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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才听到他衣服发出的窸窣声,接着听到他问:“身子好些了?”语气却听不出喜怒。
“承蒙陛下关怀,已经好多了。”
两句简短的对话又将屋子拉回静寂的状态,谁都没再开口,只觉得他的目光落在身上,久久不曾移开,看得我身上十分不自在,终是忍不住开了口,“为何掳我回宫?”
“你本就是追云阁的侍女,不是吗?”他的语气不疾不慢。
“我如今是黎府的妾氏,早已不是宫里的人了!”
闻言,他只静静看着我,良久,才说:“朕说你是谁,你就是谁!”
“陛下一国之君,凡事自然能顺着心意。”
我知道自己惹恼了他,屏息等着他大发雷霆,似是一直等着这样一个机会,如此浑浑噩噩,糊里糊涂的日子,实在是过够了!
可最后,终是没有等到暴风雨的降临,他原地定了片刻,最后只说了句,“你身子还弱,好生休养着吧!”话毕便甩门而去。
曾几何时,我们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原本因着这次的事,在黎嘉贺面前有了底气,却不知为何,如今对着濮阳临也这般无所畏惧,终归他是寰方的王,而我,而我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原本也是日日在屋子里养着,在哪个地方倒是无所谓了,在追云阁住了那么多年,这院子也是十分熟悉的。小印子说,自我走后,这院子只有他一人经常进来打理,看来这地方不止是清静。
身体大致康复以后,便日日坐在院子里对着那一排排翠竹,连知韵每次过来看到我悠闲的样子都会嘲笑一番,待目光移到我腿上的时候,脸色又变得阴沉。
先前在尺素宫的那场大火中,右腿就受过重伤,当时他也是废了好大的心力才帮我治好,这一次不巧腿又伤了,养到现在都还不能正常走路,看他的神情想是棘手。我却不以为意,本就是个废人,能不能走路又何妨,只是这话不敢说给他听,只自己偶尔会暗自想一想。
回到追云阁已近两个月,也偶尔好奇过黎嘉贺发现我不见了时的神情,连知韵说他发了疯似的四处找我,这话我是信的,那晚他说那些话,我便能感受到,他说日后会好好待我,这话也是可信的。
只是,从我下定决心离开的那天起,我跟他就注定了今日的局面,夫人的心意,我终归是辜负了。
想当初,他千方百计将我困在黎府,若是知道我又重新回宫了,会作何感想?但我现在已经算不得威胁,他应当也不会再在我身上费心费力了。
我的房间和暖阁分别位于追云阁东西两侧,两处本就隔得远,向来互不相扰,只是这后院与暖阁只有一墙之隔,日日坐在院中,便觉着与濮阳临近在咫尺,这种感觉,让人有些不知所措,却又无端多了分心安,像是期盼已久。
连知韵日日过来施针,比去太医院还要准时,对这一双腿,他看着比我还要上心,每次都细细嘱咐小印子如何照料,唯恐有个闪失。
腿脚恢复知觉后,小印子就亲手做了一副拐杖过来,让我每天试着走几步,每次都站在旁边督促着,唯恐我偷懒。
调养的这段日子虽然困难,但还总是咬牙坚持着,虽然有时候想着没有所谓,但还是想要重新站起来,本就是个无用之人,若不会走路,就当真是个废人了。
第99章 乍暖还寒()
微风和煦,阳光透过那一排翠竹在墙上留下闪烁的光点,空气的味道夹杂了一丝暖意,一切都是这般的熟悉。
这座小小的后院里,依旧只有小印子和连知韵时常出现的身影,越是清静越是让人觉得自在,只是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一处地方空落落的,像是缺失了一块,又辨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反复无数次的练习,双腿终于渐渐有了起色,靠着拐杖勉强能走上一小段,先前小印子在旁边守着就怕我偷懒,如今却追在后头,只怕我太过拼命,可重新站起的感觉真的很好,虽然吃力,却总不愿意停下。
走过一整排的翠竹,转身看着身后不算短的距离,终是忍不住满意的笑起来,却见小印子看过来的眼神有些异样,猛然回头,濮阳临不知什么时候已在身后。
这般情形多少有些别扭,回过头来,小印子早已不见了踪影,我只紧紧抓着拐杖,做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立在原地。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行至大约一步远的距离才停下,接着响起他清亮的声音,“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的性子,凡事都要拼尽全力,也不顾自己的身体是不是承受得住。”说着,一边伸手似要托住我的肩膀。
“参见陛下!”我忙俯首朝他一福,顺势侧开身子,“奴婢只是想着尽快康复,不然一直这样白白度日,也辜负了陛下一片期望。”
他的手落了空,僵在原地,片刻,又朝前靠近一步,“期望?你倒说说,我对你到底有何期望?”
