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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一日之中太阳最大的那几个时辰过去之后,唐俭从他那辆马车里出来,骑在马背上,慢悠悠走着,一边还与罗家几个弟子说话。
“师父在那边,大伙儿都不太放心。”衡致言道。
当初罗用虽是收的衡玉为徒,但要说跟罗用时间更久的,还得是他这个次子衡致,师公师祖那些个称呼罗用也不爱听,便让他跟其他弟子跟着一起喊了师父。
“你这一走,阿枝能舍得啊?”
说话的是刘活,他们家现在养羊不多,早前那片草场,如今也大多都被罗用那些弟子及其家人们开垦成田地,种上了庄稼。
刘活前些时候跟人一起运货到长安城,原本还想着自家师父不在的时候,他这个当徒弟的也要尽一份力,多帮帮四娘她们。
结果赶上长安城这边几名弟子正准备去往常乐县,于是他便说什么也要跟着去。常乐县那地方他一早就想去了,无奈路途实在太过遥远,并不是一两个人说走就能走着去的。
“怎的不带她回离石老家。”阿枝与衡致的事情,大伙儿也都是知道的。
“阿枝不欲回离石,再说还有四娘她们在长安。”衡致回答说。
“听闻那乔俊林的舅舅与她同住?”有人道。
“侯校书的婚事也近了。”衡致说道。
“哦,不知是哪家娘子?”
“便是那胡博士家的女儿。”
“倒是一门好姻缘。”
“正是,听闻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女子。”
“我怎的听说她们家后宅不甚安宁。”
“不安宁是不安宁,女子总归还是好女子。”
“都是大人的事,与年轻人又有甚相干。”
“……”
要说罗用不在的这段时间,长安城也是发生了一些事情的,比如说衡致和阿枝确定了关系,现在也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若无意外,这一次衡致从常乐县回来,他二人应就会完婚。
还有侯蔺的婚事也定下来了,娶的不是别人,正是早先罗用还在长安城的时候,侯校书整日躲着的那个上司家的女儿。
原本他是不喜自家上司强行推销,在国子学中任职,时常也听同僚们提及胡家后宅并不清静,又听闻这名女子长相黑胖,怎么看都不似良配,于是避之唯恐不及。
然而那名女子却颇喜欢侯蔺,几次主动与他接触,表明自己的心迹。
然后侯蔺慢慢也发现,这其实是一个性格坚毅心思细腻的好女子,大抵是因为成长环境有些复杂,显得比同龄人要成熟不少,再仔细看她的外貌,虽然不算亮眼,却也有她自己的韵味,越看越觉得耐看……
如此这般,这两个人便也成事了,也等不到乔俊林回来吃他舅舅的喜酒了,择日便要完婚。
细说起来的话,真正促进侯蔺这个大龄男光棍下定结婚的决心的,这其中也并非没有现实因素的考量。
罗用这一次突然出京,事情来得这么急这么突然,把侯蔺也是有点搞怕了,这还是罗用,名气颇大的离石罗三郎,他将来还有再次回到长安城的可能,若是换了他侯校书呢?
