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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已经安静得不能再安静。可是谁都知道这只是虚假的安静,有一种可怕的,甚至是恐怖的力量在悄悄地膨胀。
所有的听众都能感觉到,于谦和的故事说到现在,真正的结局即将呼之欲出。这个平淡却诡异的故事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呢?
“你妈妈,认识我爸爸?”
丁浩然不敢相信地望着于谦和,他现在才意识到十几年来从来没有多问一些自己最好的朋友亲生父母是什么情况,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而更愚蠢的是,他总以为那是他的伤痛,是真的朋友就不应该去问,而是等。等于谦和自己告诉他。
他到底用什么样的心情,陪伴在他的左右?
于谦和也不回答他,只沉默地望着他的脸,眼神像死一样的平静,很久才好笑似的扯了一下嘴角。从他认识这对父子的那天起,他就没听过丁浩然嘴里有过爸爸这个词。这破天荒的头一次竟然会是因为他。而丁浩然自己显然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面对他的笑,丁浩然还不明所以地一怔。
只有在一旁的方煜文把其余三个人一一地观察下来:他们每个人的表情、眼神、举动,都仔仔细细地描摹在大脑中。而最令他在意的,当然就是丁树海。
分明是事件的直接当事人,却表现得最为冷静,真是奇异。
不,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他已经从震惊中缓了过来,仿佛他早已经预料到了故事的走向。
从故事开始到现在,他一个字也没说过。要么就是他对这个故事不感兴趣,要么就是他知道阻止不了故事继续讲下去。但是看看他紧紧抓住沙发扶手的那只手吧!真皮的沙发外套留下了道道指痕,突出的指节都已苍白。
那个沉默的原因还值得去猜想吗?
方煜文在心底暗暗地笑起来。他没法不笑,这么多年终于也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他看到某些人出丑。他们总在他面前表现得高高在上,其实呢?却很可能比他还不如。他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很精彩的故事,目前为止的平淡情节,都只为了最后。高潮即是结局。所以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错过。
“她是谁?”丁浩然猛然转头,看着他的父亲,在于谦和那里没有得到的答案他要从丁树海那里得到,“他妈妈是谁?”
丁树海只望了丁浩然一眼,视线便又回到了于谦和身上。他紧紧地、紧紧地抿住嘴唇,年老松弛的脸颊也因此绷得紧紧的。牙齿稍微一动,连肌肉的线条都很清晰地鼓起。他一秒钟也没有动摇过。如果可以,他想把这个秘密一直带进棺材。如果不可以,他也宁愿多藏一秒是一秒。
丁浩然心口一凉,他觉得他已经明白了:“他妈妈是你的又一个女人。他是我的”
“不要这么早下结论。”于谦和冷冷地截断了丁浩然,他看着丁浩然几乎涌起泪光的眼睛,声调平板地道,“故事的结局远比你想象中的精彩。”
他又想起了女人。想起了在小县城里的日子,想起了自己本来是谁。
他觉得有必要查清楚女人是谁,丁树海是谁,女人和丁树海又是什么关系。一查之下才知道,原来女人也好,丁树海也罢,都不是什么无名小卒,很容易就找到了他们的资料。
女人曾经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小提琴手,在前途无可限量的时候嫁给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海外归来的青年才俊,只用了十年,就完成了从杰出律师到商业巨子的惊人转身。
