹妮脸色微微地发红:“我不懂。”

    “我是说她表哥的婚礼。他们是表兄妹,你知道的。”

    “哪一个表哥?”丹妮已经猜到了,却故意发傻以掩盖内心的兴奋,同时对木兰投以不耐烦的一瞥。

    “你猜不到?我们得考虑你们的婚事呀。”木兰终于含着玩弄、闪烁的笑容,把消息告诉她。

    “婚事”一词对丹妮具有神奇的魔力,她仿佛乐呆了。喉咙因快乐而说不出话来,满脸感谢的神情。

    “哦,曾太太——”她眼睛闪闪发光说。

    “你还叫我曾太太?我马上要在博雅的婚礼上担任主婚人了。我故意让你惊喜一下。这些事应该背着新娘设计一番。但是我不想让你猜疑太久。”

    “一切就这么简单?他太太?还有一切事情?”

    “正在安排,阿非在处理。你还不谢谢你姑姑?”

第189章 风声鹤唳(38)() 
丹妮高兴得流下泪来:“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来谢你。”她说。

    丹妮惦记着洪山的难民住所,第四天回去了。到木兰家小住使她恢复不少精神,但是她一回来,马上感受到荒凉寒意的气息。屋子跟以前一样。老彭和苹苹就这样走了。老彭什么时候回来,这个地方又有什么结果呢?她感受到一种不如意,感受到老彭将要发生的不幸。她愈想到他的远行,愈相信是自己将他驱向自我放逐的境地。她不只想念他而已。如今他不在,他伟大的性格在她眼中更加清楚。他独自在他住的地方喝醉了,过去的事不断地回到她心中,使她很不好受。也许他现在独自在某一间旅舍中受苦呢。她偶然踏入他的房间,看到他的床铺和一捆衣服,心里对他充满柔情,也充满自责的情绪。博雅的电报和信件来时,她甚至没有停下来想一想她对老彭的亏欠是不是就此完结,他也和她一样把一切视为理所当然,静静地走开了。这种牺牲比他说要做她孩子的爸爸更令她深深感动。

    她用心幻想着博雅回来时和她结婚的情景。她应该高兴,心里却没有这种感觉。不错,她要嫁给博雅;他年轻、英俊、富有,她会有一个和木兰一样舒服的家,她幻想着。但是她对博雅知道多少?他会替她设计衣服,带她出去让他的朋友看,她便一辈子成为他取乐的人。她突然觉得讨厌。她曾经喜欢、在上海也曾和他分享的爱情现在已不能满足她了。那天晚上在舞厅的打击已留下永久的疮疤,使完全是感官性的爱情令人生厌。她看到自己赤裸裸地在孽轮上旋转

    “你不是答应嫁给彭大叔吗?”玉梅说。

    她想和玉梅谈谈,只是没告诉她木兰的打算。

    “我们决定不结婚了。”

    “怎么?你放弃了他?你放弃那个大好人!”

    丹妮尽力安慰自己的良心。她去看苹苹的父亲,但是他们之间没有话可说,她想起苹苹的愿望,就开始教她弟弟乘法表,由八教起:“二乘八等于十六”但是仿佛听到苹苹的声音在耳旁,使得她再也无法教下去。姐姐已死,孩子不肯再学了。这不再是两个小孩子之间的游戏,却变成一种应付了事的教学课程。

    半夜里丹妮有时会听到古先生为失去爱女而偷偷哭泣,那种悲音在暗夜的小山上真是不忍耳闻。她觉得这个地方实在叫人无法忍受。突然她体会出每次当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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