余光隐约瞥到他已变了脸色,似有怒气,心里这才有了几分害怕,定了定心,还是硬着脖子抬头,“陛下思虑深渊,奴婢不敢揣测,奴婢本就是无用之人,若再什么差事都不做,终日游手好闲,实在说不过去。”
“难道在你心里,朕就是这般唯利是图之人?”
他的声音到最后竟有几分颤抖,我也倔强的不肯低头,我也想过,既然回来了,或许一切还能和以前一样,可两人相见的情形总是避免不了剑拔弩张,或许这也是为什么他不大露面的原因。
满腹心事想要倾泻而出,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双手攥拳,应该也是在极力忍耐,我不知道这样的情形还要经历多少次,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几次。
这场对峙终以他拂袖而去告终,他气急败坏的离开,步子又大又疾,我也吸了口气回房,无奈站得太久,双腿又开始疼痛不止,咬牙迈出一步,刚一用力便直直摔倒在地,小印子听着声响忙跑出来,一边快步过来扶我起身,一边问怎么了。
腿上疼痛难耐,心里更是难受,一口气喘不上来,憋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小印子看得手足无措,只默默搀我回屋,服侍我坐好后又在旁边站了许久,良久才幽幽道:“见不到的时候日思夜想,如今好不容易又在一起了,却都冷眼相对,这是何苦呢?”说完,也不等我多问,兀自转身往外走,一边又说:“我还是再去请连太医过来一趟吧。”
四下无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座椅上,我何尝没有思念过这个地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点一滴,都曾无数次出现在梦境中,不论是笑是泪,终是我一心追求过的东西,可等真的重新回来,却做不到坦然接受。
我曾得到的所有东西,都源于濮阳临,尽管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身上这津国公主的身份,可我也坦然接受了,甚至将自己的命数托付于他。
有好多次,我都以为我们之间并不仅仅是相互利用,相互制衡的关系,即便他有了新的皇后,后来又有了赵妃,我还是会觉得,在他心里我并不是那般可有可无的存在。
可在黎嘉贺请旨赐婚的时候,他同意了,在他点头的那一瞬,我的心才瞬间破灭,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臆想而已。
一开始,他确实犹疑过,如他所说,他是有办法回绝的,在知道我愿意嫁过去的时候,他也恼怒过,可最终,他还是同意了,赐婚的旨意,终是他亲自下的,后来一想,也许当时的恼怒,不过是一个必须存在的过场。
可他真的不相信我吗?还是,把我当成了狼心狗肺的叛徒?
留下我并不是一件难事,可他还是将我交出去了,因为在他的这场局里面,我也只是一枚小小的棋子,他只在乎棋局的走向,而我只不过是一个诱饵。
唯一不明白的是,我已经失去了意义,为什么还要将我抓回来?
我不想待在黎府,也不想待在这里,这座皇宫,这座皇城,早已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连知韵夜里赶来的时候,我已烧得迷迷糊糊,只隐约看到面前晃动的身影,小印子在旁边不知说着什么。
双腿疼得厉害,在他面前终是没出息的落了泪,他拿着方巾帮我擦眼泪,我忙伸手抓住他的手,“我不想待在这儿,你帮我求求他,好不好?”