没错。那个男人就是丁树海。
两个顶着光环的人,闪电一般的相恋结婚,曾经是一个轰动全城的大新闻。天才和天才的结合,足以让所有的人嫉妒得眼红。
但是也许美好的东西本来就不能长久,就像燃烧得越猛烈的火焰越容易熄灭,又或者是那些不愿意看到他们幸福的诅咒真的起了功效,这段华丽的婚姻不到一年就以离婚告终。
离婚的原因他没有查到。那个时候的媒体没有现在这么八卦。两个人悄无声息地办了离婚,等到外界反应过来已经是好几年后的事,黄花儿菜都凉了。
但是他还是可以想得到原因。他的那个朋友、丁树海的儿子,和他同年同月出生,只差了一个月都不到。
最精彩的还不只是这样。
很快,丁树海又来找那个朋友。那一次,朋友的女朋友也在。丁树海一看见女孩儿的脸,整个脸都僵硬了。虽然只有一瞬间,很快便竭力掩饰了下去,可是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忽然回想起一件可怕的事。
当年在小县城的时候,一度盛行过一个谣言:女孩儿和他长得那么相似,是因为他们的父母有不道德的关系。
第96章 礼物(6)()
如果女孩儿确实和他相似,但并不是因为她的父亲和他的母亲,而是因为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可是这一次却没有那么容易得到答案。女孩儿的父母都只是普通人,和丁树海那样的大人物怎样也找不出联系。
然而,就在他自己都要放弃了,松了一口气地接受是自己想太多的时候,这个原本毫无根据的想法,却偶然地从女孩那里得到证实。
她终于想起了他是谁,虽然那已经是他们认识快一年后的事。
她很开心地和他回忆起孩提时代。他们没有真正面对面地一起玩过,但是他会趴在阳台上看她在花圃里拍皮球。他们也没有说过话,但是一起说过童谣。
他们共有的回忆也就这么一点点儿,很快便讲完了。所以自然而然的,她就讲起了另外一些事。
“你知道吗?”她说,“其实有好几次,你看我拍皮球,拍着手和我一起说童谣的时候,你妈妈就在你身后看着你。”
他一下子就蒙了。脑子里混乱一片,眼前都变得茫然,只能呆呆地问了一个无意义的问题,是吗?
他只记得女人是那么讨厌他想要接触小洋房以外的世界。他永远也忘不了,三岁那年,女人歇斯底里地把他掳进小洋房,一点儿也不顾及他细瘦的胳膊被拽得生疼。他被吓得号啕大哭,保姆——也就是他后来的养母——脸上红肿一片,捡起了从他手里掉落的雏菊,却不敢送还给他,只那样怔怔地站在花圃前。
他一直很害怕女人。他觉得她一点儿也不爱他。可是却又对她保持了莫名的依恋。
“嗯。”已经变成少女的女孩子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回想一会儿,又慢慢地开了口。“而且有一次”少女抿了一下嘴唇,“我还看到她哭了。”
他愈发的愕然,觉得很不可思议。女人哭了?为什么哭呢?
“唉!”少女轻轻地叹息,“其实我挺喜欢那幢小洋房的,谁也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
他心不在焉地垂下眼睛:“嗯”
“哦,对了。”少女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就是那天,”说到这里又顿了一下,努力找了一个合适的词,“你妈妈出事的前两天,她来过我家。”
他吃了一惊,急忙睁大眼睛,游荡的三魂七魄也呼啦一声都回到了躯壳里:“她去干什么?”
“她去找我妈妈。”
“你妈妈?”心中的警铃尖锐地响起,刺得两边太阳穴都猛地一跳。
“对。”少女记得很清楚,一点儿折扣都没有打。“她说想跟我妈妈聊聊,我妈妈就叫我爸爸带我去楼上玩了。”
“你知道她们聊了什么吗?”