第283章 大食人()
罗用现在手头上还有不少种子,但他却不敢轻易拿出来。
上一次拿出玉米; 原本就已是冒险了; 现如今世人都言此乃天赐第六谷; 天佑大唐,当今圣人乃是得天独爱的真龙天子。
但兴许也有那么一两只老狐狸已经注意到了,第六谷出现在长安城的那一年夏季,刚好就是离石罗三郎第一次入京之时。
在很多人眼中; 罗用这个人都是有些神秘的,如果说这第六谷乃是出自他之手; 想必众人也不会感到太过惊奇; 只是这样一来; 皇帝的立场就……
所以就算再多给罗用几个脑袋,他也是不敢轻易再把空间里的种子拿出来的,尤其是土豆番薯这些个; 这不仅关系到他个人的身家性命,还关乎整个时局的安稳。
眼下这时候; 各个士族大家的力量还颇强大; 李家人当了皇帝; 其他各大家族在扮演辅佐的角色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掣肘王权。
这个掣肘会让君王相当不爽; 但也会让他们时刻保持着警醒,它约束着君王,让身居高位的九五之尊不至于为所欲为,这就是皇权与相权的平衡; 唐以后,相权逐渐走向衰微。
而唐初这时候相权的强大,这股力量并非是皇家赋予的,而是掌握相权这个群体本身就是一些强大的家族,他们拥有强大的力量,有着深厚的民众基础和崇高的社会地位。
在一个太平年间,这些力量之间相互团结相互压制,与皇权之间达成一个平衡稳定的结构,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整个社会都可能会因此陷入混乱。
处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之下,罗用这只小小的蝴蝶,也是不敢乱扇翅膀的。
他这一次之所以做出十分喜爱收集种子的姿态,并不是为了夹带私货,而是真的想要寻找一种种子,这个种子并不好找,短时间内怕是很难如愿,所以他只能早早把自己喜爱收集西域各种种子的名声放出去,意图就是让这些胡商从各地寻来种子,投他所好。
对于这些带着种子来找他的胡人,罗用那是很慷慨热情的,不仅如对方所愿给他们讲各种笑话,常常还令人拿出许多酒菜招待,一两壶白酒,也总是少不了的。
而罗县令正在寻找的种子,不是其他,正是棉花。
他早前在整理空间里面那些书籍资料的时候,曾经看到这样一段内容,说的是唐中期社会上有一种名叫白叠布的布料,乃是从西域而来,价钱昂贵,只有身份尊贵的人才能穿得起。
后世不少人认为这个白叠布就是棉布,并指出在唐中期那时候,xin jiāng一带已经有棉花种植,只是并未传入中原,中原地区开始大面积种植棉花,那还要等到宋元年间。
罗用穿来这里这么久,还从未听闻过白叠布这种布料,兴许是因为时间尚早,眼下还是初唐,距离中唐还有一百多年时间呢。
不知这时候的xin jiāng,也就是时人口中的西域各国,是否已经有人开始种植棉花了,不过,即便是西域没有,天竺那边总该是有的,天竺便是后世的印度,棉花的原产地之一,还有一个是阿拉伯。
罗用目前正在积极与各地胡商接触,此事若是做成,那他这个离石罗三郎,大约也就直接可以升级成为罗公了吧。
只是这棉花种植最终是否能够顺利落入他手中,还得看天意如何。
前两日,罗用与一群粟特人胡商吃酒的时候,席间有几名中年粟特人,十分地见多识广,于是罗用便与他提了提棉花这个东西:
“听闻西域亦能产布,非丝非麻非葛,诸君可曾听闻?”
“西域确能产布,不知明府所言是哪一种?”
“我亦只是听闻,道是比绢布结实,又比麻布柔软,其色洁白如雪,穿之甚暖。”
“这……”这几个粟特人却都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看来我兄弟几人还是见识太少,不知明府是听何人所言,此布出自哪一国?”其中一名粟特人问罗用道。
“便是前面经过常乐县的几名胡商与我说起,他们亦是听别人说起,知之不详。”罗用笑着摇了摇头,拿起酒壶又给这些粟特人斟酒。
“若是能知道这东西出自哪一国,那便好打听一些。”
一名粟特人端起酒杯一口将杯中白酒饮尽,然后又有些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这白酒确实够劲,就是价钱太贵,今日若不是他们带了种子过来,这常乐县令想来也不会平白拿出来招待。
“西域这么大,国家这么多,我们兄弟几人去过的地方也很有限,若问那些大食商人,他们兴许知道得多些。”其中一名年纪较长的粟特人与罗用说道。
“啧,大食人啊……”他旁边那名粟特人哼了一声,显然是很不喜大食商人的样子。
他们这些人穿行在各国之间行商,行走在沙漠与戈壁之上,偶尔也要与狼群和强盗搏斗,手里染血的时候也是有的。
但是杀死一个人,和把人当做牲口贩卖,那又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虽也不是每一个大食商人都做贩卖人口的勾当,但总归是他们那些人做得最多就是了。
“三郎所言之布,想来十分珍贵,兴许是种于某一国的王室庄园之中,外人嫌少听闻也未可知。”那名年长的粟特人这时候又道。
“那倒是也有可能。”罗用盘腿坐在胡床之上,双手袖着,面色微醺,笑眯眯地点着头,仿佛只是在听一桩不甚在意的奇闻异事。
“若是果真如此,那旁人便很难知道那织布之法了。”
“中国不也有许多不外传的织布秘法。”
“啧,何止是织布秘法,连一个蚕种都不肯让人带出关去。”那几人又拉拉杂杂地说了起来。
“西域那边竟是没有蚕种?”罗用奇道。
“如何能没有?”一个粟特人笑了起来:“几个蚕种而已,总会有人想到夹带出去的法子不是。”
“这事也就是对着三郎你我们才说,换了别人肯定不说。”
“这几年玉米种子也说不能出关,今年我们这一路走过来,在西面一些绿洲之中,也曾见到一些人种植玉米的。”
“话说那蚕种,听闻最早偷偷将它们带到关外的,还是你们汉人的一个公主。”
“还有这事?”