他只将我的手放回被子下,并不作答。
之后,每次他来,我都会求他,自然,他依旧没有答应,只是后来十分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问我为什么。
他的目光深邃,似是想要看穿我的内心,可时至今日,我早已没有什么隐瞒的了,他在濮阳临身边这么多年,怎会不知道我的心境?
天气终是重新阴冷下来,太阳不知躲到了何处,抬头只有乌云密布。
两人都静静眺望着远方,突然,他说:“你可知情投意合这四个字是多么难能可贵?能好好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非要思量计较那么多!你是否真的知晓自己的心?若有一天真的永远失去了,你当真能承受得起?”
这般感慨,是因为赵妃吗?
他向来洒脱不羁,我以为他对赵妃不过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当赵妃从那段感情中抽身而出的时候,也就是他悠然转身的时候。
直到那天在旁辜山,他只身一人独坐云端,身影是前所未有的萧索,那般苍凉,我才明白,他才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的那个人,可如今只有那玉佩成了他舍不掉的情结。
这日下午,我们聊了许多,可萦绕耳畔的,来来回回只有这么几句话。
难道如今还不算是真的失去吗?
第100章 此情可待()
那天风很大,时至傍晚便落下滂沱大雨,屋檐滴下的水滴像断了线的珠子,看得失了神,前方一道亮光闪过,接着一阵轰隆声,才将思绪拉回来。
雨越下越大,水滴溅上台阶将裙角打湿了一大片,双脚一阵湿冷,不由打了个寒颤,一阵风来,许久没有这般清醒过了。
咬咬牙,还是提着步子迈出去,雨滴落在身上的一瞬,竟觉着有些疼。
连知韵的话还在耳边萦绕着,可我终究不是他,我只一心想离开这个地方,如果病情再重一点,他心生怜悯,或许也就答应了。
恍惚间院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那双眸子在看到我之后不由一愣,接着快速靠近,在我还来不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已怒气冲冲站到面前。
濮阳临,心里这样想着,嘴巴不由的跟着念出了声。
他一把扯掉我的拐杖,不由分说将我拦腰抱起,这样的情形好似在哪里见过,这才想起那个大雨的午后,他抱着赵妃离去的场景。
眼前他怀中的人是我,而我的脑子里却全是他跟赵妃种种恩爱的场景,便使劲在他怀里挣扎,让他放我下来,可他哪里肯听,一进屋便用脚猛地关上房门,身后的巨响惊得我不由一颤,这才安分下来。
他将我放到床上,又拉过被子将我紧紧裹住,嘴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待看到我冷得不住的打颤,脸色才柔和下来,跟着坐到床上,欲将我揽入怀中。
他刚一伸手,我便一个劲儿的往后退,无奈两人力气悬殊,最终还是挣扎不过,被他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
脸上不停的有水滴落下,带着一股温热,竟还是在他面前落了泪。
原本还强忍着,只埋着头在他怀里暗暗啜泣,谁知越到后面越是收不住,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他低头看了一阵,又一脸心疼的拥我入怀,手上的力道跟着也紧了几分。
等到外面的雨势减小,我还在哭着,一边哭一边抽泣,那模样,只有小时候见过。
他一边轻轻拍着我的背,一边柔声细语的哄着:“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置气,是我不对,别哭了,好不好?”
心里本就憋屈着,他这样一说,更是觉着委屈,哭得更大声了。
也不知过来多久,才总算是安定下来,轻微啜泣着,他却伸手进来要解我的衣带,我忙往后打开他的手,他只一脸无奈,又变回原来的语气,“你身上还穿着湿衣服,又想生病?”
听他这样一说,我只乖乖低下头,趁他没问我为什么站在外头淋雨,赶紧说自己换衣服就行。他却久久没有起身,就定定坐在我面前,我只觉得有些窘,试探着喊了一声,“陛下?”
良久,他才轻笑一声,转身去了外厅。
就着被窝换下一身湿哒哒的衣服,正要起身,却被一把拦进一个温热的怀抱,身后之人微微埋头,鼻息喷洒在耳旁,随即向下延伸到脖颈,激得身上汗毛竖起,脸颊滚烫。
待整理思绪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