“不知道。”少女枉顾他失望地摇了摇头,“我爸爸陪我玩了差不多有半个小时,就听到楼下忽然传来啪嚓一声,很响亮很响亮。”少女好像当真又听到了那刺耳的声响,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余悸。“我连忙跟着爸爸跑下楼去,看见你妈妈直挺挺地站着。”少女困难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从来没有看过一个人,可以站得那么直,好像随时会断掉似的。”
“可是我妈妈坐着,一直低着头,两条腿也并得紧紧的,两只手很紧张似的抠着膝盖。在她们中间,一套陶瓷茶具全部打翻在地,碎片和茶水溅得到处都是。我和我爸爸都吓了一跳。我爸爸问,怎么回事?但是你妈妈和我妈妈谁也没回答,也没看我们一眼。我只看得到你妈妈的手在身体两侧紧紧地捏成了拳头,还以为她要打我妈妈,但是她就那么一声不响、什么也没做地走了。然后我妈妈就捂着脸哭了。再后来,我爸爸就叫我自己去花圃拍球玩,而他留下来陪着我妈妈。
“那天的事我自己想了好几次,现在有的时候都会想起来。
“我觉得”
说到这里,少女不觉退缩了一下,但又鼓起勇气。人们总是追求真相,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能够承受真相。她也不例外。
“你妈妈会自杀,应该和我妈妈见那次面有关。她们差点儿吵起来,可是比真的大吵了一架还要激烈。可惜,我不知道她们之间究竟说了什么。”
少女皱起精致的眉头,兀自烦恼。
他却茅塞顿开了。她不知道她们之间究竟说了什么,但是他知道。
他瞒着所有人,独自去见了少女的妈妈。年过半百的女人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才刚刚提起女人的死,她就哭着和盘托出。
正如他所想,女人果然是去向她确认过了。可怜的女人。本来只是不死心,想给自己一线希望,却没料到那一线希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她为之放弃最引以为傲的天赋、才华,也想要和她在一起的人,根本就没有认真对待过她。他和她还在新婚燕尔,他就已经先让别的女人怀上了他的孩子。这样的女人还不止一个。他认识她们甚至比她还早。
他无法想象女人在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里都想了些什么,才能决定给自己画上那样一个休止符。以她那高傲得可悲的性格,大约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第一次发现他一点儿也不了解女人。她在他的记忆里苍白得就像一个抽象的符号。所以那些年,他才可以那么轻易地把她的痕迹抹去。
“等一下!”
丁浩然忽然大声截断,他的思绪还停留在让他震撼的那一段。故事听到现在,他的脑中闪过了好几个片段。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当时,于谦和会有那样的言行。原来于谦和的母亲才是丁树海的妻子。
“如果我早知道你也喜欢她,我会成全你们的。”丁浩然记得自己这么说,“你们可以在一起。”
可是于谦和却说,“不,我们不可以在一起”。
“你早就知道了我和她的关系,”丁浩然觉得胸口一阵疼痛,不是匕首划过的血淋淋的感觉,而是被一块大石头狠狠撞上的钝痛,“可是你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种事用不着我说。”于谦和转头看了一眼丁树海,“他不是很快就告诉你了吗?”
丁浩然揪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血缘这东西真奇妙啊!”于谦和一边笑一边摇头,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干掉了,可是眼眶又聚起了新的湿润,“简直奇妙得让人无奈。如果我不是早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大概也会爱上她呢!”
丁树海的脸在一瞬间变得铁青,嘴唇微微扭曲地颤抖着,像要心脏病发的征兆。方煜文默默地看在眼里,心里着实对于谦和佩服得紧。他一直以为丁浩然才是那个可以伤害丁树海的利器。可现在看来,丁浩然伤到的不过是丁树海的皮毛,而于谦和,才是那把可以一下子扎到他里面,搅得血肉模糊的凶器。
这家伙跟他妈一样,就是一个疯子。辛辛苦苦在丁浩然身边蛰伏了十多年,就为了这致命的一击。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垂到了茶几上的那只白色礼盒。他现在,甚至比那三个当事人,更迫不及待地想要拆开它。
于谦和自顾自地笑了一阵,渐渐平静下来,嫌碍事一样狠狠地擦去了眼泪:“不要再打断我,这个故事其实已经到结尾了。”
“在了解一切的真相后,他才发觉实在不应该把女人的临终请求抛诸脑后。
“当年,女人死去的那天晚上,他的养母在他无声的要求下,帮他把那只金属罐子埋在了花圃里。从头到尾,男孩只是默默地看着,而他纯朴的养母甚至都没有想过要看一眼里面是什么东西。
“于是,他又去了一趟小县城,找出了那件珍宝。时隔十年,他才打开了那只罐子。在看到珍宝的第一眼,他就决定了,他并不需要那个男人认他。他只需要将那份珍宝当成一个礼物,亲手送到男人的手上。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耐心地等待。等待一个最恰当的时机。”
良久没有说话的丁树海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生了病:“现在就是你要的那个最恰当的时机?”
“不是,”于