“却也是道听途说,西域那边广为流传的一种说法罢了。”
“只是西域虽有蚕种,要说这绢布,终究还是中原出产的最好。”
“……”
与这些胡人说话吃酒,很能让人增长一些见识。
说到夹带蚕种粮种过关这个事,罗用不禁就想起明朝的一件事情来了,乃是与番薯有关。
那时候西班牙人占领了菲律宾,很多中国人跑去菲律宾群岛北部的吕宋岛与他们做生意,主要就是生丝、棉布、瓷器等买卖。
菲律宾那边常常容易发生粮食短缺,于是西班牙人便在那里推广种植了一种美洲作物——番薯。
那些西班牙人防中国商人防得很紧,过海关的时候盘查严苛,不肯让他们将番薯带回中国。
中国商人hui lu当地土着,弄来几尺番薯藤,一个名叫陈振龙的闽商将这几尺番薯藤编在船上的水绳之中,以此蒙混过关。
番薯是一种适应性极强又十分高产的作物,在其他农作物欠收的荒年灾年,它依旧能够保证收成,是实实在在的救命粮。
闽商将其带回中国并且广为推广,在之后许多艰难困苦的岁月里,在没有粮食的时候,很多人就是靠吃番薯活了下来。
唐初这时候生产力低下,社会经济不甚发达,在一些偏远又贫瘠的地方,还是有很多人挣扎在温饱线之下。
罗用的空间里就有番薯,却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拿出来,虽然常常会给自己做各种心理建设,但他时常还是会受到良心上的拷问。
找再多理由也无法掩盖一个事实,那就是在考虑他人生死之前,他要先考虑自己以及自己的家人的生死。
“你又在想甚?”乔俊林合上书本,转头便看到罗用盘腿坐在炕沿,袖着手一下一下地摇晃着身子,眉头紧锁目光微凝,一看就是在想事情。
“没甚。”这件事没办法跟乔俊林说,再者这种道德的枷锁他一个人背着就够了,多一个人知道,也不过是多一个人徒增烦恼罢了。
“今日来了一拨大食人,带了二十多个昆仑奴,水泥作坊那边,你需得留心着些。”乔俊林抖开薄被,一边脱外套一边对罗用说道。
水泥作坊那边的阿普三人亦是昆仑奴出身,乔俊林就担心他们与这些大食人发生什么牵扯。
“他们住哪儿?”罗用皱眉道。
“就前些时候新开的那一家。”乔俊林脱了外套就往被窝里钻,常乐县这儿早晚温差本来就比较大,再加上这会儿夏天也快过完了,夜里还是要盖好被子睡觉。
“你也留心着些。”罗用对贩卖人口这件事十分抵触,但是在眼下这个时代他们的行为偏又是合法的。
他也想眼不见为净,但是有些事情,该做还得做,人生在世,自己当时能做的事情一定要尽量做好,这样将来才不会留下遗憾。
前几日新开的那家客舍罗用知道,开张那一日他便去过,这两日也曾去与人吃过酒,与那店家也颇熟悉。
罗用寻思着,明日一早便差人送些豆浆油条杂面饼子过去,让那些昆仑奴先吃上一顿热乎的,之后几日也让店家多关照着些,虽是叫那些大食商人白白占了便宜,但他目前能做的,大约也就只有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